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蝉鸣聒噪。

林深背着竹篓从青龙山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泥巴,左手手背上还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顾不上疼,因为竹篓里那株七叶一枝花必须在两个时辰内炮制,否则药效折损大半。

乡医逆袭:深山采药救个大佬竟是我的死对头

“林深!林深你等等!”

村支书老周头骑着他那辆快散架的二八大杠,从土路那头猛蹬过来,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整个人气喘如牛,“你可算下来了,电话打不通,我搁这蹲了你两个钟头!”

乡医逆袭:深山采药救个大佬竟是我的死对头

林深从兜里掏出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老年机,按了两下没反应,淡淡道:“没电了。”

“哎呀别提这个了!”老周头一把抓住他胳膊,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菊花,“市里来的医疗队出事了!有个专家在燕子崖那边摔下去了,人现在昏迷不醒,他们随车带的西药不管用,救护车要上来至少四个钟头,你赶紧跟我走一趟!”

林深脚步顿了一下。

燕子崖,青龙山最险的那段峭壁,连他采药都不愿往那边去,摔下去的人能活着已经是命大。

“什么伤?”

“说是摔下来的时候被石头尖划了后背,口子深得很,他们随行护士止不住血,人已经休克了。还有个专家说是肋骨断了,不敢挪动,就地搭的帐篷在等救援。”

林深把竹篓卸下来递给老周头,“送回我家堂屋,别动里头的药材,等我回来处理。”

“你去哪?”

“燕子崖。”林深从腰后抽出一把柴刀,在手里掂了掂,“近路走过去要一个时辰,我等不了。”

老周头还想说什么,林深已经拐进了山道旁的密林,那道清瘦的背影很快被层层叠叠的绿色吞没。

他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野路,有些地方根本不算路,要靠柴刀劈开藤蔓和荆棘才能勉强通过。山里的空气潮湿闷热,不到一刻钟,林深的后背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蛰得手背上的伤口生疼。

但他没有减速。

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棵树根能借力。他从小就跟着爷爷进山采药,十二岁能辨识三百种草药,十五岁独自攀上青龙山主峰采铁皮石斛,十八岁那年爷爷去世后,整个青山乡就剩他一个还会用古法炮制药材的年轻中医。

说是中医,其实连个行医资格证都没有。

村里人叫他“林疯子”,因为他放着县城的工作不去,窝在山沟沟里捣鼓那些没人信的草药。镇上卫生院的人说他搞封建迷信,市里来的专家说他的方子没有临床数据支撑、安全性存疑。

林深从不解释。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上山、采药、炮制、配药,给村里看不起病的老人治风湿、给高烧不退的孩子扎针退热、给被毒蛇咬伤的村民解毒。三年前隔壁村有个孕妇大出血,卫生院不敢收,救护车来不及,是他用祖传的止血方子和一套金针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但那又怎样呢?

没有那张纸,他就是个野路子。

林深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看见燕子崖下方的乱石坡上搭着两顶帐篷,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影在忙碌。他加快了脚步,柴刀别回腰间,顺手从路边薅了一把新鲜的茜草和侧柏叶——止血用的。

“你是谁?这里封锁了,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拦住了他,表情警惕,目光在他沾满泥巴和血渍的衣服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太客气,“你是附近村民?我们这里有重伤员,请你立即离开。”

林深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喂!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女医生急了,伸手去拽他胳膊,“这里需要保持无菌环境,你身上那么多细菌——”

“你那个伤员后背的伤口是不是从肩胛骨一直开到腰眼,长度超过二十公分,深度至少一厘米,你们用了止血粉和加压包扎但效果不佳,血压还在持续往下掉?”

女医生愣住了。

“还有那个肋骨骨折的,”林深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们是不是只做了固定没用药?他现在应该出现了气胸的早期症状,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再等一个时辰不处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你……你怎么知道?”

林深没有回答,绕过她大步走向帐篷。

帐篷里弥漫着浓烈的碘伏和血腥味,地上丢满了带血的纱布棉球。行军床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白色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后背那道伤口狰狞地翻开,隐约能看见深层的肌肉组织。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血压显示高压只有七十。

床边蹲着两个年轻医生,手足无措。

“让开。”林深蹲下来,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在地上——几把草药、一卷麻绳、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的几十根金针。

“你要干什么?!”一个男医生站起来拦住他,“你是什么人?这人是市一院的心外科主任,你知道万一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

林深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你们继续等下去,他四十分钟后就会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

男医生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深把手洗干净——用的是帐篷里仅剩的半瓶矿泉水,然后拿起那几根金针,在酒精灯上过了一下火。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在山路上狂奔了一个时辰的人。

第一针落在后颈的大椎穴,第二针落在背部的膈俞穴,金针入穴的瞬间,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闷哼。

“血压开始回升了!”盯着监护仪的女医生惊呼。

林深没抬头,继续施针。他的手法极快,每一针捻转提插的幅度和力度都精准得像是机器控制,这是林家五代人传下来的针法,没有名字,但比市面上任何一套针灸教材都要精妙。

十三针下去,后背那道伤口的渗血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茜草和侧柏叶捣碎,混合三七粉,给他敷上。”林深头也不抬地吩咐。

那个刚才还在质疑他的男医生愣了一下,赶紧照做。

等伤口被草药糊住、重新包扎完毕,监护仪上的血压已经回升到了九十五十。林深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起身走向另一顶帐篷,里面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每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气胸,左侧。”林深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有没有粗针头?”

“有……有!”这次没人再质疑他。

林深用碘伏在患者左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消了毒,拿起那个十二号的粗针头,动作干脆地刺了进去。一股气体从针头里排出来,患者的呼吸声立刻变得顺畅,嘴唇的颜色也开始从青紫转向红润。

“针头固定好,等救护车来了送医院做闭式引流。”林深把针头的尾端套上一个剪了口的橡胶手套手指——临时做成的一个单向阀门,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

帐篷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那个戴眼镜的女医生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到底是哪个医院的?你的老师是谁?你这个针法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

“我不是哪个医院的,”林深把金针一根根收进布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这山里的乡医,没有证的那种。”

女医生张了张嘴,表情复杂。

林深背上竹篓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那个女医生,“等那个后背受伤的人醒了,把这个给他吃,一天两次,一次一粒。里面的麝香和血竭能活血化瘀,防止伤口感染恶化。”

“我叫沈若棠,市一院急诊科的。”女医生接过瓷瓶,突然认真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深。”

“林深,”沈若棠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会的这些东西,不应该埋没在这座山里。我会跟我导师说的,他见过的好中医多了,他一定能看得出来你的价值——”

“不用了。”林深打断她,转身走进了山林。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林深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的画面——也是这样的蓝天,也是这座山,但他没有来采药,而是听了沈若棠的话,去了市一院,见了她的导师。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确实看出了他的价值,帮他办了行医资格证,引荐他进了省中医院。

他以为苦尽甘来了。

可现实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派系的山野乡医,在体制内就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他的方子被科室主任拿走署名发表,他的针法被同事偷学去申请专利,他的病人被领导抢走邀功。他忍了,因为他爷爷说过,行医之人要以治病救人为先,名利都是身外之物。

然后他遇到了顾临渊。

市一院心外科的天才医生,长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可只有林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多凉薄。顾临渊先是假意示好、称兄道弟,骗取他的信任,然后一步步把他的东西蚕食殆尽。等林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省中医院被挤到了社区卫生院,再从社区卫生院被挤到了一个没人去的乡村诊所。

但这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顾临渊在他最后那个病人身上动了手脚——一个需要心脏搭桥的老干部,顾临渊偷偷换了药,让病人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林深开的调理方子上。林深被吊销行医资格,以“医疗事故罪”被判了三年。

三年。

他在监狱里收到爷爷的老宅被强拆的消息,收到唯一支持他的母亲中风偏瘫却无人照料的消息,收到那个老干部家属在网上发帖骂他是“庸医杀人”的消息。

出狱那天,母亲已经走了。

他跪在母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回到青龙山,在爷爷曾经采药摔下去的那处悬崖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护林员在山脚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然后就重生了。

重生在了一个月前,顾临渊还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时候,沈若棠还没有带着那套“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的说辞来找他的时候。

林深睁开眼睛,从兜里掏出那个碎屏老年机——他故意弄没电的,因为沈若棠的电话号码就在通讯录里,如果手机有电,他怕自己忍不住接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来电。

重活一世,他不想再做那个被人吃干抹净的傻子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今天上山采药,偏偏碰上了沈若棠,偏偏救的那个人,竟然是顾临渊。

没错,那个后背被石头划开、趴在行军床上等死的男人,就是顾临渊。

林深在给他施针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那张脸他烧成灰都认得。上一世,这张脸对着他笑过、关心过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们一起把中医发扬光大”,也是这张脸在法庭上作证时说“林医生的方子确实存在安全隐患,我作为同行,不能昧着良心替他开脱”。

林深施针的时候,手指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他是个医生。爷爷教他的第一课就是——病人面前,没有私仇。

但他不会再给顾临渊第二次害他的机会了。

林深从老松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准备继续下山,身后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本能地转过身,柴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浑身是泥的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冲锋衣,脸上糊满了泥巴和树叶,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直直地钉在林深身上。

“你是谁?”林深微微皱眉。

那人没有回答,身体晃了晃,直直地朝林深栽了过来。

林深下意识伸手接住他,触手滚烫——高烧,至少三十九度五。他迅速检查了一遍这人的身体,左手手腕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割伤,右小腿有明显的骨擦感——胫骨骨裂,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像是从高处摔下来过。

但最严重的是高烧和脱水。

林深把他放在地上,从竹篓里翻出一块干粮和半壶水,喂他喝了几口水。那人迷迷糊糊地抓住林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

“追。”

林深还没来得及问“追什么”,远处山道上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狗叫声。

他瞬间明白了。

这人是被人追到山里的。

林深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死死抓着他手腕不放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人背起来,柴刀咬在嘴里,拐进了一条连猎人都不会走的密道。

山风在身后呼啸,狗叫声越来越近。

林深在荆棘丛中穿行,背上的那个人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脖颈上。那人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了林深的肩窝。

林深咬紧柴刀,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世也有这么一个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过他一张名片,说“你要是混不下去了,来江城找我”。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

反正那个人最后也没能救他。

这一世,谁都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