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小宝,村里人都叫我傻宝。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我爹沈大壮被人摁在地上,王建国的脚踩在他脸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王建国吐了口唾沫,“沈大壮,你儿子是傻子,你也是傻子?三万块钱拖了三个月,今儿不还钱,我废你一条胳膊。”
我蹲在人群外头,手里捏着一把刚从田埂上拔的艾草,指甲掐进草茎里,绿色的汁液渗出来,味道冲得人鼻腔发酸。
前世,我冲上去护住我爹,被王建国的人打断了三根肋骨,我爹跪着求饶,把家里最后两亩水田抵了出去。后来我们家彻底垮了,我爹喝酒喝到胃出血,我娘愁白了头,而我这个“傻子”,到死都不知道,王建国那三万块欠条上的数字,是改过的。
上一世,我是真傻。
但阎王爷不收我,让我重新投胎回了这副躯壳里,带着前世四十年浑浑噩噩的记忆,以及死后在奈何桥边看尽人间百态的眼界。
“三、二、一——”王建国开始数数。
我站起来,把艾草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笑嘻嘻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王建国脚边,仰着脸冲他嘿嘿笑:“建国叔,你脚上有虫。”
王建国低头。
我伸手,从他鞋帮子上捏下来一条两寸长的黑蜈蚣,那蜈蚣在我指间扭动,我咧嘴一笑,塞进嘴里嚼了。
“咔嚓”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瞪大了眼睛,王建国下意识退了一步,踩在我爹脸上的脚终于挪开了。
我嚼着蜈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还在笑:“建国叔,蜈蚣泡酒治风湿,你腿不是老疼吗?我帮你抓。”
王建国脸都绿了。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有一个直接干呕了一声。
我趁他们愣神的工夫,站起来,拽着我爹往后退。我爹被我拖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吼我:“小宝你疯了!那是蜈蚣!有毒的!”
没事,爹。
我上辈子连农药都喝过,一条蜈蚣算什么。
王建国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退到了巷子口。他脸上挂不住,指着我们骂:“沈大壮你儿子是个疯子!这债你更得还!三天之内不还钱,我把你家房子点了!”
我没回头,但我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见的话。
“建国叔,你家后院的窖里藏了十二坛药酒,上头刻着‘贡’字,你要是点我家房子,我就去镇上文化站,让人来看看那是不是从清东陵挖出来的东西。”
身后瞬间安静了。
我爹拽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在发抖。
王建国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我知道,因为前世他东窗事发是在五年后,盗掘清代墓葬的案子牵扯出七条人命,他被判了死缓。而他的第一批赃物,就是从清东陵外围墓葬里挖出来的十二坛陪葬药酒,一直藏在自家后院的地窖里,用草木灰和石灰封着。
我当时正好在他家帮忙搬砖盖猪圈,亲眼看见他半夜鬼鬼祟祟地开窖。
那是我前世四十年里,唯一一次觉得自己不傻。
但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怕说出来被人当疯话。
这辈子不怕了。
我这副皮囊,本来就是全村公认的傻子。
傻子说疯话,没人会当真——但做贼的人,心虚。
王建国没再追上来。
我把我爹拽回家,关上门,我娘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全是灶灰,看见我们爷俩灰头土脸地回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壮,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
“卖给谁?谁要?”我爹蹲在地上,拿拳头捶自己脑袋,“都怪我,都怪我那年非要去赌,输了三万块,借了王建国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六万了……”
我娘没说话,只是哭。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家。
土坯墙,茅草顶,灶台上只有半锅稀粥,碗柜里连个咸菜疙瘩都没有。我爹的棉袄补了十七个补丁,我娘的鞋露着脚趾头,而我这身衣裳,是邻居张婶不要的旧校服改的,裤腿一长一短,像两个麻袋套在身上。
这就是我沈小宝的家。
前世,它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彻底没了。我爹被逼得喝了农药,我娘疯了,我被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里头关了二十年,死的时候浑身褥疮,没一个亲人来看我。
这辈子,谁也别想动它。
第二天一早,我去山上砍柴。
村里人都觉得我是去捡柴火,毕竟傻子除了干点粗活,啥也不会。
但我没去捡柴。
我翻过两座山梁,走到村后那片从来没人去的荒坡,蹲下来,开始拔草。
别人眼里是杂草,我眼里是宝贝。
这棵叶片带锯齿、开小黄花的,叫“千里光”,治皮肤病一绝;那棵茎秆发紫、叶子心形的,叫“半边莲”,专治毒蛇咬伤;还有这棵贴着地皮长的、掰开叶子流白浆的,叫“地锦草”,止血清热,比云南白药还灵。
前世在精神病院,有个老中医被关进来,没人信他的话,只有我愿意听。他教了我二十年,把一辈子攒下的草药本事全传给了我。
他说,小宝啊,你不是傻,你是干净。
我把这些草药连根挖起来,用藤条捆成一把一把的,背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正碰上李寡妇抱着她儿子哭,那孩子才三岁,浑身起红疹子,烧得直抽抽,村卫生所的王大夫说是湿疹,开了药膏抹了三天,越来越重。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孩子的舌苔和疹子,从背后抽出一把千里光和野菊花,递过去。
“李婶,这两把草,加水煮开,大火滚三滚,小火熬半个钟头,给孩子擦身子,一天三回,擦两天就好。”
李寡妇抬头看我,愣住了。
村口几个闲聊的老太太也愣了。
傻子会看病?
我冲她们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昨儿晚上做梦,山神爷爷教我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傻子嘛,做梦梦见的,能信?
李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草药接过去了,毕竟她是真没别的办法了。
我没在意,背着剩下的草药回家,在院子里支了个石臼,开始捣药。
第三天早上,李寡妇抱着孩子来我家了。
扑通一声跪在我娘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孩子身上的红疹子全消了,烧也退了,白白嫩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婶子,你家小宝是神仙!”李寡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草真管用!比医院开的药都管用!”
我娘手足无措地扶她,一脸茫然地看向我。
我蹲在石臼前,头都没抬,继续捣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工夫传遍了整个村子。
下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我家。
张大爷的老寒腿,刘婶的带状疱疹,赵叔家闺女的腮腺炎,还有村长老杨头那个咳了十年的老气管炎。
我挨个看,挨个配药,不收钱,只收鸡蛋和粗粮。
傻子看病不收钱,只换吃的——这事在村里传开了,所有人都觉得,傻子就是傻子,连挣钱都不会。
但只有我知道,我这三天里,已经摸清了全村所有人的健康状况、家庭关系、经济条件,以及——谁家有宝贝,谁家有秘密。
老杨头咳得厉害的时候跟我说,他家祖上在山上挖到过一根老山参,手指头那么粗,泡酒喝了十年才喝完。
赵叔跟我闲聊的时候说,他家那三分自留地,种啥啥不长,但翻地的时候老能翻出碎瓷片,花花绿绿的,挺好看。
还有刘婶,她给我塞鸡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小宝啊,王建国昨儿晚上来找我男人了,让他帮忙看着你家,一有动静就告诉他。你小心点。”
我把这些信息全存在脑子里。
前世在精神病院待了二十年,我最擅长的就是记东西。那个老中医说,这叫“大智若愚”。
第七天,王建国来了。
他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闹事的。
带了七八个人,手里提着棍棒,把我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他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沈大壮,三天早就过了,钱呢?”
我爹吓得腿软,我娘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我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草药汁,冲王建国嘿嘿一笑:“建国叔,你腰不好,是不是弯腰的时候后腰正中那个位置疼?疼起来像针扎,还往下窜到大腿?”
王建国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见的。”我笑得更灿烂了,“山神爷爷还说,你这条腰要是再不治,再过两个月你就站不起来了。到时候别说是挖地窖里的坛子,你连炕都下不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瞬间安静了。
王建国的脸,白得像纸。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从凶恶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杀意。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刚捣好的艾草泥,笑容不变。
来吧,王建国。
上辈子你毁了我全家。
这辈子,我要让全村人亲眼看着你,怎么把自己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