风如刀割,雪似鹅毛。
落雁坡下的破山神庙里,沈逸将最后一根枯枝丢进火堆,火焰舔舐着残破的泥塑神像,将佛脸上慈悲的笑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背靠断柱,闭目调息,体内真气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缓慢运转。三日前那场恶战留下的内伤尚未痊愈,左肩的剑伤又在渗血,将灰布长衫染出一片暗红。
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无声,但沈逸听得真切——三人,轻功都不弱,步伐节奏刻意压得一致,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手边的长剑往身侧挪了挪。
“吱呀——”
破旧的庙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火堆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三道身影鱼贯而入,带头的是一名黑衣青年,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没有鞘的短刀,刀刃泛着幽蓝寒光。他身后两人同样是黑衣劲装,手持长剑,目光死死锁在沈逸身上。
“沈逸,你逃不掉了。”黑衣青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庙外的风雪声。
沈逸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深冬寒潭里倒映的星月,纵然浑身浴血、狼狈不堪,那双眼睛依然澄澈得不像一个被武林正道通缉的魔头。
“赵寒,”沈逸淡淡道,“你们幽冥阁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替天行道了?”
黑衣青年——赵寒嘴角微抽,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少废话。你盗取《天魔策》残卷,屠灭青城派满门,五大剑派联名追杀你三个月,你以为还能活着走出这落雁坡?”
沈逸没有辩解。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这个起手式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却让赵寒身后的两名杀手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江湖传言,沈逸的“归元剑法”已入化境,三个月内连杀十七名正邪两道高手,剑下从无活口。
“我若说不呢?”
赵寒眼神一凛,短刀出鞘,幽蓝刀光划破黑暗,直取沈逸咽喉。他身后两名杀手同时出剑,分攻沈逸左右两肋,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三把兵器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逸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声音不大,却震得赵寒耳膜生疼,短刀的轨迹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
沈逸的长剑贴着赵寒的刀锋滑过,剑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赵寒只觉得整条右臂一麻,短刀险些脱手。他猛地后撤,却见沈逸的长剑已经转向右侧,剑身横拍,将刺向他左肋的长剑震偏,那杀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左侧的长剑堪堪刺到沈逸腰侧三寸处,沈逸侧身让过,左掌拍出,掌风裹挟着浑厚内力,将那杀手连人带剑震飞出去,撞断了庙内的木柱,轰然倒地,口中鲜血狂涌。
三招。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三名幽冥阁杀手一伤一退,只剩下赵寒还站在场中,脸色铁青。
“你……你的内力怎么还在?”赵寒声音发颤,“镇武司的‘锁脉散’明明已经——”
沈逸低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伸手擦去,神色平淡:“锁脉散封不住我体内的真气,你们失算了。”
赵寒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临行前阁主的叮嘱——“沈逸此人,不能用常理揣度。若锁脉散无效,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但赵寒没有退。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信号弹,猛地掷向空中。赤芒穿破庙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座落雁坡。
“你以为我只带了两个人?”赵寒狞笑,“落雁坡方圆十里,幽冥阁六十四名杀手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沈逸,你今天插翅难飞!”
沈逸看着那抹消散的赤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寒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六十四人?”沈逸将长剑插回背后剑鞘,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滴落,混着血水浸入衣领,“那就让他们来吧。”
他大步走向庙门,经过赵寒身边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赵寒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终究没有出手——刚才那三招已经让他明白,即便沈逸身中锁脉散、身受重伤,要杀他也不过是多用一剑的事。
沈逸踏出庙门,风雪扑面而来。
落雁坡下,密密麻麻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剑影在雪夜中闪烁如鬼火。
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将酒囊随手丢弃在雪地里,缓缓拔出长剑。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疲倦,但眼神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随着内力远远传开,在落雁坡的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黑压压一片掠过夜空。
第一波杀手已经到了。
十二柄长剑同时刺出,剑势凌厉,封死了沈逸所有进退之路。这是幽冥阁的“十二都天剑阵”,据说连绝顶高手被困其中都难以脱身。
沈逸没有退。
他迎着剑阵冲了上去,长剑在空中连点七下,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来袭长剑的剑脊上,发出七声清脆的金铁交鸣,连成一道短促的旋律。
七剑之后,十二柄长剑中有七柄脱手飞出,七名杀手手腕中剑,鲜血喷涌,惨叫着跌倒在地。
剩下的五名杀手攻势一滞,沈逸已经闯入他们中间,剑随身转,剑尖划出一道道银白弧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杀手的关节或手腕上,只伤不杀,却让所有中剑者瞬间失去战斗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二名杀手全部倒地,哀嚎遍野。
沈逸站在尸横遍野的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迹越来越多。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锁脉散的药力终究还是渗透进了经脉,体内的真气开始紊乱。
更多的杀手涌上来。
沈逸咬牙挺剑,再次迎上。
剑光如匹练,在雪夜中炸开一团团银白光影。每一剑挥出,都有一名杀手倒下;每一剑刺出,都伴随着鲜血飞溅。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剑势也不如方才凌厉,但每一剑依然精准得可怕,仿佛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沈逸默数着倒下的杀手人数,手臂已经麻木,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体内的真气几乎耗尽,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不倒。
第四十二名杀手倒下时,沈逸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抬手擦去,看见剩下的杀手正在重新集结,准备最后一波进攻。
赵寒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他站在外围,看着浑身浴血的沈逸,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沈逸,你何必呢?”赵寒沉声道,“交出《天魔策》残卷,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沈逸抬起头,看着他。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沈逸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以为我盗《天魔策》是为了自己?”沈逸的声音沙哑,“你以为我屠青城派,是为了练魔功?”
赵寒皱眉:“难道不是?”
沈逸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将长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天,体内最后一丝真气疯狂涌入剑身,长剑开始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剑身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赵寒脸色大变:“这是……归元剑法的‘天剑式’?不可能!你的真气明明已经——”
“锁脉散封不住我体内的真气,”沈逸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因为那根本不是真气。”
话音刚落,金色剑光冲天而起,如同一轮烈日从落雁坡升起,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所有杀手都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后退。
剑光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骤然消散。
当赵寒重新睁开眼时,沈逸已经不见了。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踉跄的脚印,延伸向落雁坡深处的密林。脚印上沾着鲜血,很快被新雪覆盖。
赵寒呆立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艰涩:“追……追!”
杀手们如梦初醒,纷纷追入密林。但赵寒没有动,他蹲下身,看着沈逸刚才跪过的地方,雪地被鲜血染红了一片,那血的颜色却不太对——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暗红中泛着一丝金色。
金血?
赵寒心头一震,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脑海,但他立刻摇头将其驱散。不可能,那种体质只存在于传说中,不可能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望着沈逸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沈逸,你到底是什么人?”
密林深处,沈逸靠着一棵古松坐下,终于撑不住了。
他解开衣襟,胸口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那是三日前与青城派掌门对决时留下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毒素正在向心脉蔓延。
更糟糕的是锁脉散的药力。
这毒药专门克制内力修炼者,一旦入体,便会封锁经脉,让内力无法运转。普通高手中了此毒,三日之内内力尽失,形同废人。沈逸能撑到现在,全靠体内那股特殊的力量在支撑,但那股力量也在迅速消散。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赤红色药丸,一口吞下。药力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你伤得不轻。”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逸猛地睁眼,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剑,因为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一道白色身影从树冠上飘落,轻飘飘地落在沈逸面前,雪地上甚至没有留下脚印。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白衣女子,容貌极美,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腰间悬着一柄白玉短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墨”字。
“柳姑娘。”沈逸松了口气,松开剑柄。
白衣女子——柳梦璃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逸的脉搏,眉头微蹙:“锁脉散、青磷毒、七处剑伤、三处内伤,经脉断了四根,丹田有裂痕……你能撑到现在,真是奇迹。”
沈逸苦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柳梦璃白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针囊,抽出几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刺入沈逸胸前几处大穴。银针入体,沈逸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经脉,将那灼烧般的痛楚压了下去。
“别动,我替你逼毒。”柳梦璃双掌按在沈逸后背,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
沈逸闭上眼,感受着柳梦璃的内力在经脉中游走,将锁脉散的药力和青磷毒一点一点地逼向伤口。半柱香后,他张口吐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将积雪腐蚀出一个小坑。
“好了,”柳梦璃收回手掌,额头微微见汗,“毒已经逼出大半,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化解。经脉的伤至少需要调养一个月,这段时间不能再动手了。”
沈逸睁开眼,看着柳梦璃,认真道:“多谢。”
柳梦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屑,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只是还你一个人情。三年前在洞庭湖,你救过我一命,这次扯平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着沈逸:“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盗《天魔策》残卷?又为什么要屠青城派满门?你不是那种人。”
沈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相信青城派是我灭的?”
柳梦璃摇头:“我不信。但你杀青城派掌门是事实,十七名正道高手死在你的剑下也是事实,五大剑派联名通缉你更是事实。沈逸,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
沈逸抬头看着头顶的夜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天魔策》残卷里记载的不是魔功,”他声音很轻,“而是三百年前‘天魔’厉苍生留下的秘密——关于‘天绝体’的秘密。”
柳梦璃瞳孔骤缩:“天绝体?传说中百万人中无一的特殊体质?你……”
“对,”沈逸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苦涩,“我就是天绝体。”
柳梦璃倒吸一口凉气。
天绝体,武林中最神秘的体质,传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无法修炼任何内力,却能孕育一种名为“天元真气”的力量。这种力量比内力精纯十倍,可以用来疗伤、解毒、甚至可以延长寿命。但同时,天绝体也是最危险的体质——因为天元真气可以被他人强行抽取,一旦被抽空,宿主便会当场死亡。
“所以那些追杀你的人……”柳梦璃声音发颤。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体内的天元真气。”沈逸淡淡道,“青城派掌门第一个发现了我的秘密,他想要抽取我的真气来突破瓶颈,我不从,他便污蔑我盗取《天魔策》、屠杀他门下弟子。我杀他,是自卫。至于青城派灭门……”
他眼中闪过寒光:“那是幽冥阁干的。他们趁我与青城掌门两败俱伤之际偷袭青城山,屠戮满门,然后将罪名嫁祸给我。赵寒追杀我,也不是为了给青城派报仇,而是奉幽冥阁主之命,活捉我回去抽取真气。”
柳梦璃听完,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沈逸为什么要一个人逃三个月,为什么从不向任何人求助——因为没有人能帮他。天元真气的诱惑太大了,任何高手知道这个秘密,都会忍不住动邪念。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柳梦璃问。
沈逸撑着剑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稳住:“去五岳盟。我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揭穿幽冥阁的阴谋,还自己一个清白。”
“你疯了?”柳梦璃瞪大眼睛,“五岳盟现在聚集了五大剑派的高手,个个都想杀你。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不去也是死,”沈逸平静道,“与其被追杀至死,不如堂堂正正地死在人前。况且……”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柳梦璃:“这就是《天魔策》残卷。上面记载的‘天绝体’的秘密不止于此,如果让幽冥阁得到它,后果不堪设想。柳姑娘,我把它交给你,如果我死了,请你将它毁掉。”
柳梦璃接过帛书,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沈逸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隐隐作痛。这个年轻人身上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我陪你去。”柳梦璃将帛书收入袖中,语气不容拒绝。
沈逸摇头:“太危险了。”
“你救过我的命,这次换我救你。”柳梦璃看着他,目光坚定,“况且,墨家遗脉在五岳盟中有席位,我可以替你作证。”
沈逸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妥当,趁着夜色向落雁坡北面行去。身后,密林中传来杀手的呼喝声,但已经越来越远。
五岳盟坐落在嵩山之巅,是武林正道商议大事的地方。
今日的嵩山格外热闹,五大剑派——华山、嵩山、泰山、衡山、恒山——的高手齐聚一堂,连隐居多年的几位武林名宿也现身了。大殿内座无虚席,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殿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五柄长剑,代表着五岳剑派的盟约。长案后坐着五岳盟盟主、华山派掌门岳正渊,他须发皆白,面容威严,一双虎目扫视着殿内众人。
“诸位,”岳正渊开口,声音浑厚,“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一件事——魔头沈逸。此人盗取《天魔策》残卷,屠戮青城派满门,连杀我正道十七名高手,罪大恶极。三日前,有人在落雁坡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相信他很快就会现身。今日我们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将此人缉拿归案,以正视听。”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杀了他!”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是泰山派掌门石破军,“这种人留在世上只会祸害武林,何必多费口舌?”
“不妥,”嵩山派掌门陆千秋摇头,“沈逸身上有《天魔策》残卷,那东西关系重大,必须拿到手。”
“陆掌门说得对,”衡山派掌门莫如萍附和,“而且青城派灭门一事还有诸多疑点,不能草率定论。”
“有什么疑点?”石破军冷哼一声,“青城派掌门死于沈逸剑下,这是不争的事实!他门下弟子亲眼看见沈逸杀人,还能有假?”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岳正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沈逸在此!”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大殿门口。
沈逸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长剑悬在腰间,虽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内众人,没有一丝畏惧。
“大胆魔头!”石破军一拍桌案,猛地站起,“你竟敢闯五岳盟?来人,拿下!”
殿内数十名弟子齐刷刷拔出长剑,将沈逸团团围住。
沈逸没有拔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岳正渊:“岳盟主,我今日前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求一个公道。”
“公道?”石破军冷笑,“你杀人放火,还有脸求公道?”
“石掌门,”沈逸转头看着他,“你说我屠青城派满门,可有人证物证?”
“青城派弟子亲眼所见!”
“青城派弟子?”沈逸淡淡道,“青城派上下三百余口,活下来的只有七个人,而那七个人,现在都在幽冥阁。”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你什么意思?”岳正渊皱起眉头。
沈逸朗声道:“三个月前,青城派掌门发现了我身怀天绝体的秘密,想要抽取我的天元真气,我不从,他便污蔑我盗取《天魔策》,派门下弟子追杀我。我被迫反击,杀了他,但并未伤及青城派其他弟子。真正的凶手是幽冥阁,他们趁乱偷袭青城山,屠戮满门,然后嫁祸给我。活下来的那七个弟子,不是幸存者,而是幽冥阁的奸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天绝体?”岳正渊霍然站起,死死盯着沈逸,“你说你是天绝体?”
沈逸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泛着淡金色的伤口。殿内众高手目光如炬,看得分明——那伤口流出的血液,确实是暗红中带着金色光泽。
“天绝体!真的是天绝体!”一名武林名宿失声惊呼,“传说中的体质竟然真的存在!”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许多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愤怒或鄙夷,而是贪婪。天元真气,那可是能让人功力大增、延年益寿的至宝。
沈逸将所有人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早料到会是这样——这就是他从不向任何人求助的原因。
“诸位,”岳正渊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沈逸所言是否属实,还需要查证。但他杀害青城派掌门是事实,这一点无可抵赖。来人,先将沈逸收押,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慢着!”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白衣飘飘,柳梦璃大步走进大殿,手中高举一块墨色令牌:“墨家遗脉柳梦璃,有要事禀报。”
“墨家令牌?”岳正渊瞳孔微缩,“柳姑娘,你这是……”
柳梦璃走到殿中,与沈逸并肩而立,朗声道:“我以墨家遗脉当代传人的身份,为沈逸作证。青城派灭门一案,真凶确实是幽冥阁。我这里有一份幽冥阁阁主亲笔所书的密函,上面详细记载了嫁祸沈逸的整个计划。”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岳正渊。
岳正渊接过,展开细读,脸色越来越难看。信上的笔迹确实是幽冥阁阁主厉无咎的,内容详尽,连参与行动的杀手名单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岳正渊手微微发抖,“这不可能……”
“岳盟主,”柳梦璃冷冷道,“幽冥阁的势力早已渗透进五大剑派,你若不查,正道危矣。”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震惊了。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惊疑不定,也有人眼中闪过慌乱——那些被幽冥阁收买的内奸,此刻已经坐不住了。
“一派胡言!”石破军猛地拍案,“这封信说不定是伪造的!柳梦璃,你墨家一向中立,今日为何替这个魔头出头?莫非你也觊觎他体内的天元真气?”
柳梦璃冷笑:“石掌门,你何必急着跳脚?莫非你也是幽冥阁的人?”
“你!”石破军暴怒,一掌拍碎桌案,身形暴起,一掌拍向柳梦璃。
掌风凌厉,内力浑厚,这一掌若是拍实,柳梦璃非死即伤。
但沈逸动了。
他横剑挡在柳梦璃身前,长剑出鞘,剑尖点在石破军掌心,内力迸发,将石破军震退三步。
“噗——”
沈逸一口鲜血喷出,本就重伤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拄地,脸色苍白如纸。
“沈逸!”柳梦璃惊呼,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沈逸擦去嘴角血迹,抬头看着石破军,眼中闪过寒光,“石掌门,你若心里没鬼,何必急着动手?”
石破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哈哈哈哈……五岳盟果然热闹!”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殿外的广场上。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周身萦绕着一层黑雾,正是幽冥阁阁主——厉无咎!
“厉无咎!”岳正渊脸色大变,“你竟敢闯五岳盟?”
“有何不敢?”厉无咎大笑,“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哪个不想抽取沈逸的天元真气?岳正渊,你十年前为了突破瓶颈,暗中杀了你的师兄,你以为没人知道?”
岳正渊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厉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你师兄的遗物里,可是清清楚楚地记载了你谋害他的全过程。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
殿内一片混乱,所有人都用惊疑的目光看着岳正渊。
岳正渊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拔剑,剑指厉无咎:“你找死!”
“找死的不是我,”厉无咎冷笑,“是你。”
他拍了拍手,广场四周突然涌出数百名黑衣杀手,将五岳盟大殿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殿内数十名弟子突然拔剑,刺向身边毫无防备的同门。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溅。
原来幽冥阁的奸细早已渗透进五大剑派,此刻全部暴露,悍然动手。
“保护盟主!”陆千秋大喝,拔剑迎战。
大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正邪双方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沈逸撑着剑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乱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今日来五岳盟,本想还自己一个清白,没想到却引发了正道武林最大的内乱。
“沈逸,”柳梦璃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我们走!这里太乱了,你的伤撑不住的。”
沈逸摇头:“走不了了。”
他抬头看向殿外,厉无咎正朝这边走来,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同毒蛇盯上了猎物。
“天绝体,”厉无咎舔了舔嘴唇,“老夫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沈逸面前,一掌拍下。
掌风裹挟着浓郁的黑雾,带着腐蚀性的力量,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响。
沈逸咬牙挺剑,一剑刺出,剑尖与掌风相撞,发出刺耳的爆鸣声。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口中鲜血狂涌。
“沈逸!”柳梦璃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小姑娘,让开,”厉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夫不想杀你。”
柳梦璃咬紧牙关,拔出白玉短剑,剑尖指向厉无咎:“除非我死。”
“那就去死吧!”
厉无咎一掌拍下,柳梦璃举剑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她死死护在沈逸身前,一步不退。
“柳姑娘……”沈逸艰难地开口,“让开……你会死的……”
“闭嘴!”柳梦璃头也不回,“我说过,你救过我的命,这次换我救你!”
厉无咎冷笑:“好感人的戏码。不过,该结束了。”
他抬手,掌中凝聚出一团浓郁的黑雾,那黑雾翻滚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这是幽冥阁的至高绝学——“幽冥掌”,一掌之下,连金铁都能腐蚀成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在柳梦璃和沈逸面前。
那是一个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须眉皆白,面容慈祥,手持一根乌黑禅杖,浑身散发着一股浩瀚如海的气息。
“阿弥陀佛,”老和尚单手合十,“厉施主,二十年不见,你的魔功又精进了。”
厉无咎瞳孔骤缩:“无尘大师?你……你不是已经圆寂了吗?”
“老衲本已圆寂,但听闻施主重出江湖,不得不从棺材里爬出来。”无尘大师微微一笑,禅杖顿地,一股磅礴的内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殿内所有人都震得后退数步。
“无尘大师!”岳正渊又惊又喜,“您老人家还活着?太好了!快,快拿下这个魔头!”
无尘大师没有理他,而是转身看向沈逸,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孩子,”他声音温和,“你受苦了。”
沈逸看着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和尚,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湿润了。三个月来,他被追杀、被污蔑、被所有人唾弃,从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大师……”沈逸声音沙哑。
“不必多说,”无尘大师伸出手,按在沈逸头顶,一股温暖的内力涌入他体内,迅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丹田,“老衲知道你的一切。你是天绝体,但你也是厉苍生的传人——三百年前,‘天魔’厉苍生创立幽冥阁,本意不是为祸武林,而是守护江湖。天绝体,是他留给后世的最后一道防线。”
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厉无咎脸色大变:“胡说!厉苍生是我幽冥阁的祖师,他留下的《天魔策》记载的是无上魔功!”
“不,”无尘大师摇头,“《天魔策》记载的,是天绝体的修炼之法。天绝体无法修炼内力,却能修炼‘天元真气’,这股力量专门克制世间一切邪魔外道。厉苍生当年创建幽冥阁,是为了收容天下被正道排斥的异类,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可惜后人误解了他的初衷,将幽冥阁变成了邪道。”
他转头看着厉无咎:“厉施主,你这些年抽取了多少天绝体的天元真气?十人?二十人?你可知道,那些被你抽取真气的人,都是厉苍生留下的守护者后代?”
厉无咎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无尘大师继续道:“天绝体本就稀少,你为了突破瓶颈,大肆搜捕天绝体,抽取他们的真气,导致如今世上只剩下沈逸一个天绝体。你若再抽取他的真气,天绝体一脉就此断绝,届时世间再无人能克制你修炼的魔功,你便会彻底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闭嘴!”厉无咎怒吼,一掌拍向无尘大师。
无尘大师禅杖横扫,与厉无咎的掌风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内力相持,整个大殿都在颤抖,墙壁上出现了裂痕,瓦片簌簌落下。
“沈逸,”无尘大师一边与厉无咎对抗,一边沉声道,“天绝体的力量不在掠夺,而在给予。你体内的天元真气,不是用来被人抽取的,而是用来守护的。去,将你的真气分给在场所有受伤的人,天元真气可以治愈一切伤势,可以驱散一切邪毒。”
沈逸一愣:“分给他们?可是……”
“没有可是,”无尘大师打断他,“这是你的使命。天绝体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厉苍生当年留下天绝体一脉,就是为了在武林危难之际,有人能站出来,牺牲自己,拯救苍生。”
沈逸看着殿内受伤的正道弟子,看着那些浴血奋战的侠客,看着柳梦璃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闭上眼,体内的天元真气开始涌动,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
“沈逸,不要!”柳梦璃惊叫,“你会死的!”
沈逸睁开眼,看着她,微微一笑:“柳姑娘,谢谢你。但大师说得对,这是我的使命。”
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无数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飘散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光点落在受伤的人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光点落在被邪毒侵蚀的人身上,黑雾迅速消散;光点落在那些内心动摇的人身上,心中的贪念和恐惧被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感受到那股金色光芒中蕴含的温暖和善意,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守护之力。
厉无咎被金光笼罩,身上的黑雾开始消散,他的魔功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瓦解。他惊恐地尖叫着,想要逃离,但金光如影随形,无处可逃。
“不!不可能!我的魔功!”
金光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消散。
沈逸站在原地,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完全消失,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出现了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天元真气耗尽后留下的痕迹。
“沈逸!”柳梦璃冲过去扶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你……你还好吗?”
沈逸虚弱地笑了笑:“还活着。”
他转头看向无尘大师,老和尚也正在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大师,我做对了吗?”
“孩子,”无尘大师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做得很好。天绝体的力量不是消耗品,它会在你体内慢慢恢复。只要你心怀守护之意,天元真气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转身看着殿内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诸位,你们都看到了,沈逸不是魔头,他是天绝体,是厉苍生留给武林的守护者。他牺牲自己,救治了在场所有人,这样的人,配得上‘侠’字吗?”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口。
“配得上!”
“沈少侠,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
“沈少侠,从今往后,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泰山派第一个不答应!”
一声声真诚的道歉和承诺此起彼伏,那些曾经追杀过沈逸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满脸羞愧。
厉无咎瘫坐在地上,魔功尽失,形同废人。他看着沈逸,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原来……祖师爷的本意是这样……”他喃喃自语,“我错了……错了二十年……”
岳正渊走上前,对着沈逸深深鞠了一躬:“沈少侠,老夫有眼无珠,冤枉了你,还请你恕罪。”
沈逸摇了摇头:“岳盟主不必自责,幽冥阁的阴谋诡计,谁能料到?”
他顿了顿,看着殿内所有人,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厉无咎虽然作恶多端,但他也是被权力蒙蔽了双眼。我恳请诸位饶他一命,让他余生忏悔自己的罪行。”
岳正渊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既然沈少侠开口,那就饶他一命。来人,将厉无咎押下去,关入地牢。”
几名弟子上前,将厉无咎拖了下去。
沈逸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逸!”柳梦璃惊呼,连忙抱住他。
无尘大师走上前,探了探沈逸的脉搏,松了口气:“无妨,他只是力竭昏过去了。天元真气会慢慢恢复的,让他好好休息。”
柳梦璃将沈逸抱在怀里,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想起三年前在洞庭湖,沈逸也是这样救了她——那时她中了剧毒,命悬一线,是沈逸用天元真气救了她。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解毒之术,现在才知道,那是天元真气,是沈逸用自己的生命在救她。
“傻瓜,”柳梦璃轻声说,将沈逸抱得更紧了,“你总是这样,救别人,却从不心疼自己。”
三个月后。
嵩山后山,一处幽静的山谷中,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沈逸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闭目调息,体内的天元真气已经恢复了三成,金色的光芒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的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许多,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柳梦璃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喝药。”
沈逸睁开眼,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了皱眉:“又是无尘大师配的药?太难喝了。”
“良药苦口,”柳梦璃白了他一眼,“快喝。”
沈逸苦着脸,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苦得直吐舌头。柳梦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呀,在五岳盟大殿上那么威风,现在倒像个孩子。”
沈逸嘿嘿一笑,将碗放在一边,看着满山桃花,忽然问道:“柳姑娘,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天绝体的事情传开了,以后找我的人肯定更多了。”
柳梦璃想了想,认真道:“无尘大师不是说了吗,天绝体的使命是守护。你可以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可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那就找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柳梦璃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比如我。”
沈逸一愣:“你?”
“怎么?不愿意?”柳梦璃挑眉,“墨家遗脉虽然中立,但我可不是那种袖手旁观的人。再说了,你救了我两次,我总得报答你吧?”
沈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无尘大师站在山巅,看着山谷中的两人,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转身看着脚下的嵩山,看着那连绵的山脉和广袤的大地,喃喃自语:“厉苍生,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天绝体一脉,没有断绝。”
山风吹过,桃花纷飞,落满了整个山谷。
沈逸站起身,看着头顶的蓝天,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江湖还在,纷争还在,但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畏惧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