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俺又来了！”
清晨六点，赵大柱扛着锄头站在我家院门口，嗓门大得能把整条巷子的人全吵醒。
我端着洗脸水的手一抖，半盆水差点泼自己脚上。
“谁是你媳妇儿？别瞎叫！”我压低声音骂他，耳朵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
赵大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张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上全是得意：“全村都知道俺在追你，就差你自个儿点头了。”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话，大步流星走进院子，放下锄头就去拎墙角那桶泔水。
“你干啥？”我跟在后面。
“帮咱妈喂猪。”赵大柱说得理所当然，“昨儿个咱妈说腰疼，俺让俺娘给抓了副草药，晚上熬好了送来。”
“那是我妈，不是咱妈！”
“迟早的事儿。”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个乡下汉子是我三个月前从城里回村时遇到的，隔壁村赵家的独子，退伍军人，现在承包了五十亩果园，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人。
可我不是普通的农村姑娘。
我叫沈清晚，在城里做了五年新媒体运营，见过世面，谈过恋爱，被前男友骗走二十万积蓄后灰溜溜地回了老家。我告诉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轻易信男人，尤其是这种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乡下汉子。
“沈清晚！沈清晚在家吗？”
院外突然传来村支书老李头的声音，我擦了手迎出去。
“李叔，啥事儿？”
老李头手里拿着一张红头文件，脸上笑开了花：“好事儿！好事儿啊！县里搞乡村振兴示范项目，咱村被选上了，要搞电商直播带货，县里说了，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牵头。”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村里就你一个在城里干过新媒体的，这事儿非你莫可。”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声音浑厚：“李叔，这活儿俺媳妇儿接了。”
“谁是你媳妇儿！”我转身瞪他。
赵大柱低头看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你要是接了这活儿，以后就留在村里了，俺追你的机会不就大了？”
老李头哈哈大笑：“大柱这小子，追姑娘都追出策略来了！”
我脸红得能滴血，咬着牙接过文件：“李叔，我考虑一下。”
“考虑啥呀！”赵大柱急了，“你不是说想留在老家照顾你妈吗？这不正好？有工作，能陪家人，还能被俺天天看着——”
“我为什么要被你天天看着？”
“因为俺怕你又被哪个城里小白脸骗了。”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我愣了愣，没再反驳。
晚上，我妈从镇上打牌回来，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清晚，大柱那孩子今儿下午给咱家送了一车有机肥，还帮我把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给砍了。你说这孩子，咋就这么实诚呢？”
“妈，你别收人家东西。”
“不收白不收！”我妈理直气壮，“再说了，他乐意送，我乐意收。你是不知道，隔壁王婶儿家闺女眼红得很，天天往大柱果园跑，你可得抓紧。”
“我抓紧什么？”
“抓紧嫁人啊！你都二十八了，在城里晃了五年，啥也没晃出来，还搭进去二十万。大柱多好，退伍军人，有果园有房子有车，爹妈都是老实人，你嫁过去不吃亏。”
我头疼地揉太阳穴：“妈，我和他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他太土了。”
这话刚说完，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我扭头看去，赵大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那个……”赵大柱挠挠头，“俺来送点草莓，大棚里刚摘的。搁这儿了，你们聊。”
他放下袋子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追出去喊：“大柱！大柱你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婶儿，俺回去喂猪。”
我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天，村里开始筹备电商直播的事。我最终还是接了这活儿，一方面是工资确实可观，另一方面，我不想被赵大柱看扁——我不是那种只会嫌贫爱富的女人。
第一次选品会在村委会开，我准备了完整的方案，从产品定位到直播话术，从包装设计到物流配送，事无巨细。
村支书听得直点头，其他几个村干部也纷纷叫好。
只有赵大柱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你有什么意见？”我主动问他。
赵大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的热切，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俺就是想问，你准备在村里待多久？”
“什么意思？”
“你会不会干到一半，又觉得村里太土，跑回城里去？”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赵大柱，我既然接了这活儿，就会负责到底。”
“那俺信你。”赵大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俺这三年记录的所有果树生长数据，从开花到结果，每一天的照片和视频。你要是做直播，这些素材应该用得上。”
我接过U盘，手指碰到他的掌心，粗糙的茧子刮过我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刺痛。
“还有，”赵大柱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到，“你不喜欢俺土，俺可以学。城里的那些东西，穿搭、说话、待人接物，你教俺，俺都学。”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直播筹备了半个月，赵大柱果然说到做到。我教他穿衬衫，他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两件；我说话习惯用普通话，他跟着我练，虽然还是一口塑料普通话，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我心软。
第一次直播定在周五晚上，我和赵大柱搭档出镜。
开播前十分钟，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赵大柱突然握住我的手：“别怕，有俺在。”
“你才别怕，一会儿别结巴。”
“俺不会。”赵大柱笑了笑，“俺就在战场上都没怕过，还怕个摄像头？”
直播准时开始，我熟练地介绍产品，从水果的口感说到营养价值，从种植环境说到乡村振兴。观众人数从一百涨到一千，又涨到五千。
轮到他介绍苹果的时候，我紧张地看着屏幕，生怕他说错话。
赵大柱拿起一个苹果，对着镜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乡亲们，这苹果甜得很，跟俺媳妇儿似的。”
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这是直播求婚吗？”
“好家伙，吃苹果都不忘撒狗粮！”
“这汉子太憨了，爱了爱了！”
我脸红到脖子根，在镜头外踹了他一脚。赵大柱面不改色，继续说：“你们别不信，这苹果是俺一颗一颗挑出来的，就跟挑媳妇儿一样，不甜的不敢拿出手。”
直播间在线人数直接破万。
那晚的直播销售额破了十万，村支书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宣布要给我和赵大柱发奖金。
散场后，我收拾设备，赵大柱站在门口等我。
“你以后能不能别在直播的时候叫我媳妇儿？”我一边装线材一边说。
“为啥？观众爱看。”
“谁说的？”
“弹幕说的。”赵大柱理直气壮，“一万多人都爱看，你一个人反对，没用。”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赵大柱走过来，帮我把设备箱搬上三轮车：“沈清晚，俺知道你觉得俺土，觉得俺配不上你。但俺有个优点，是城里那些男人没有的。”
“什么？”
“俺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他看着我，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在城里被骗了二十万，俺给你挣回来。你在城里受了委屈，俺给你撑腰。你想留在村里，俺陪你种地。你想飞回城里，俺就努力变成配得上你的样子。”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别哭啊。”赵大柱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兜，“俺带了纸巾……诶，放哪儿了……”
我从他兜里抽出纸巾，自己擦眼泪：“谁哭了？我这是被风吹的。”
“行，被风吹的。”赵大柱笑得眼睛弯弯的，“风吹的也好，雨下的也好，反正俺喜欢你这副样子。”
三个月后，村里的电商直播项目上了县里的新闻，我被评为乡村振兴先进个人。
颁奖那天，赵大柱坐在台下，穿着一件我给他挑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帅得不像个种地的。
主持人问我：“沈清晚，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回村创业？”
我看了眼台下那个紧张得握紧拳头的男人，对着话筒说：“因为有人在等我。”
台下掌声雷动。
赵大柱噌地站起来，大步冲上台，在所有人面前单膝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盒子：“沈清晚，嫁给俺！”
盒子里是一枚金戒指，款式老土得不行，但金光闪闪，一看就是花了血本。
“你……你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声音发抖。
“上个月卖完那批草莓，挣了八万块，俺去镇上金店打的。”赵大柱举着戒指，手也在抖，“俺知道这戒指土，但俺跟你保证，以后每挣一笔钱，俺都给你换一个更洋气的。”
台下村支书带头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我妈站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出去：“赵大柱，你要是敢骗我，我把你的果园全砍了。”
“俺要是骗你，不用你砍，俺自己砍。”
他把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后来有人问我，你一个城里的姑娘，怎么就看上了一个乡下汉子？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这句话，赵大柱说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