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腰,紫云观。
暮鼓三响,山门紧闭。
青石台阶上积了半寸厚的枯叶,秋风卷起,沙沙作响。观内大殿,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三清祖师的金身忽明忽暗。
清虚道人跪在蒲团上,已经三天三夜。
他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打了几个补丁,膝下的蒲草早已磨穿,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可他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
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士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在他身后:“师父!山下……山下出事了!”
清虚道人没动。
小道士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幽冥阁的人屠了青阳县,三百多口……一个不留!连县衙的王捕头,连……连卖豆腐的陈婆,全死了!”
清虚道人的睫毛颤了颤。
“徒儿亲眼所见,”小道士抹了把眼泪,“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挂着王捕头的人头,眼睛还瞪着呢……墙上用血写了四个大字——”
他不敢说下去。
清虚道人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小道士看见,师父攥着拂尘的手指节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写的什么?”
“道……道人该死。”
大殿里沉默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动了。清虚道人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那是三天不动留下的僵硬。
他转过身,看着小道士。
“清风,为师在这紫云观住了多少年?”
“回师父,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清虚道人喃喃重复,“三十一年前,为师背负师门血仇,逃上此山,发誓不证大道绝不下山。这三十一年,我抄了三千六百卷道藏,炼了九炉金丹,将太虚心诀练到了第五层——”
他顿了顿。
“可天道呢?天道在哪里?”
小道士不敢答。
清虚道人走向殿角,那里放着一个落了灰的包袱。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柄剑,剑鞘青铜铸就,早已锈迹斑斑。
他握上剑柄的瞬间,锈迹剥落,露出一行小篆:斩邪。
“师父!”小道士慌了,“您要下山?可您的太虚心诀还没圆满,贸然出山,万一走火入魔——”
“入魔?”清虚道人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小道士浑身发冷,“清风,你说,什么是魔?”
小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清虚道人将斩邪剑负在背上,大步走向殿门。晚风吹起他的道袍,露出腰间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苏”字。
那是三十一年前,师妹苏婉清送他的定情信物。
也是她死前最后的遗物。
“师父!”小道士追到门口,“您……您什么时候回来?”
清虚道人的脚步顿了顿。
“不回来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
“道在山上,魔在人间。这三十一年,我拜的是神,修的是仙,却忘了人。”
青阳县。
清虚道人站在县衙门前,看着石狮子上那颗人头。
王捕头的人头已经发黑发臭,苍蝇围着嗡嗡乱飞。可那双眼睛还是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冤,又像是想咬谁一口。
清虚道人默默将人头取下来,放在台阶上,合上他的眼皮。
他走进县衙大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最大的不过六七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母亲紧紧抱着,母亲的背心上插着一柄弯刀,刀尖穿透了她的身体,也刺进了孩子的胸膛。
清虚道人蹲下来,轻轻掰开母亲的手。
那手已经僵硬了,掰不开。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那柄弯刀上。符纸无火自燃,火焰是青色的,烧尽了刀上的血迹,却烧不尽空气里的腥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虚道人没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就出来吧。”
墙角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浸了血。
“道长好眼力,”黑衣人笑了,“我用了龟息功,隔了三十丈,你还能发现我。”
“龟息功?”清虚道人站起来,转过身,“幽冥阁的入门功夫,也敢拿来献丑。”
黑衣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不愧是紫云观的清虚子。三十一年前,你师父清玄道人就是死在幽冥阁手里,你逃上山,躲了三十一年,怎么,今天终于不躲了?”
清虚道人没答话,只是看着他的面具。
“夜叉堂的人?”
“夜叉堂,铁面鬼,排行第七。”黑衣人拱了拱手,“道长,我奉阁主之命在此等你。阁主说了,只要你交出太虚心诀第五层的心法,他可以饶你一命,甚至让你做幽冥阁的客卿长老。”
“饶我一命?”清虚道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
“对,饶你一命。”铁面鬼向前走了一步,“道长,你想想,你在山上清修三十一年,图什么?不就是图个长生?可长生有什么用?你师妹死了,你师父死了,青阳县三百多口也死了,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清虚道人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提我师妹?”
“苏婉清嘛,”铁面鬼笑道,“当年她可是武林第一美人,我们阁主很喜欢她,可她偏偏不识抬举,非要跟着你那个废物师父。结果呢?你师父死在我们阁主刀下,苏婉清也死在我们阁主刀下。听说她死的时候,还喊着你的名字——”
话没说完,铁面鬼的眼前一花。
他本能地后撤三步,同时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可还是慢了。
一柄锈迹斑斑的剑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剑尖刺破皮肤,一滴血顺着剑身往下流。
铁面鬼僵住了。
他根本没看清清虚道人是怎么出剑的。
“你……你的太虚心诀……不是才第五层吗?”
“第五层够了,”清虚道人平静地说,“杀你,第一层就够了。”
铁面鬼想笑,笑不出来。
“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阁主不会放过你——”
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铁面鬼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看见清虚道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
“告诉我一件事,”清虚道人说,“幽冥阁的总坛在哪里?”
铁面鬼咬紧牙关。
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寸,已经刺穿了气管。铁面鬼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在……在……”他终于撑不住了,“在落雁坡地下,入口在土地庙后面,机关在香炉底下……”
“很好。”
剑光一闪。
铁面鬼的人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他的身体还站着,脖子上的血喷出一丈多远,溅在墙上,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清虚道人收剑入鞘,转身走出县衙大院。
月光照在他的道袍上,那些补丁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三十一年前走上山时一样稳。
只是方向不同。
三十一年前是上山,三十一年后是下山。
落雁坡在青阳县城北三十里,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
白日里都少有人来,到了夜里更是阴风阵阵,鬼火点点。当地人都说这里闹鬼,夜里有哭声,有铁链声,还有刀兵相接的声音。
清虚道人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站在坡顶,看着坡下那片乱葬岗,墓碑歪歪斜斜,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裂成两半,野草比人还高。
他找到了土地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石头垒的小龛,里面供着土地公的石像,石像的脑袋已经没了,只剩下身子,上面长满了青苔。
清虚道人走到香炉前。
那香炉是青铜的,只有脸盆大小,里面堆满了香灰和落叶。他伸手探进香炉底部,摸到一个凸起的机关。
他按下去。
土地庙后面的地面忽然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面传来阴冷的风,风里夹杂着腐臭味和血腥味。
清虚道人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长且慢。”
他转过身。
雾里走出三个人。
当先一个是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他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只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背上背着两柄板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女的大约二十五六,穿一身红衣,腰佩短刀,面容姣好,只是眉梢眼角带着一股煞气。
清虚道人看着那青年,眉头微微皱了皱。
“镇武司的人?”
青年抱拳道:“在下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林墨,这两位是我的同僚,楚风、苏晴。”
清虚道人的目光落在苏晴身上,停顿了一瞬。
苏晴也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道长,”林墨上前一步,“我们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幽冥阁总坛不是一个人能闯的,我们镇武司已经盯了他们三年,今晚就是收网之时。道长若不嫌弃,我们可以联手。”
清虚道人摇头:“这是我师门的仇,我自己报。”
“道长,”楚风瓮声瓮气地说,“你一个人下去,能杀几个?幽冥阁总坛少说有两三百号人,你杀得完吗?就算你杀得完,你的真气够用吗?你的太虚心诀才第五层,下面至少有六个第五层以上的高手,你打得过?”
清虚道人没说话。
苏晴开口了,声音很轻:“清虚师兄,三十一年不见,你还认得我吗?”
清虚道人身体一震。
他仔细看着那张脸,在记忆深处搜寻。三十一年前,师妹苏婉清有个妹妹,叫苏晴,那年她才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叫“清虚哥哥”。
“你是……小晴?”
苏晴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我姐姐死的时候,让我来找你,”她声音有些哽咽,“可我找到紫云观的时候,你已经闭关了。清风小道士告诉我,你不突破第五层绝不出关。我等了你三年,等不到,就下山加入了镇武司。”
清虚道人沉默了。
林墨再次抱拳:“道长,令师清玄道人是武林泰斗,当年他死在幽冥阁主刀下,我们镇武司也很痛心。这三年我们搜集了大量情报,已经摸清了幽冥阁的底细。今晚的行动,原本就是我们镇武司的部署,道长若是愿意,我们可以一起。”
清虚道人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真诚,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一种坚定。
“你为什么想抓幽冥阁的人?”清虚道人问。
林墨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林”字,背面刻着“忠烈”两个字。
“我父亲是前任北镇抚司指挥使林远图,”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他追查幽冥阁的案子,在落雁坡失踪。我找了他三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虚道人看着他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好,”他说,“一起。”
入口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只能容一人通过。
石阶很陡,每级都有膝盖那么高,像是专门为身材高大的人设计的。墙壁两侧嵌着油灯,灯芯是绿色的,燃烧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在吐信子。
林墨走在最前面,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按着剑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触发机关。
楚风跟在后面,两柄板斧已经握在手里,斧刃在绿光下泛着冷光。苏晴走在第三位,她没拔刀,但左手已经扣了三枚飞镖,镖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清虚道人走在最后。
他走得很轻松,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声响。
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鬼”字,笔画扭曲,像一张张牙舞爪的鬼脸。
林墨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楚风上前,两柄板斧狠狠劈在门上。火星四溅,石门只留下两道白印。
“这是铁精铸的门,”楚风骂道,“少说有三千斤重。”
苏晴看向清虚道人:“师兄,你能用太虚心诀震开吗?”
清虚道人摇头:“太虚心诀讲究以柔克刚,不适合硬碰硬。不过——”
他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门上,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门后面有机关,转动门环就能开。”
“门环?”林墨仔细看了看,“哪来的门环?”
清虚道人指着那个“鬼”字:“那两撇,就是门环。”
林墨上前,握住那两撇,用力一拧。
轰隆隆——
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地宫。
地宫少说有十丈见方,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光。地上铺着青石板,每块石板都有一丈见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地宫四周站着三十多个黑衣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青铜面具,和铁面鬼的一模一样。
正中央的宝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穿一身黑袍,袍子上绣着金线,绣的是百鬼夜行图。他面容削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点鬼火,幽绿幽绿的。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弯刀,刀身通体漆黑,刀刃却白得像雪,在夜明珠的光下闪烁着寒光。
“幽冥阁主,夜修罗。”林墨低声说。
夜修罗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镇武司的?还是紫云观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不管是谁,能闯到这里,都算有点本事。不过——”
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地宫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所有人都感觉像掉进了冰窟窿。
“不过,你们不该来。”
他一挥手。
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动作奇快,像三十多道黑色的闪电,从四面八方扑向四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弯刀,刀刃上淬着绿油油的毒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绿色的轨迹。
林墨拔剑。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咽喉中剑,扑倒在地。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管,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楚风的板斧横扫,砍飞了三颗人头。可那些黑衣人像疯了一样,断了手的用脚踢,断了腿的用嘴咬,有一个人肚子被劈开,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往前爬。
苏晴的飞镖已经用完了,她拔出短刀,贴身肉搏。她的刀法很刁钻,专攻要害,可黑衣人太多了,杀了一个来两个,杀了两个来四个。
清虚道人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右手握着斩邪剑,剑还在鞘里。他的左手掐着道诀,指尖隐隐有青光流转。
他在等。
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夜修罗也在等。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清虚道人,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道长,你怎么还不出手?”夜修罗笑道,“再不出手,你的同伴就要死了。”
话音未落,林墨被一个黑衣人抱住,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一刀劈来。林墨闪避不及,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苏晴想去救,却被三个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楚风已经杀红了眼,两柄板斧舞得像风车,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清虚道人终于动了。
他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可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剑,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眼前一花。
剑光如练。
不是一道剑光,是三十一道剑光。
三十一个黑衣人的咽喉同时中剑,同时倒地。他们的血同时喷出来,在空中汇成一片血雾,落在地上,染红了青石板。
地宫里安静了。
林墨捂着伤口,瞪大了眼睛。
楚风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
苏晴看着清虚道人,眼眶又红了。
夜修罗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太虚心诀第五层!”他的眼睛更绿了,“清玄那老东西练了一辈子才到第四层,你竟然练到了第五层。清虚子,我越来越想要你了。”
清虚道人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杀我师父,杀我师妹,屠青阳县三百一十六口,今天,我要你偿命。”
夜修罗哈哈大笑。
“偿命?我夜修罗杀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我的名字都排到三界外了,你让我偿命?”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有第五层,我也有。”
他举起那柄黑刀。
刀身上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字:噬魂。
夜修罗动了。
他动的瞬间,整个地宫都暗了一下。穹顶上的夜明珠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线变得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清虚道人闭上眼睛。
太虚心诀讲究“闭目观心”,眼睛看到的往往是假的,心看到的才是真的。
他“看见”夜修罗从左边来了。
斩邪剑向左刺出。
当——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夜修罗咦了一声,显然没想到清虚道人能准确挡住他的攻击。他变招极快,刀锋一转,从下往上撩。
清虚道人剑尖下沉,再次挡住。
当当当当当——
一瞬间,两人交换了二十多招。
林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的剑法在江湖上也算一流,可跟眼前这两人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楚风更是不堪,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晴紧紧握着短刀,手心全是汗。她想帮忙,可根本插不上手。
清虚道人和夜修罗的打斗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只能看见一道青光和一道黑光在地宫里穿梭碰撞,每次碰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震得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突然,一声闷响。
清虚道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夜修罗站在原地,刀尖指着清虚道人,笑了。
“太虚心诀第五层,不过如此。”
清虚道人撑着剑站起来,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他的左肩被刀气划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了。
“师兄!”苏晴要冲过去,被林墨一把拉住。
“别去,你去了只会添乱。”林墨咬牙道。
清虚道人看着夜修罗,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第五层不过如此。可你怎么知道,我只有第五层?”
夜修罗脸色一变。
清虚道人的气势变了。
他的道袍无风自动,头发根根竖起,眼睛里闪烁着金光。那股气势不是第五层,甚至不是第六层,而是——
“太虚心诀第七层?!”夜修罗失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太虚心诀最高只有第六层,哪来的第七层?!”
“太虚心诀最高确实是第六层,”清虚道人的声音变得悠远,像从九天之上传来,“可那只是道,不是心。三十一年前我上山,修的是道。三十一年后我下山,修的是心。道有穷,心无穷。这第七层,叫归真。”
夜修罗眼中闪过恐惧。
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疯狂地挥刀,刀气如潮水般涌向清虚道人。可那些刀气到了清虚道人面前,全都自动消散,像雪花落在火炉上。
清虚道人举起斩邪剑。
剑身上,那行小篆“斩邪”两个字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金光。
“这一剑,”清虚道人说,“替我师父还你。”
剑落。
金光如烈日当空,照亮了整个地宫。
夜修罗惨叫一声,被金光吞没。
当光芒散去,夜修罗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有一个碗大的窟窿,血汩汩地往外流。他的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和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
他没说完,就断了气。
清虚道人收剑入鞘,转身走向石壁。
石壁上有道暗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关着十几个人,一个个骨瘦如柴,眼神涣散。他们被关在这里少说有三五年了,每天被抽取精血,炼制邪功。
林墨冲进来,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
他找到了。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已经奄奄一息。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四肢的骨头都被打断了,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但他还活着。
林墨扑过去,抱住老人,泪流满面。
“爹!爹!我来接你了!”
老人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墨儿……你……长大了……”
他的手抬起来,想摸林墨的脸,可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爹!”林墨撕心裂肺地喊。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丝微笑,闭上了眼睛。
清虚道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师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清虚道人看着手里的斩邪剑,剑身上的金光已经褪去,又恢复了锈迹斑斑的样子。
“回山。”
“还回去清修?”
清虚道人摇头,笑了。
“不回去了。山上的道,我已经修完了。山下的道,才刚开始。”
他走出密室,走过地宫,走过那条窄窄的石阶,走到外面。
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落雁坡上,照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上,照在野草上的露珠上。
清虚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不做道人了。”
苏晴一愣:“那你要做什么?”
清虚道人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不再平静,而是有了光。
“做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