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前世的铁锈味。
那是断魂丹融化后的血腥气。
他躺在青云宗外门弟子简陋的木床上,胸口没有贯穿的剑伤,丹田没有碎裂的剧痛,甚至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我没死?”
沈渊猛地坐起来,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本该有一个被大师兄叶无尘一剑刺穿的窟窿。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完好无损的皮肤,以及心脏剧烈跳动时带起的温热。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
上一世,他是青云宗最不起眼的外门杂役弟子,天生废脉,修行五年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所有人都叫他废物,连伙房的杂役都敢当面嘲笑他。
可没人知道,他在后山悬崖下捡到了一部残缺的功法——《九转金身决》。
那部功法只有第一转的法门,他靠着那一转的口诀,硬生生将废脉打通,三年内突破筑基,五年结丹,十年元婴,成为青云宗千年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宗门大殿上,死在他最敬重的大师兄叶无尘剑下,死在他最爱的小师妹苏瑶的算计里。
叶无尘说:“沈渊,你一个杂役弟子,凭什么拥有这等仙缘?交出来,师兄留你全尸。”
苏瑶说:“沈师兄,你莫要怪我。无尘哥哥才是天命所归,你……不配。”
他们联手夺走了他的《九转金身决》,夺走了他的元婴,夺走了他的一切。
临死前他才知道,那部所谓“捡来”的功法,根本就是叶无尘故意放在悬崖下的饵。叶无尘早就得到过完整版《九转金身决》,却因为功法太过凶险不敢亲自修炼,所以选了一个废物来做试验品。
等沈渊九转大成、凝聚元婴,叶无尘便以“魔功祸世”为名,一剑取走了他全部修为。
而苏瑶从头到尾都是叶无尘的人,她接近沈渊、假装关心、暗中传递情报,不过是为了确保试验品乖乖按照既定路线修炼。
沈渊死得像个笑话。
“好啊。”沈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天真和懦弱都被烧成了灰烬,“这一世,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翻身下床,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封面上五个古篆字——《九转金身决》。
前世他拿到这部功法时如获至宝,连夜修炼,根本没想到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可如今带着元婴修士的记忆重生,他翻开封皮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不是原版。”
沈渊瞳孔微缩。
前世他修炼的那部功法,前三转的经脉运行路线被刻意修改过,虽然短期内修为暴涨,却会在体内埋下暗伤,待到第九转大成时,全身经脉会在最脆弱的瞬间同时崩溃——那正是叶无尘一剑穿心的最佳时机。
“好深的算计。”
沈渊冷笑一声,闭上眼睛回忆前世在元婴境界时对天地法则的理解,再对照手中这部伪经,很快就推导出了真正完整的《九转金身决》。
真正的九转,第一转不修灵力,先炼肉身。
以天地元气淬骨,以日月精华炼血,九次脱胎换骨之后,肉身即是法宝,一拳可碎山河。
前世他走错了路,把《九转金身决》炼成了普通的灵力功法,暴殄天物。这一世,他要从第一转开始,走最正确的路。
沈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天地元气如鲸吞般涌入体内,顺着修正后的经脉路线冲刷每一寸骨骼。剧烈的疼痛像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前世的背叛比这疼一万倍。
一刻钟后,他体内传出第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枷锁被强行崩开。
九转金身决,第一转——碎骨境。
窗外月光黯淡了一瞬,整座青云宗的天地元气都向这间破旧的杂役房汇聚。但沈渊早有准备,他在房间四周布下了前世学会的敛息阵,所有元气波动都被牢牢锁在十步之内,外人根本察觉不到。
一个时辰后,第二声脆响。
九转金身决,第二转——换血境。
沈渊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那是肉身淬炼到一定境界的标志。他握了握拳,指骨发出爆豆般的噼啪声,随手一拳挥出,空气中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任何人当垫脚石。”
他站起身,将《九转金身决》的伪经揣进怀里,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洒在青云宗绵延百里的建筑群上。远处最高处的主峰上,灯火通明,那是宗门核心弟子才能居住的地方。叶无尘此刻应该正在那里修炼,而苏瑶大概正在为叶无尘煮茶。
沈渊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后,宗门会举办一年一度的外门弟子考核。按照前世的轨迹,他会在考核中垫底,被罚去后山崖壁面壁三个月,然后在崖底“偶然”捡到这部功法。
这一世,他不会去捡。
因为那部伪经上除了修炼路线被修改之外,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陷阱——功法的最后一页,附着一道极其高明的追踪印记。只要他修炼这部功法超过三年,叶无尘就能通过印记锁定他的一切,包括修为进度、功法缺陷,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引爆他体内的灵力。
“你们不是想看试验品的结果吗?”
沈渊将伪经收好,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青云宗后山有一处禁地,是历代宗主的闭关之所,外人不得靠近。但前世他突破元婴后曾经进去过一次,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一部真正的上古功法残卷。
不是《九转金身决》,而是另一部失传已久的炼体神术。前世他得到时修为已经定型,无法转修,只能束之高阁。但这一世他才刚刚开始,完全可以两部功法同修,互相印证,走出一条比前世强十倍的修行之路。
更重要的是,那处禁地里还藏着一枚“九转还魂丹”。
那是千年前一位炼丹宗师留下的至宝,传说服下之后可以重塑灵根、脱胎换骨。前世叶无尘就是靠这枚丹药,从一个普通灵根变成了天灵根,从此一飞冲天。
这一世,沈渊要先他一步。
他悄无声息地绕过巡逻的内门弟子,沿着悬崖峭壁攀援而上。第二转的肉身给了他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数百丈的悬崖他只用了不到半柱香就登了上去。
禁地入口是一道布满禁制的石门。
前世的元婴修为让他对这些禁制了如指掌,他手指连弹,灵力以精准到毫厘的方式打入禁制节点,石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沈渊闪身而入。
禁地内部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玉匣。他快步走过去,打开玉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通体金黄的丹药,丹香扑鼻,仅仅闻上一口,体内的灵力就活跃了几分。
九转还魂丹。
玉匣旁边还有一卷竹简,上面写着三个字——《不灭体》。
沈渊伸手去拿竹简,指尖刚触到竹简的一瞬间,石室外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在里面?”
沈渊心头一凛,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青云宗现任宗主,周玄机。
前世这位宗主在他被叶无尘围攻时选择了袖手旁观,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叶无尘背后站着一个人——青云宗太上长老,一个半步化神的绝世强者。
周玄机不敢得罪太上长老,所以眼睁睁看着沈渊被杀。
但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沈渊转过身,面对走进石室的白发老者,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弟子沈渊,见过宗主。”
周玄机目光如电,扫过沈渊手中的玉匣和竹简,脸色骤变:“放肆!此处是宗门禁地,你一个外门弟子擅闯进来,还敢盗取——”
“宗主,”沈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我说,我能让青云宗在三年之内出现一位化神修士,你还会怪罪我吗?”
周玄机一愣,随即冷笑:“狂妄——”
“叶无尘是太上长老的人,”沈渊再次打断他,“太上长老闭关百年,名为潜修,实则是体内魔种发作,撑不过三年了。一旦太上长老陨落,北域的魔道宗门就会大举入侵,青云宗首当其冲。宗主,我说得对吗?”
周玄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事情,连宗门内的大部分长老都不知道,沈渊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
“我不关心你怎么知道这些,”周玄机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只想知道,你想要什么?”
沈渊将九转还魂丹和《不灭体》竹简收进怀里,看着周玄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叶无尘和苏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我要青云宗欠我的,连本带利,全部还回来。”
“至于你,宗主大人——”
沈渊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让周玄机都感到后背发凉的微笑。
“你只需要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三年之后,你会得到一个比叶无尘强十倍的弟子,和一个永远不会被魔道攻破的宗门。”
“成交吗?”
周玄机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石室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少年金色的瞳孔上。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和畏惧,只有一种经历过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彻骨的冷静。
最终,青云宗的宗主缓缓点了点头。
“成交。”
沈渊走出禁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悬崖边上,俯瞰着整座青云宗。晨雾弥漫中,叶无尘所在的主峰隐隐约约,像一个正在酝酿的风暴眼。
三天后的外门考核,叶无尘会以“指导师弟”的名义到场,亲自挑选出那个“运气好”捡到功法的废物。
但这一次,他不会去了。
这一次,他要让叶无尘亲手把真正的《九转金身决》交出来。
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等着。
等着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大师兄发现,试验品不见了,棋子翻盘了,而他布了五年的局,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反过来把他拖进深渊。
沈渊将玉匣和竹简收好,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禁地石门无声关闭。
石室里,周玄机看着空荡荡的石台,良久之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天才,但从没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不是看宗主的目光。
那是看棋子的目光。
三天后,外门考核如期举行。
沈渊没有出现在考场上。
叶无尘站在主峰的高台上,看着外门弟子的名单,目光在那个最不起眼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沈渊……没来?”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没关系,一只蝼蚁而已,跑不掉的。
他布了五年的局,不会因为一只蝼蚁的失踪而失败。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沈渊正在禁地深处,服下了那枚九转还魂丹。
丹药入腹的瞬间,他的体内传出九声巨响,像是九道天雷在丹田中炸开。
九转金身决,第三转——通脉境。
第四转——铸骨境。
第五转——凝核境。
一夜之间,从凡人到筑基。
而他面前的《不灭体》竹简上,第一行字正在缓缓亮起——
“不灭体,九转金身之上,以肉身证道,不死不灭。”
“修至大成,可徒手撕裂仙门。”
沈渊睁开眼,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这一世,没有人能再夺走属于他的东西。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