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的雪,是红的。
不是夕阳映照,是血。
姜行舟握紧手中长剑,剑锋上还挂着半截断臂,那是幽冥阁左护法“鬼手”周权的残肢。一个时辰前,周权还是活的,带了一百二十名幽冥阁死士,从关外杀入镇武司北镇分衙。现在,周权死了,那一百二十名死士也死了。
可姜行舟的师弟,也被周权的鬼爪掏穿了胸膛。
“师兄……回不去了……”十七岁的沈怀山倒在血泊里,嘴角还在往外涌血,眼睛里却带着笑,“爹娘还在……还在等我回家过年……”
沈怀山的手从姜行舟掌心滑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雪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很快就盖住了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面孔。
姜行舟站了很久。
从傍晚站到子夜,剑上的血结了冰,又被他掌心涌出的内力融化,周而复始,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
镇北关的百姓都躲在家里,没有一个人敢出门。可窗户后面,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镇武司北镇分衙的长街上,横七竖八躺着百多具尸体,鲜血浸透了石板路的每一道缝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大雪从午时就开始飘,却怎么也盖不住那层腥红。
“姜大人。”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长街尽头响起。
姜行舟缓缓抬头。
说话的是镇武司北镇副使孟沧,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吏,跟在镇武司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站在姜行舟五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却比见鬼还难看。
“什么事。”姜行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镇北侯府来人了。”孟沧咽了口唾沫,“说是……说是镇北侯听闻北镇分衙遇袭,特遣府中高手前来助阵。侯府总教头谢天英亲自带队,带了十六名侯府护卫,此刻已到了北城门外。”
“镇北侯?”姜行舟微微眯起眼。
镇北侯赵崇远,北境数一数二的封疆大吏,手握三万北境铁骑,在这大梁北陲,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镇武司虽直属朝廷,可在北境这片地界上,多少得给镇北侯府几分面子。
“幽冥阁攻打镇武司,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镇北侯府的动作倒是快得很。”姜行舟说着,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是来‘助阵’的,还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
孟沧不敢接话。
镇武司和镇北侯府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镇武司是朝廷的眼睛和刀子,专门盯着江湖势力,也盯着各地藩镇。镇北侯赵崇远手握重兵,在这北境经营三代,早就把北境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一个眼线遍布北境的镇武司,对镇北侯来说,就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让谢天英进来。”姜行舟转身,朝着镇武司北镇分衙的大堂走去,“既然来助阵,那就来看看,这镇武司的‘阵’,到底还撑不撑得住。”
孟沧怔了怔,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转身去了。
姜行舟踏入大堂,在首座坐下。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今年二十三岁,面容清瘦,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柄出鞘的利剑。镇武司北镇巡察使,正六品,在整个镇武司的体系中,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可在这北境,姜行舟三个字,比镇武司本身还要让江湖人胆寒。
六年前,他以十七岁之龄入镇武司,三年间从南到北,连破十三桩江湖大案,剑下斩杀恶徒不下百人。三年前调任北境,首战便在落雁坡独战幽冥阁七名高手,一剑重伤右护法“残剑”柳寒,从此名震北境。
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来历,只知他出剑极快,快到对手还未看见剑光,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痕。
“姜大人,谢天英带到。”门外传来护卫的通禀声。
“进来。”
门帘一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颌下短髭修剪得齐整,身穿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阔背大刀,周身气势雄浑,一看便知是外功到了极深火候的高手。
谢天英,北境人称“霸刀”,外功已达精通之境,一手“破军刀法”刚猛无俦,据说曾一刀劈开三寸厚的铁甲战车。
“姜大人。”谢天英抱拳一礼,目光却越过姜行舟,扫了一眼堂外那满地的尸体,面色微微变了变,“侯爷听闻幽冥阁贼子胆大包天,竟敢袭击朝廷镇武司,震怒非常,当即遣在下率护卫前来协助,誓要将幽冥阁余孽一网打尽。”
“侯爷有心了。”姜行舟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过阁下来晚了一步,一百二十名幽冥阁死士,已经全部伏诛了。”
谢天英的目光落在姜行舟握着茶盏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用剑的痕迹。可此刻,那只手的指缝间,还有未干的血迹。
“姜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谢天英笑了笑,“不过,在下此来,另有一事。”
“说。”
“侯爷听闻,姜大人此番与幽冥阁一战,有一位名叫沈怀山的年轻人,也在镇武司效力。”谢天英顿了顿,“侯爷的意思是,沈怀山的遗骸,可否交由侯府安葬?毕竟,这北境的地界上,侯府是主人,不能让镇武司的兄弟们受了委屈。”
姜行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沈怀山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养在镇武司,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练剑,看着他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长成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沈怀山管他叫“师兄”,可姜行舟知道,那孩子心里,把他当成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侯爷与沈家,有什么渊源?”姜行舟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谢天英。
谢天英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侯爷只是怜惜年轻人,并无特殊渊源。”
“那就不劳侯爷费心了。”姜行舟站起身,走到堂中,背对着谢天英,“怀山的后事,我来料理。”
“姜大人——”
“我说,不劳侯爷费心了。”姜行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剑气,逼得谢天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谢天英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姜行舟的背影看了片刻,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告退。”
“送客。”
谢天英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风雪里。
大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行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孟副使。”他终于开口。
“属下在。”孟沧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壶热茶。
“查。”姜行舟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道寒光,“查清楚沈怀山的身世,查清楚镇北侯府为什么要他的遗骸,查清楚幽冥阁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攻打镇武司。”
孟沧微微一怔:“大人怀疑……这件事背后有人指使?”
“一百二十名死士,全都是幽冥阁的死士,这是江湖正派从未有过的袭击规模。”姜行舟缓缓说道,“可这镇北关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幽冥阁如此大动干戈?又有什么人,能请得动幽冥阁倾巢而出?”
孟沧脸色骤变。
“另外,去查一个人。”姜行舟走回桌前,翻开一本泛黄的卷宗,“上个月,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组织,自称‘天机阁’,专门收集贩卖各路高手的情报。据说,天机阁的阁主,是一个名叫‘听雪’的女人,此人精通奇门遁甲,深不可测。沈怀山临死前,曾告诉我一个秘密——”
姜行舟的声音忽然顿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卷宗上的一行字。
那是一份记录在案的江湖人物名册,在最后几页,赫然用朱笔写着四个字——
赵崇远·幽冥阁
姜行舟的手指微微颤抖。
“大人?”孟沧察觉到了异样。
姜行舟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卷宗,目光如炬:“还有,帮我约一个人。”
“谁?”
“天机阁,听雪。”
孟沧彻底愣住。
天机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连朝廷都查不到它的真正底细,姜行舟居然要主动约见天机阁主?
“大人,天机阁身份不明,万一——”
“去办就是。”姜行舟打断了孟沧的话,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大门,风雪扑面而来,长街上的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了,可地上的血迹还在,在月光下泛着触目惊心的红。
姜行舟的目光落在长街尽头。
那里,镇北侯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十六骑整装待发,谢天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姜行舟一眼,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姜行舟的手,握紧了剑柄。
“怀山,你说回不去了。”姜行舟低声呢喃,像是说给风雪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听,“那师兄就不回去了。师兄留在北境,留在这里,把欠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风更大了,雪更急了。
姜行舟转身走进大堂,身后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镇北关上那些窥探的目光。
那一夜,镇武司北镇分衙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三日后。
北境,青石镇。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坐落在大梁北陲与燕云十三州的交界处,商旅不绝,龙蛇混杂,是整个北境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姜行舟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将面容遮去了大半。他的剑也没有挂在腰间,而是藏在一根竹杖里,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游方书生。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镇西头的一间茶楼。
“听雪楼”。
茶楼不大,两层木楼,门脸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招牌上“听雪楼”三个字写得极不工整,像是小孩子随手涂鸦。
可姜行舟知道,这间茶楼,就是天机阁在北境的据点之一。
他推门进去。
茶楼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正用一块湿布擦拭茶盏。
“客官喝茶?”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狡黠。
“我找人。”姜行舟摘下斗笠。
小姑娘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你就是姜行舟?镇武司那位‘剑落惊鸿’?”
姜行舟眉头微皱:“你是天机阁的人?”
“我叫阿九,是听雪姐姐的丫鬟。”小姑娘放下茶盏,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绕着姜行舟转了一圈,“听雪姐姐说了,这几日会有一个带剑的书生来喝茶,让我好生招待。她还说,这人脾气不好,让我别惹他。”
“你家主人呢?”
“在楼上等你呢。”阿九指了指楼梯,忽然压低声音,“姜大人,听雪姐姐最近心情不太好,你说话小心些。”
姜行舟没再说什么,抬脚上了楼梯。
二楼是一个雅间,三面窗棂大开,可以望见镇外的茫茫雪原。雅间里燃着一炉檀香,烟气袅袅,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正在煮茶。
姜行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意外。
他以为天机阁主会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老江湖,可面前这个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眉目如画,一袭白衣胜雪,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像是一株开在雪地里的寒梅。
“姜大人来了,请坐。”女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像是冰面上碎裂的声音。
姜行舟在对面坐下。
女人将一盏煮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热气升腾,茶香混合着檀香,让人心神微宁。
“听雪?”
“听雪。”女人点头。
“我想知道一件事。”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听雪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雾看着姜行舟,“你想知道,镇北侯赵崇远,到底和幽冥阁有什么关系。”
姜行舟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等着听雪继续说。
“幽冥阁不是一个人,不是一方势力。”听雪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它是一张网。这张网遍布大江南北,从北境的边陲小镇,到江南的繁华水乡,从朝廷的六部九卿,到江湖的大小门派,处处都有幽冥阁的影子。”
“幽冥阁的阁主是谁?”
“没有人知道。”听雪摇了摇头,“幽冥阁存在了三十年,换过四任阁主,可每一任阁主的身份,都是谜。真正掌控幽冥阁的,不是阁主,而是一个由十二人组成的‘暗殿’。这十二个人,来自天下各地,身份各异,有朝廷大员,有江湖巨擘,有富商巨贾,甚至还有……皇室宗亲。”
姜行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镇北侯赵崇远,就是暗殿之一?”他问。
听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姜行舟面前。
“你自己看。”
姜行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了十二个名字,大部分都被墨水涂去了,只留下寥寥几个隐约可辨。
赵崇远——赫然在列。
姜行舟的目光在“赵崇远”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份名单是真的?”
“天机阁的情报,从不作假。”听雪的语气很平淡,“这是本阁的规矩。”
“可名单上大部分都被涂去了。”姜行舟抬头看着听雪,“为什么?”
“因为天机阁也查不到那几人的真正身份。”听雪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神色,“暗殿十二人,每一个的身份都是绝密,天机阁花了三年时间,也仅仅确认了其中四人的身份。”
“哪四人?”
“镇北侯赵崇远,五岳盟盟主‘铁面君子’岳正阳,江南织造使曹渊,以及……”听雪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以及朝廷的一位亲王,至于是哪一位亲王,天机阁还在查。”
姜行舟深吸一口气。
他原以为,沈怀山之死只是一次意外的袭击,没想到背后牵扯的,竟然是如此惊天的大局。
“幽冥阁为什么要攻打镇武司?”姜行舟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一百二十名死士,只为杀一个巡察使?”
“不是为了杀你。”听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茫茫雪原,“是为了沈怀山。”
姜行舟霍然站起。
“沈怀山?”
“沈怀山的身份,不是孤儿。”听雪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姜行舟,“他的父亲,是前任镇北侯——赵崇远的兄长,赵崇岳。”
姜行舟如遭雷击。
赵崇岳,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十年前,前任镇北侯赵崇岳被指控谋反,满门抄斩,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这件事轰动朝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天子,亲自监斩,赵崇岳九族被诛,无一幸免。
可沈怀山——不,应该叫赵怀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赵崇岳的幼子赵怀山,被镇武司前任北镇巡察使沈千秋救下,藏在了镇武司。”听雪缓缓说道,“沈千秋将赵怀山改名为沈怀山,养在自己膝下,教他武功,暗中培养。六年前,沈千秋在追查一件案子时失踪,赵怀山被交到了你的手上。”
姜行舟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沈怀山那孩子,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世,从不提自己的父母,每次问到就笑着岔开话题。姜行舟一直以为那孩子是孤儿不愿提起往事,可现在看来,那孩子不是不愿提,是不能提。
“赵崇远之所以要沈怀山的遗骸,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听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幽冥阁攻打镇武司,也是受赵崇远指使——他要杀的人,从来就不是你姜行舟,而是那个可能威胁到他镇北侯之位的侄子。”
“暗殿为什么要杀一个孩子?”姜行舟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因为赵崇岳在临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听雪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在姜行舟面前,“天机阁追查了多年才查到,赵崇岳当年掌管北境军务,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暗殿的十二人之中,有一个人,就是当今天子。”
姜行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崇岳将此秘密记录在案,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听雪将令牌推到姜行舟面前,“沈千秋追查失踪的案子,就是那件案子。他找到了赵崇岳的遗物,可还没来得及带回来,就被暗殿的人灭了口。沈怀山之所以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沈千秋在临死前,将一部分线索告诉了他。”
“沈怀山临死前,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姜行舟喃喃自语。
“他告诉了你什么?”
姜行舟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他只说了四个字——‘天机阁,听雪’。然后就……”
听雪沉默了很久。
“你来找我,是对的。”她最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姜行舟,沈怀山托付给你的,不仅仅是这四个字。他让你来找我,是因为天机阁是这个江湖上唯一一个可能对抗暗殿的力量。你需要天机阁的情报,天机阁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动手。”
“你想让我做什么?”
“替我杀一个人。”听雪的目光骤然凌厉起来,那双眼眸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恨意,“暗殿十二人中的一人——五岳盟盟主,岳正阳。”
姜行舟瞳孔微缩。
五岳盟,江湖正道之首,辖五岳十三派,弟子遍布天下,盟主岳正阳更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人物,被江湖人称为“铁面君子”。
如果岳正阳真的是暗殿成员,那这江湖正道,岂不是成了幽冥阁的外衣?
“你怀疑我?”
“不。”姜行舟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杀岳正阳。”
听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枚黑色的令牌又往姜行舟面前推了推。
“你帮我杀岳正阳,我帮你扳倒赵崇远。”听雪的声音平静如水,“你欠沈怀山一条命,我欠岳正阳一条命。各取所需。”
姜行舟拿起令牌,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天”字,背面刻着一个“机”字。触手冰凉,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
“这算什么?”
“天机阁的客卿令。”听雪站起身,走向楼梯口,“持此令牌,天机阁在北境的所有情报网络,都为你所用。”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姜行舟,沈怀山死了,你很难过。”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窗外飘落的雪花,“可这个江湖,每天都在死人。死的不只是你的师弟,还有无数和你我一样的人。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姜行舟将令牌收入袖中,“可杀一个,是一个。”
听雪沉默了片刻,抬脚下了楼。
姜行舟独自站在雅间里,听着楼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青石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丝毫看不出这个平静的小镇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姜行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那里,北境的群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柄柄刺向苍穹的长剑。
“怀山,等着。”姜行舟握紧了掌心的剑柄,“师兄替你讨债。”
十日后。
北境,落雁坡。
这是一片位于北境中部的荒坡,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峡谷。落雁坡得名于此处地形险峻,连大雁飞过都要降落休息,可见一斑。
落雁坡也是姜行舟当年一战成名的地方——三年前,他正是在这里独战幽冥阁七名高手,一剑重伤右护法“残剑”柳寒,将幽冥阁在北境的势力一举扫荡。
而今,姜行舟再次来到落雁坡,却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他得到天机阁的情报:五岳盟盟主岳正阳,今日将从落雁坡经过,前往北境黄山参加五岳盟大会。
这将是刺杀岳正阳的最佳时机。
姜行舟选择了一片山壁上的隐蔽处,居高临下,将整条峡谷尽收眼底。他将竹杖插入石缝,从中抽出那柄藏了十年的剑。
那是一柄极窄极薄的长剑,剑身通体莹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格处镶嵌着一颗碧绿色的宝石,宝石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这柄剑叫“惊鸿”。
惊鸿剑,是姜行舟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遗物。
“惊鸿一现,例不虚发。”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行舟,记住了,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姜行舟一直记得这句话。
可现在,他要杀人了。
午后,峡谷尽头出现了十几匹快马。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气质儒雅,腰间悬着一柄白玉长剑,看上去就像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江湖气。
这就是岳正阳,五岳盟盟主,江湖人称“铁面君子”。
姜行舟观察着岳正阳的一举一动。那人的马步极稳,腰间的长剑虽然悬着,可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这不是一个文人应有的习惯,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高手才有的本能。
岳正阳身后跟着十五名随从,个个精悍,一看便知是五岳盟中的顶尖高手。其中两人走在岳正阳左右,形影不离,应该是岳正阳的贴身护卫。
姜行舟没有动。
他在等。
等岳正阳进入峡谷最窄处,等护卫的注意力被其他事物分散,等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突然,峡谷前方的山壁上,一块巨石滚落下来,轰然砸在峡谷中央,将道路截断。
岳正阳的护卫们顿时警惕起来,拔刀的拔刀,亮剑的亮剑,将岳正阳团团围住。
“盟主,有埋伏!”一名护卫大喊道。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的山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道黑色身影,一个个手持弓弩,箭矢的锋芒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幽冥阁!”有护卫认出了那些黑色身影的身份,声音都在发颤,“是幽冥阁的人!”
姜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幽冥阁怎么会知道岳正阳的行踪?
除非——
除非岳正阳此行路线,本就是幽冥阁故意泄露给他的。因为岳正阳本人,就是暗殿成员,幽冥阁怎么会伏击自己的暗殿同僚?
除非,这场伏击,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伏击。
姜行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圈套。
不是幽冥阁在伏击岳正阳,而是岳正阳在借幽冥阁的手,钓出想要刺杀他的人。
可他要钓的人是谁?
是姜行舟。
岳正阳知道天机阁将他列为暗殿成员,知道天机阁会找人来刺杀他。所以他在自己必经之路上安排了幽冥阁的人,一旦有人出手刺杀,幽冥阁的人就会两面夹击,将刺客一举拿下。
姜行舟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了惊鸿剑。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转身离开,放弃这次刺杀,另寻机会;二,现在出手,在幽冥阁的人动手之前,先杀了岳正阳。
可无论是哪个选择,都凶险万分。
“走。”姜行舟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为了杀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可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峡谷中出现了第三股势力——十几名身穿玄色劲装的刀客,从峡谷另一端的隐蔽处冲出,直扑岳正阳等人。
这些人是谁?
姜行舟凝神细看,忽然认出为首那人的身形——是镇北侯府总教头,谢天英。
谢天英来落雁坡做什么?
难道——镇北侯府也要杀岳正阳?
峡谷中已经打成了一团。
谢天英带着十六名侯府高手,与幽冥阁的死士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幽冥阁的死士虽然悍不畏死,可谢天英等人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时间竟杀得难分难解。
岳正阳被护卫护在中间,面色沉着,既不拔剑,也不逃跑,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姜行舟脑中飞速运转。
镇北侯府要杀岳正阳,说明赵崇远和岳正阳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暗殿十二人,各自为政,各有各的野心和算计。赵崇远想杀岳正阳,可能是为了争夺暗殿的权力,也可能是为了其他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次机会。
趁着三方混战,姜行舟从山壁上纵身跃下。
他的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在峡谷的乱石间穿梭,眨眼间便到了岳正阳身后十步之外。
护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姜行舟已经拔剑。
惊鸿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可那一道剑光却亮得刺眼。
剑气如虹,直奔岳正阳后心。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岳正阳身体的瞬间,岳正阳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将惊鸿剑的剑尖夹在了指间。
姜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这一剑,是师父传下来的“惊鸿三式”中的第一式,快如闪电,凌厉无比。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空手接住这一剑,更别提是用两根手指。
岳正阳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姜行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惊鸿剑?”岳正阳的声音很轻,“你是姜行舟。”
“你是岳正阳。”
岳正阳微微一笑,两根手指一弹,惊鸿剑被震得嗡嗡作响,姜行舟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剑。
此人内功已至巅峰之境。
姜行舟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剑势一变,惊鸿剑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岳正阳咽喉。
岳正阳终于拔剑了。
他的白玉长剑出鞘的刹那,一股凌厉的剑气便笼罩了整个峡谷,连远处的厮杀声都似乎被压制了下去。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岳正阳的声音平淡如水,长剑一挥,一道剑气横空斩下。
姜行舟侧身避开,剑气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轰然斩在身后的山壁上,留下了一道三寸深的剑痕。
好强的内功!
姜行舟心中一沉。他知道岳正阳的武功极高,可真正交手才明白,这人的武功高到了何等地步。以姜行舟大成之境的内功,在岳正阳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面对大人。
可姜行舟不能退。
他答应过听雪,要杀岳正阳。他答应过怀山,要替那孩子讨回公道。
惊鸿剑再起,姜行舟施展出“惊鸿三式”中的第二式——“雪落无声”。
这一式以快为主,剑招连绵不绝,犹如漫天飞雪,每一剑都直奔岳正阳要害。
岳正阳的白玉长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剑气凝聚成一面无形的屏障,将姜行舟的所有攻击都挡在了外面。
“惊鸿三式,你只学到了形,没学到神。”岳正阳一边挡,一边点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你师父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怕是要气死。”
“我师父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姜行舟低喝一声,惊鸿剑的剑势再次暴涨,施展出“惊鸿三式”中的第三式——“惊鸿一瞥”。
这一式是惊鸿三式中最强的一式,也是姜行舟练了多年都不曾完全掌握的一式。可此刻,在生死关头,他却不由自主地使了出来。
剑光一闪,姜行舟的人和剑都化成了一道流光,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直奔岳正阳的心口。
岳正阳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他的白玉长剑横在胸前,内力狂涌而出,在身前凝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剑气护罩。
惊鸿剑刺在剑气护罩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姜行舟的剑尖距离岳正阳的心口只有三寸,可那三寸的距离,却像是天堑一般无法逾越。
“不错。”岳正阳忽然笑了,“比我想象的要强。”
话音未落,岳正阳的内力骤然爆发,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惊鸿剑反震回来,将姜行舟整个人弹飞了出去。
姜行舟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惊鸿剑插在身前的泥土中,嗡嗡作响。
“你杀不了我。”岳正阳提着白玉长剑,一步步朝姜行舟走来,“我也杀不了你。姜行舟,回去告诉听雪,她的仇,不该由你来报。”
姜行舟挣扎着爬起来,握住惊鸿剑的剑柄,挡在身前。
“岳正阳,暗殿的罪孽,终究会有人来清算。”
“那就让他们来吧。”岳正阳收剑入鞘,转身朝着峡谷另一端走去,声音遥遥传来,“天机阁也好,镇武司也好,这天下,没有谁能撼动暗殿。”
峡谷另一端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谢天英带着侯府高手杀了大半幽冥阁死士,可当他们想要追击岳正阳时,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又冒出了更多的黑色身影。
姜行舟看着岳正阳的身影消失在峡谷尽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内功只是大成之境,而岳正阳的内功至少是巅峰之境。两人的差距,不是靠一把快剑就能弥补的。
可姜行舟不会放弃。
怀山的仇,他要报。师父的遗志,他要完成。
他拔出惊鸿剑,强撑着站起身,朝着峡谷的另一端走去。
谢天英看到姜行舟,明显吃了一惊:“姜大人?”
“告诉赵崇远,我不会让怀山白死。”姜行舟走过谢天英身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谢天英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让开了路。
姜行舟提着惊鸿剑,一步一步走出了落雁坡。
身后的峡谷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半个月后。
北境,镇武司北镇分衙。
姜行舟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天机阁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落雁坡一战后,岳正阳回到了五岳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继续主持五岳盟的大小事务。镇北侯赵崇远在侯府闭门不出,暗中却派人四处打探天机阁的下落。幽冥阁在北境的势力虽然遭受重创,可暗殿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整个江湖。
密报的附着听雪亲手写的一行字:
“岳正阳身后,还有更大的棋。江湖只是棋盘,朝廷才是弈者。姜大人,你准备好了吗?”
姜行舟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北境的阳光第一次露出了头,金色的光芒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姜行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惊鸿剑。
江湖风云起,召唤群雄时。这天下,从来就不缺少英雄,缺少的,是敢站出来的人。
他姜行舟,或许不是最强的剑客,不是最聪明的人,但他有一柄剑,有一颗心。
剑在人在,仇不报不归。
(本卷完,下卷预告:镇北侯府的杀机,天机阁的真相,暗殿的终极秘密……姜行舟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