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乖一些,把方案签了。”

我看着面前那张梦里反复撕碎的脸,接过他递来的笔。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节点,签下那份放弃保研的协议,然后像条温顺的狗一样,替他挡了五年的枪。

乖一些·不再

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语气却依旧温和:“签完我们就去领证,我妈订好了位置,今晚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乖一些·不再

多体贴啊。

签完这张纸,他就会拿走我呕心沥血做了两年的创业方案,注册在他名下。而我会在未来五年里,以“沈太太”的身份给他当免费研发,直到他把我的价值榨干,再和他的白月光一起把我送进监狱。

上一世我被关了三年。

出来那天,我妈已经没了。我爸躺在ICU,浑身插满管子,临终前嘴里念叨的最后一句话是:“遥遥这辈子,要是能再乖一点就好了。”

乖一点。

我乖了二十六年。放弃保研,掏空家底,把命都搭进去,最后换来什么?

“遥遥?”

我抬起头,笑了:“好。”

沈砚眼底划过一丝得意,把手边的协议书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拿起那支笔。

然后——当着他的面,一下一下,把协议撕成碎片。

纸屑飘了一桌。

沈砚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缩,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乖女孩”。三秒钟后,他恢复了镇定,甚至无奈地叹了口气。

“遥遥,别闹。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这件事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你现在反悔,我很被动。”

瞧瞧,这就是沈砚的高明之处。他永远不会发火,永远不会骂人,永远一副“我为你好”的嘴脸。就连上一世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他都站在法庭上用那种无奈又温柔的语气说——

“遥遥,你要乖一点,别让我为难。”

上一世我被这句话困了六年。这一世,我只想让他从最高的地方摔下来,碎得满地都是。

“我没闹。”我站起身,把包里的U盘丢在他桌上,“对了,沈砚,你这个项目方案,我昨天已经发给顾晏辰了。他说他很感兴趣,愿意以高出市场价两倍的投资入股。”

沈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U盘,而是因为我提到了顾晏辰——他的死对头。

“牧遥光。”他盯着我,眼底的温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我弯起嘴角,把碎纸屑拢了拢,全部倒进他手边的咖啡杯里,“我在乖啊。你不是一直让我乖一些吗?我这辈子,就从先把你搞破产开始乖起。”


从沈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伸手拦了辆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上一世我和沈砚在一起后,我妈不同意,我赌气三年没回家。等到我终于想通了、想回去看看的时候,我妈已经查出胃癌晚期。

那三年里她一个人去医院做化疗,每次打电话都笑着说“没事,妈身体好着呢”。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哭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全是眼泪。

“没事。”我说,“太久没回家了,有点激动。”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老小区门口。我上楼敲门,门开的那一刻,我妈围着围裙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锅铲。

“遥遥?你怎么……”她愣了一秒,然后皱起眉头,语气小心翼翼,“又跟沈砚吵架了?”

上一世的我每次回家都是因为和沈砚吵架,回来哭一场就走,从来不多待。我张了张嘴,眼眶一热,一把抱住了她。

“妈。”

“欸欸欸,怎么了怎么了?”我妈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拍我的背,“那个王八蛋又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去找他理论——”

“没有。”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沈砚那个项目,你们别投了。”

我妈动作一顿。

沉默了三秒,她松开锅铲,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不投了。他再敢来找你,妈拿擀面杖轰他。”

你看,上一世我爸把公司最后的流动资金全部投给沈砚,亏得血本无归,公司破产后我爸一病不起。而造成这一切的,不过是我当初一句“妈,他对我很好,你们帮帮他吧”。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我的家人。


三天后,我收到S大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

上一世我放弃保研名额,工作两年后想去考研,发现当年的知识点已经全部还给老师,根本考不上。这一世我早在一个月前就重新提交了申请,导师是物理系最年轻的教授——顾晏辰。

没错,就是那个顾晏辰。

上一世他是沈砚的死对头,在商场上把沈砚压得喘不过气。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冷血商人,直到我出事之后才知道,那三年里是他帮我还清了所有债务,每个月给我妈账户打生活费。

名字都用的我的。

这些事情,是上辈子我妈临终前告诉我的。

“那个姓顾的先生每个月都来医院看我,给我送饭。我说让他别来了,他说答应过你的。我问你什么时候让他答应的,他说你不用知道。”

我妈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替我操心。

“遥遥,妈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只是你那时候眼里只有沈砚,什么都看不见。”

是啊,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世我不会再瞎了。

周一早上,我走进S大物理系的阶梯教室。

教室里坐了一百多号人,前排基本被占满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翻了翻课件。重生带来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上一世被生活打磨出来的韧性和耐心。我花了整整两周把研究生入学考试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数学和专业课加起来只丢了十几分。

讲台上的门开了。

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走进来,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手指修长。他往讲台前一站,整个教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台下几个女生小声惊呼。

“这就是顾教授?”坐在我前面的女生扭过头,眼睛发亮,“这也太帅了吧……”

顾晏辰抬起眼,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眼神不算冷,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距离感。从政界到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股气场不是穿件白大褂就能压住的。

“《高等量子力学》。”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冽,“这学期由我带。期末闭卷,不及格补考,补考不过重修。我的课上,别想着划重点。”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点名。叫到的说‘到’就行。”

他翻开点名册,从第一排开始叫。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名字都念得很标准。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顿了一下。

“牧遥光。”

“到。”

我举起手。

顾晏辰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人,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方向。

那一眼,很沉。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他没说话,垂下眼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点名册上多停留了两秒钟。那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

牧遥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潮往外涌。

我合上笔记本,正要起身,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办公室在物理楼三楼东侧最里间。来一下。”

没有落款。

但我认识这个号码。

上一世他给我妈打钱的那个账户绑定的就是这串数字。我一直存在手机里,从来不敢拨出去,因为拨出去只会听到一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包往物理楼走去。

楼梯口的走廊很安静,白炽灯把整个通道照得通明。我走到三楼,往东侧走到尽头,门虚掩着,上面没有挂牌子。

我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桌上摊着一叠论文,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顾晏辰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看到我进来,把烟丢进了垃圾桶。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我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沈砚的项目方案我看过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方案是他做的?”

“不是。他做不出这种级别的方案。”我答得干脆,“是我做的。”

顾晏辰嗯了一声,似乎早就知道。

“他知道你已经把方案发给我了?”

“知道了。”我顿了一下,“三天前就知道了。他来找过我,说如果我敢继续,就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自己这辈子又白活。”

顾晏辰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情——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社交微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那双平时冷淡到近乎无情的眼睛,在那一刻竟然像是藏了一点温度。

“牧遥光。”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上课点名时完全不同,低沉、缓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含在嘴里碾了一遍。

“沈砚那个项目,我投了。不是高出市场价两倍,是五倍。”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但我有个条件——你替他做的所有项目方案,我都拿走。然后你来我的实验室,做我的研究生,从今天开始。”

顾晏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你知道沈砚最怕什么吗?”

“什么?”

“他不怕你反悔,因为他知道你这个人重感情、心软。”顾晏辰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最怕的是——有人比他对你更好,比你更狠。”

我被他这双眼睛里深沉的情绪逼得移开了视线。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耳边回荡的不是沈砚的声音,而是顾晏辰在法庭外歇斯底里的嘶吼:“牧遥光——你个混蛋——你让我怎么办——”

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乖一点。

不是乖给沈砚看,而是乖给那个替我撑了三年、替我养了三年妈、最后把我从火葬场里捞出来的人看。

如果有来生。

我抬起头,迎上顾晏辰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好。我乖给你看。”

这一次,我只做你的乖学生。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顾晏辰的肩头。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把他整个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又带着一脸倔强说“好”的女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牧遥光,别反悔。”

“这次我不会了。”

这句话,他说给自己听。

因为上一世,他没来得及等到她回头。

这辈子,他等了太久,久到忘记时间该从哪儿算起。

他终于等到她了。

这一次,说什么都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