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西门龙霆的骨灰拌进了咖啡里,一口一口喝下去。

然后他就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了。

他住在我身体里不肯走

不是比喻。是此刻,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正从我的胸腔里穿出来,骨节分明,像破土而出的白色树根。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我的肋骨间游走,带着那种他活着时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凉意。

“景佳人。”他的声音从我喉咙深处传出来,低沉,慵懒,带着金属质感,“你这三年,背着我交过几个男朋友?”

他住在我身体里不肯走

我没有回答。我正盯着浴室镜子里自己胸口那只手——只有手,没有手臂,像是从我的皮肤下面直接长出来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还戴着我当年送他的那枚铂金戒指。

那枚戒指是跟他一起火化的。

“三个。”他自己替自己回答了,语气像在念一份不太满意的体检报告,“一个医生,一个律师,一个健身教练。都不太行。医生有洁癖,律师太较真,健身教练——体力倒是可以,但脑子不够用。”

他的手指收回去,像是潜回了水底。下一秒,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镜子。我看见自己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冽的银色。

“西门龙霆,”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已经死了。骨灰都凉了。”

镜子里的我笑了。那个笑容不属于我——嘴角的弧度太冷,眼神太锋利,像是有人在我的脸上戴了一张面具。

“所以我才出不去了。”他说,“你把我喝了,景佳人。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我现在是你的第二人格。”

我确实喝了他。

三个月前,他的私人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失事,残骸都没找到几块。葬礼上,他那个优雅到虚伪的母亲把一个白玉骨灰盒塞进我手里,说“龙霆生前最爱你,这个该你留着”。我没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骨灰盒摔在地上,然后蹲下来,一点一点把灰白色的粉末拢进手包里。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复杂。有人觉得我是伤心过度疯了,有人觉得我是恨到极致变态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有任何机会安息。

他活着的时候不肯放过我,死了也别想安宁。

我把他的骨灰分成七份。第一份冲了咖啡,第二份混进颜料里画了他的遗像,第三份撒在了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天台上,第四份寄给了他的白月光前女友,第五份倒进了他公司的中央空调出风口,第六份——我还没想好怎么用。

至于第七份,我留着了。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不太明智。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从我的左耳里,像有人贴着耳膜在说话,“我不占用你的身体,不影响你的生活,就是偶尔聊聊天。你继续当你的景佳人,我当你的——”

“寄生虫?”我替他补充。

“守护神。”他纠正,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在酒吧被人下药那次,是不是有人提前报了警?你公司账目被查那次,是不是有人把证据送到了你桌上?你前男友那个健身教练,是不是莫名其妙被人打断了鼻梁骨?”

我沉默了。这些事情我确实一直没查到是谁干的。

“是我。”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得意,“我现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的交感神经、你的肾上腺素、你的应激反应,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你想打架的时候,我能让你的拳头快三倍。你想哭的时候,我能让你的泪腺罢工。你想——”

“我想让你闭嘴。”

“做不到。”他说,“我现在跟你共享大脑,你越不想听我说话,我越想说。”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出不来,”我说,“那我就把你剖出来。”

刀片还没碰到皮肤,我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松开,美工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紧接着,我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肌肉绷紧,呼吸停滞,连心跳都被拉成了一条平稳的直线。

“别做蠢事。”他的声音变得很沉,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我能控制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包括你的痛觉神经。你就算把自己切成碎片,也感觉不到疼,只会白白流血。”

“那你最好祈祷我不会贫血。”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出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我的血管里塞满了棉花,柔软、温热,带着一种让人想睡觉的安逸。

“我暂时接管了你的内分泌系统,”他说,“你现在分泌的全是内啡肽和血清素。你会很开心,很放松,很困。睡吧,景佳人。睡醒了你就冷静了。”

我确实困了。那种困意不是从眼皮开始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无数只温柔的手在把我的意识往下拽。我挣扎了一下,想骂他,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晚安。”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我会替你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完的。”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的手在电脑键盘上飞快地打字,速度比我自己快了至少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