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睁开眼的时候,鼻尖全是草药的味道。

她愣了三秒,目光落在眼前那口漆黑的大药锅上,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粗布裤腿。

这双手——粗糙,指节微微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渍。不是她在城市监狱里那双苍白干枯的手,而是二十岁时、在青竹村没日没夜熬药采药的手。

“夏夏,你发什么呆?药快熬干了!”

外婆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带着老式围裙,佝偻着背,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林夏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她记得。她都记得。

上一世,外婆就是这年冬天走的。咳血,撑到她从城里赶回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夏夏,别信那个城里人”。

她没听。

她信了沈铭远。那个来青竹村写生的美院学生,说爱她的质朴纯真,说等她成了名医就娶她。她信了整整六年,掏空了外婆留给她的老宅地基,把祖传的《青竹医案》手抄本双手奉上,甚至为了凑钱给他开画室,大冬天赤脚蹚河去采悬崖上的铁皮石斛,落下了伴随一生的寒腿。

结果呢?

沈铭远靠着那本医案里的养生古方,包装成“古法养生茶”,拉投资、上节目,摇身一变成了青年企业家。而她在发现自己被利用后,找他对质,反被他污蔑成“敲诈勒索的前女友”,判了两年。

出狱那天,她才知道外婆在她入狱后第三个月就走了,老宅被沈铭远以“债务纠纷”强占,推平盖了民宿。

她蹲在监狱门口嚎啕大哭,被一辆失控的货车结束了这荒唐的一生。

“夏夏?夏夏!”外婆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药真糊了!”

林夏一把抓住外婆的手,粗糙、温热,实实在在的触感。

“外婆。”她声音有点哑,“沈铭远是不是说今天要来?”

“是啊,那小伙子说给你带了县城的蛋糕,你前两天不是还念叨——”

“让他滚。”

外婆愣了。

林夏站起来,端起那锅熬好的药汤,直接泼进了灶膛里。火苗“轰”地蹿高,映得她眼底一片冷光。

“从今天起,谁敢帮沈铭远说话,就是跟我林夏过不去。”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夏夏!我来看你了!”

沈铭远穿着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蛋糕盒,笑得温润如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长发披肩,眉眼温柔——白露,上一世她的“好闺蜜”,后来成了沈铭远的妻子,也是法庭上指证她“敲诈”的关键证人。

林夏靠在门框上,没动。

“哟,来了?”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蛋糕放下,人可以走了。”

沈铭远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挂上那副惯用的深情表情:“夏夏,你生什么气?我带露露一起来看你,是因为她说想学认草药,你之前不是答应过要教她吗?”

白露怯生生地开口:“夏夏姐,是不是我来了你不高兴?那我走就是了……”说完眼眶就红了,转身要走。

沈铭远连忙拉住她,语气带了点责备:“夏夏,露露是好心,你别这么小心眼。”

上一世,林夏就是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红着眼眶让白露留下,把自己的草药笔记借给她抄,把外婆教的方子讲给她听。

然后白露转头就把这些方子“整理”成了文档,成了沈铭远公司最早的配方库。

林夏笑了。

“我小心眼?”她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我说点更小心眼的——沈铭远,你那幅准备拿去参加青年美展的画,画的是青竹村的晨雾吧?用的颜料是我卖了三个月草药攒的钱买的,对吧?”

沈铭远脸色微变。

“还有你,”林夏看向白露,“你上个月在县城中医院实习,是不是拿了我给你的那张治湿疹的方子,治好了院长的孙子?然后院长答应你,实习结束直接留院?”

白露的脸“唰”地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夏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从我林夏的院子里,滚出去。”

沈铭远盯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审视,最后化成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冷意——那是上一世他在法庭上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碍事的虫子。

“林夏,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乡下土郎中,离了我沈铭远,你一辈子也就窝在这个破村子里熬药。”

“那正好。”林夏转身进屋,“啪”地把门关上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白露委屈的哭声和沈铭远低声哄她的声音。自行车铃响,脚步声远去。

林夏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哭。上一世在监狱里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外婆。”她声音很轻,“把咱们家的医案藏好,谁也不给看。”

外婆端着水瓢站在灶台边,浑浊的眼睛看着孙女,半晌点了点头:“藏哪儿?”

“地窖最下面,压上石头。”林夏站起来,眼神沉静得不像二十岁的姑娘,“再有人问,就说那本医案被我烧了。”

她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省中医学院的王教授会来青竹村采风,寻找民间验方。上一世,沈铭远恰好在那天带着白露来“探望”她,白露“无意间”翻出了医案,当着王教授的面念了几个方子,王教授惊为天人。沈铭远顺势提出要“整理出版”,骗走了林夏的授权书。

这一世,她要先一步见到王教授。

而且,她手里还有一张牌——上一世在监狱里,她认识了一个老中医,两人聊了两年,老中医临死前把毕生所学教给了她,其中包括三个已经失传的古方,专治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顽疾。

其中有一个,恰好能治王教授老伴的风湿。

林夏翻开外婆留下的《青竹医案》,在空白处开始写新的方子。笔尖沙沙作响,窗外暮色四合,青竹村的山风穿过院子,带着五月的草木清香。

这一幕,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但结局,绝对不会再一样了。

半个月后。

林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了个草药摊,不收钱,只义诊。

这事儿在青竹村炸开了锅。村里人谁不知道林家小丫头胆子小、话不多,见生人就脸红?怎么突然就敢支摊看病了?

第一个来的是村头陈大娘,膝盖疼了七八年,走路一瘸一拐。林夏看了一眼,没号脉,直接说:“大娘,您这不是风湿,是半月板磨损,得补肝肾、强筋骨。我给您开个外敷的方子,七天后您能扔掉拐杖。”

陈大娘将信将疑。

七天后,陈大娘真把拐杖扔了,拎着两只老母鸡来谢林夏。

消息传得飞快。十天之内,周围三个村的病人都来了,排队能从村口排到河对岸。林夏每天只接三十个号,看完就收摊,绝不贪多。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多看几个,她说:“看病不是赶集,看一个就得对一个负责。”

这话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

县城东街,一间老药铺里,顾衍之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来报信的人:“你说青竹村有个二十岁的姑娘,治好了陈桂兰七八年的膝盖疼?”

“千真万确,用的还不是常规方子,里头有味药我都没见过配伍。”

顾衍之沉默片刻,站起来拿外套。

“顾总,您亲自去?”

“那本《青竹医案》我找了三年,线索就在这个村子里。”顾衍之系好扣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既然有人能开出这种方子,说明医案还在。”

他拉开车门,又顿了一下:“对了,沈铭远最近是不是也在往青竹村跑?”

“是,听说在追一个村里的姑娘,姓林。”

顾衍之冷笑一声:“走,去看看。”

而此刻的林夏,正被一个人堵在了采药的山路上。

沈铭远显然喝了酒,眼睛发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林夏,你到底什么意思?这半个月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放开。”

“我不放!”他声音带着哭腔,“夏夏,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够好,但我是真的爱你,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放开。”

林夏手腕一转,不知道碰到了他哪个穴位,沈铭远整条手臂一麻,下意识松了手。

她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药方:“沈铭远,你爱的不是我,是林家的医案。你追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你听你爷爷说过,‘青竹林家的医案里,藏着三个能治绝症的古方’。对吧?”

沈铭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林夏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山风:“我还知道,你爷爷不是普通的退休教师,他以前是省医药公司的副总,一直在找民间的祖传秘方,想搞‘配方收购’。你接近我,是你爷爷的主意。”

沈铭远的脸彻底白了。

“而你,”林夏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连你爷爷一半的本事都没学到。画了三年画,一幅都没卖出去,全靠家里接济。你追我花的那些钱,都是你爷爷给的‘项目经费’。”

“你闭嘴!”

沈铭远猛地站起来,脸上最后一点伪装都碎了,露出底下的暴怒和羞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山沟沟里的土郎中!我爸说得对,你们这种民间中医就是欠收拾,给脸不要脸——”

“啪。”

林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不重,但精准地打在了他嘴角的溃疡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巴掌,是替我外婆打的。”林夏说完,转身就走。

山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后颈上一条淡淡的疤痕——那是上一世采石斛时从悬崖上摔下来留下的。这一世她不会再去采那株石斛了,因为她知道,那株石斛根本不值她上一世卖的那个价钱,沈铭远从中抽走了七成。

她走得很快,快到山脚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身形修长,五官冷峻,眼镜后面的眼神像淬了寒冰。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牌是省城的。

林夏脚步一顿。

顾衍之。上一世沈铭远最大的商业对手,做中药饮片起家,后来转型做中医药文化传承。上一世他曾通过中间人联系过林夏,想买《青竹医案》的授权,出价三百万。但那封信被沈铭远截了,林夏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林夏?”顾衍之开口,声音比他外表更冷。

“你是谁?”

“顾衍之。”他递上一张名片,“省城衍之堂的,做中药生意。我听说你半个月治好了陈桂兰的膝盖,想跟你谈谈合作。”

林夏接过名片,没看,直接装进口袋:“谈什么?”

“你手里的《青竹医案》。”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出多少钱?”

顾衍之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三百万,买独家授权。医案还是你的,我只拥有商业开发权。”

和上一世一样的价格。

“不够。”林夏说。

顾衍之没动怒,反而露出一丝兴趣:“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林夏从他身侧走过,声音被风吹回来,“我要衍之堂在青竹村建一个中医传承基地,我当技术顾问,占三成干股。另外,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山路上,沈铭远正跌跌撞撞地往下走,远远看见顾衍之的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帮我查一个人。”林夏说,“沈铭远的爷爷沈万泉,十年前从省医药公司离职的时候,带走了三份未公开的药材采购合同。那三份合同,够沈万泉坐三年牢。”

顾衍之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重新打量面前的姑娘——二十岁,布衣布裤,草帽下是一张晒成小麦色的脸,眼睛却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查就是了。”林夏戴上草帽,遮住半张脸,“查到了,医案的事好商量。”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与沈铭远擦肩而过时,听见他低吼了一声:“林夏,你会后悔的。”

她没回头。

三个月后,省中医学院的王教授果然来了青竹村。

比上一世早了整整两周。

林夏在他进村的当天就“偶遇”了他,聊了不到十分钟,王教授就被她的学识震住了。一个二十岁的乡下姑娘,不仅能随口背出《黄帝内经》的原文,还能结合现代药理分析方剂配伍,这种水平别说本科生,硕士生里都少见。

“你的中医知识是谁教的?”王教授问。

“外婆教的,还有……自己悟的。”林夏没说监狱里那两年,说了也没人信。

王教授留了她的电话,说回去就申请把她特招进省中医学院。临走时,林夏递给他一张方子:“王教授,听说您夫人有类风湿,这个方子您拿回去试试。三副药之内如果没效果,您直接扔掉。”

王教授接过去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个方子……你从哪得来的?”

“祖传的。”林夏笑了笑,“不过这个方子有个问题,里头有一味药现在买不到了,需要用另一味替代。替代的方法我写在背面了。”

王教授翻过来一看,手都开始抖了。

他是中医世家出身,太清楚这个方子的价值了——这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记载的“三痹汤”的完整版,历代医家都以为失传了,没想到在一个乡下姑娘手里。

“林夏,这个方子……”他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公开吗?”

“愿意。”林夏回答得干脆利落,“但不是现在。等我拿到行医资格,我要亲手把它做成中成药,把价格压到最低,让普通老百姓都用得起。”

王教授看着她,眼眶居然有点红。

而此刻,省城一间高级公寓里,沈铭远正摔了第三个酒杯。

“她怎么知道医案的事?怎么知道我爷爷的事?怎么知道王教授要来?!”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林夏和王教授握手的照片,眼底全是血丝。

白露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开口:“铭远,要不就算了吧?那本医案不一定有你说的那么值钱……”

“你懂什么!”沈铭远猛地转头,“我爷爷说了,那本医案里至少有三个古方,随便拿出来一个都能做成爆款产品,一年至少几千万的利润!你让我算了?”

白露被他吼得不敢吭声。

沈铭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二叔,帮我查一个人。青竹村的林夏,我要她所有的信息,尤其是……她有没有什么把柄。”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嘴角慢慢勾起来。

“林夏,你以为重生一次就能翻盘?我沈铭远能毁你一次,就能毁你第二次。”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林夏正坐在青竹村的院子里,翻看顾衍之发来的资料——沈万泉当年带走的合同、沈铭远公司偷税漏税的记录、白露在中医院篡改病历的证据。

一桩桩,一件件,全在手机里,清清楚楚。

林夏关掉屏幕,端起外婆泡的凉茶,抿了一口。

“沈铭远,你尽管出招。”

“这一世,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