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婚,我不结了。”
沈秋娘把退婚书拍在桌上,泥巴墙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正好吹起纸角,露出她昨天刚咬破手指按下的红手印。
对面坐着的赵老太太愣了足足三息,随后一巴掌拍在瘸腿木桌上,碗里的野菜粥溅出来大半。
“你个丑八怪说什么?我儿愿意娶你那是可怜你!你看看你这张脸,那半片胎记比锅底还黑,全村哪个男人肯要你?要不是你爹临死前求着我家……”
“赵大娘。”沈秋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爹求你家,是因为当年你男人掉进冰窟窿是我爹救上来的,你家欠我爹一条命。后来我爹用这条命,换你们家答应照顾我三年。三年期满,婚约作废。”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今早挖野菜时沾的泥:“这是最后一天。”
赵老太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扭头朝里屋喊:“赵铁柱!你给我出来!你媳妇要反了天了!”
里屋门帘一掀,出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上带着不耐烦。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退婚书,嗤笑出声:“沈秋娘,你跟我闹什么?就你那张脸,离了我赵家,你连口饭都吃不上。你是想让我可怜你?”
沈秋娘站起身。
她比赵铁柱矮半个头,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左半边脸上那块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青黑色胎记确实触目惊心。但她抬起头看赵铁柱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懦。
“赵铁柱,你去年跟王寡妇私通,以为我不知道?”
赵铁柱脸色一变。
“你上个月把家里最后二两银子拿去买酒,回来骗我说丢了,以为我不知道?”
赵铁柱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前天夜里去找隔壁村的刘媒婆,让她帮你打听张家那个脸上长痦子的姑娘,人家嫌你穷没答应,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秋娘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铁柱的肉里。
“你——你胡说八道!”赵铁柱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抓沈秋娘的衣领。
沈秋娘退后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她认认真真写了三份,每一份都按了手印。
“这是退婚书,一式三份。我已经请村长和里正按了手印,你签了,咱们各走各路。你不签——”她把纸往前一递,“我就把这些年你家怎么花我爹留下的银子、你娘怎么虐待我的事,一件件说给全村人听。你猜,村长会不会把你们家赶出村子?”
赵铁柱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赵老太太嗷的一声扑上来要撕那退婚书,沈秋娘侧身一让,老太太直接扑了个空,摔在地上,满嘴泥巴。
“你个丧门星!你爹死了还要祸害我家!你也不看看你那副鬼样子,离了我家你能活?你怕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沈秋娘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配上她脸上狰狞的胎记,说不出的诡异,却又有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笃定。
“谁说我没地方住?”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肩背挺直得像山里的松树。他的脸上有一条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疤痕,但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是深山里的古井,看不见底。
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子的脖子上还带着血,显然是刚打的。
“陆沉?”赵铁柱愣住了。
整个青牛村都知道,后山脚下住着个毁了容的猎户,三年前从外面来的,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敢靠近他。他一个人住在半山腰的破屋里,平日极少下山,偶尔拿猎物到村口换些盐巴,也是来去匆匆。
全村人都怕他,说他是逃犯,说他身上背着人命。
沈秋娘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陆沉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块青黑色的胎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但他像是没看见一样,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你真想好了?”他问,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想好了。”沈秋娘伸出那只挖野菜磨出茧子的手,“你娶我,我帮你种田。你的地荒了三年,我能让它长出最好的庄稼。”
陆沉沉默了片刻,把野兔换到左手,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全是老茧,但握住她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吧。”他说。
沈秋娘跟着他走出赵家的院子,身后传来赵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嚎叫:“沈秋娘!你跟那个杀人犯跑了!你等着!你迟早死在他手里!”
沈秋娘没回头。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想起昨天夜里的事。
昨天夜里她上山挖最后一筐野菜,在山脚下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昏迷中她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自己被赵家赶出门后冻死在破庙里,看见自己的尸骨三年都没人收,看见赵铁柱拿着她爹留下的银子娶了王寡妇,看见王寡妇生了个大胖儿子在村子里趾高气扬。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穿着破旧的灰色短褐,在雪夜里把她冻僵的尸体背上了山,埋在了后山最高处的那棵松树下。
那个人在她坟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消失了。
青牛村再也没人见过他。
沈秋娘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血,但她浑身都是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燃烧。
她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山下赵家院子里亮着的灯火,忽然笑了。
然后她连夜写了退婚书,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村长。
而现在,她正跟着那个前世替她收尸的人,走向后山那间破旧的木屋。
“你的地在哪里?”她问。
陆沉指了指山腰处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那里。三亩旱地,种不了水稻。”
沈秋娘看着那片地,眼睛亮了。
那片地的地势她太熟悉了——前世她冻死在破庙里之前,曾经在这片山上走了三天三夜找吃的。她知道哪条溪流的水最甜,哪片山坡的土最肥,哪个山谷里的野果最多。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再过半个月,县城里的孙员外会贴出告示,高价收购一种叫“红果”的野果子。那种果子长在深山老林里,没人认识,但沈秋娘前世饿极了的时候吃过,知道后山北面的悬崖上就有。
一颗红果,能卖五文钱。
而孙员外要的量,是一千斤。
“三亩旱地够了。”沈秋娘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土能种红薯、种花生,还能种半夏。”
陆沉看了她一眼:“你懂药材?”
沈秋娘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向他。
“陆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脸上那条疤,不是野兽抓的吧?”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秋娘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刀伤。从眉骨到下颌,力道均匀,一刀到底,是高手所为。你右手的茧子分布在虎口和食指,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猎刀,是横刀。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永远比右脚重半拍,那是因为你的左腿受过箭伤,至今没有好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从边关逃回来的,对不对?”
山风忽然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裳猎猎作响。
陆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秋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是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秋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军中有贪官克扣粮饷,三千兄弟饿着肚子守了三个月,最后等来的不是援军,是敌军的铁骑。三千人,活下来四十七个。我们拼死突围,回到关内,等来的是朝廷的圣旨——说我们临阵脱逃,要斩立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四十七个人,四十六个被砍了头。我脸上的疤,是侩子手刀下留人的证据。我师父用半辈子的军功保下我,削了我的军籍,把我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让我——活着。”
沈秋娘的眼睛红了。
她不是为他哭,她是在心里骂自己。前世她冻死在破庙里的时候,这个人在她的坟前跪了一整夜。而她活着的时候,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师父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像死人一样活着。”沈秋娘伸出手,指着山下那片荒芜的土地,“你给我三年时间,我让这片山长出金子来。到时候你有钱、有粮、有人,你想翻案,我陪你翻案。你想报仇,我陪你报仇。”
陆沉看着她的手。
那手不大,指节分明,但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他想起昨天傍晚,他下山挑水,在溪边看见她蹲着洗衣服。赵家的衣服堆了三大盆,她一件件搓,搓到手指破了皮也没停。赵老太太在旁边骂她,说她是懒骨头,说她是赔钱货。
她一声不吭。
但陆沉看见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那一眼里有光,像是要把那片火烧云烧进眼睛里。
“好。”陆沉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
沈秋娘搬进山腰木屋的第三天,赵铁柱娶了王寡妇。
沈秋娘在山上听见山下的鞭炮声,面无表情地继续翻地。陆沉在她旁边砍树,打算把木屋扩建一间。
“你不难过?”陆沉问。
沈秋娘把锄头往土里一砸,掀起一大块板结的泥土:“难过什么?嫁了个二手货还当宝,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陆沉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红果什么时候熟?”
沈秋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只在昨天提过一次红果的事,这个人就记住了。
“七天。七天之后第一批红果成熟,孙员外的告示大概十天后贴出来,我们比别人早三天知道消息,能抢在所有人前面进山。”
“你怎么知道孙员外要收红果?”
沈秋娘面不改色:“我爹生前在孙家做过长工,我听他说过。”
陆沉没再问了。
第七天,沈秋娘天没亮就起了床。她背着竹篓,陆沉提着砍刀,两个人摸黑上了后山。
北面的悬崖陡峭得几乎垂直,沈秋娘前世掉下去过一次,摔断了一条腿,爬了三天才爬回村子。但这一世她知道哪条路最安全——沿着东面的山脊绕过去,多走半个时辰,但不用攀岩。
他们到达那片红果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里,密密麻麻的红果挂在枝头,像是一颗颗红色的玛瑙,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沈秋娘深吸一口气,眼眶忽然湿了。
前世她饿得发昏,爬到这片悬崖边上,看见这些红果,伸手去摘,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去。她死死抓住一根藤蔓,吊在半空中,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她喊救命,喊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没有人来。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猎户听见了声音,用藤蔓把她拉了上来。
那个人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
沈秋娘那时候吓得不敢看他,说了声谢谢就跑了。后来她听村里人说,那个猎户第二天就离开了青牛村,再也没回来。
而现在,那个猎户就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砍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发什么呆?”陆沉问,“你不是说这些果子能卖钱?”
沈秋娘擦了擦眼睛,蹲下来开始摘红果。
“别摘青的,只摘全红的。别扯断枝条,明年还能长。摘的时候轻一点,皮破了就不值钱了。”
陆沉蹲下来,学着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红果摘下来放进竹篓。
他的手很巧,摘得比沈秋娘还快。
两个人从清晨摘到傍晚,摘了整整八竹篓,将近两百斤。
沈秋娘累得直不起腰,但她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笑了。
那笑容映着夕阳,胎记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反而没那么显眼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下山吧。”他说,“明天我背到县城去卖。”
沈秋娘摇头:“不能急。红果摘下来最多放五天,我们必须等到孙员外的告示贴出来再拿去卖,否则没人认识这东西,卖不出价。”
“那万一孙员外不贴告示呢?”
“他会贴的。”沈秋娘笃定地说。
前世孙员外的告示贴了整整一个月,整个县城的人都疯了似的进山找红果,但那时候已经过了红果的成熟期,市面上根本收不到多少。最后孙员外只收到不到一百斤,气得加价到十文钱一斤都没用。
而这一世,沈秋娘手里有将近两百斤,而且她能抢在第一批成熟的时候就摘下来,品质是最好的。
接下来的七天,沈秋娘每天上山摘红果,陆沉负责扩建木屋和开荒。
第八天,沈秋娘正在溪边洗红果,村口的大槐树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骑着马进了村,是个穿着绸缎衣裳的管家,手里拿着一沓告示,贴在了村口的公告栏上。
沈秋娘放下红果,擦了擦手,慢慢走到村口。
告示上写着:孙府高价收购红果,每斤五文钱,有多少收多少。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没人认识红果是什么东西。
沈秋娘看完了告示,转身往回走。
身后有人喊她:“沈秋娘!你那个野男人呢?是不是把你扔山上跑了?”
她没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当天晚上,沈秋娘和陆沉把红果分成五筐,每一筐都整整齐齐地码好,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芭蕉叶。
“明天一早,我们背到县城去。”沈秋娘说。
“五筐,两百三十斤,一斤五文,一共一千一百五十文。”陆沉算得很快,“一两多银子。”
沈秋娘摇头:“不,一斤十文。”
陆沉皱眉:“告示上写的是五文。”
“告示上写的是五文,但孙员外心里的底价是十文。”沈秋娘说,“明天我跟他谈。”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背着竹篓出发了。从青牛村到县城要走两个时辰,沈秋娘背了四十斤,陆沉背了九十斤,剩下的用扁担挑着。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孙府的大门气派得很,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挂着烫金的牌匾。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见两个穿着破衣烂衫、脸上还带着疤的泥腿子走过来,立刻伸手拦住。
“去去去,要饭的走侧门!”
沈秋娘把竹篓往地上一放,掀开芭蕉叶,露出里面红彤彤的果子。
“告诉你们孙员外,他要的红果,我带来了。”
家丁愣住了。
半刻钟后,沈秋娘和陆沉被请进了孙府的花厅。
孙员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酱紫色的绸袍,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看见红果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抓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们有多少?”
“两百三十斤。”沈秋娘说,“全部是一级果,比告示上要求的品质高两档。”
孙员外搓着手:“好好好!按告示上的价,一斤五文,我全要了!”
沈秋娘笑了:“孙员外,告示贴了三天了吧?您收到多少斤了?”
孙员外的笑容僵住了。
“据我所知,全县城目前只有我手里有货。”沈秋娘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我知道您要这批红果是做什么用的——京城来的贵人最迟半个月后到县里,专门点名要这种红果做的果酱。如果到时候您拿不出来,贵人一怒之下,您那个跟户部挂上钩的生意怕是就要泡汤了。”
孙员外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脸上长着大片胎记的村姑,眼神从轻视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忌惮。
“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秋娘端起桌上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孙员外,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给您供货,您给我一个公道的价钱,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您要是觉得我们山野村妇好欺负,那这批红果我宁愿烂在地里,也不卖给您。”
她放下茶杯,看着孙员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一斤十文。您要,我现在就让人过秤。您不要,我出门左转,隔壁县城也有贵人爱吃这口。”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蝉鸣。
孙员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盯着沈秋娘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桌上,“有胆识!一斤十文,成交!”
沈秋娘站起身,伸出手:“孙员外,合作愉快。”
孙员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陆沉站在沈秋娘身后,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秋娘的背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从孙府出来的时候,沈秋娘的口袋里多了二两三钱银子。
她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塞给陆沉:“这是你的。”
陆沉没接:“你的主意,你的果子,银子归你。”
“地是你的,劳力是你的,背果子的是你,砍刀也是你的。”沈秋娘把银子塞进他手里,“以后我们五五分。”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那锭碎银子,银子上还带着沈秋娘手心的温度。
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沈秋娘愣住的话。
“沈秋娘,你不是你爹告诉你的红果的事。”
沈秋娘心里咯噔一下。
“你爹十年前就死了,那时候孙员外还在做布匹生意,根本不可能跟红果打交道。”陆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奇怪的认真,“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秋娘张了张嘴,想说谎,但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前世这个人在她坟前跪了一整夜,想起他把她从悬崖下拉上来,想起他替她收尸、替她守坟、替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后一点念想。
她忽然不想骗他了。
“陆沉。”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死了,梦见你给我收了尸,梦见你在我的坟前跪了一整夜——你信不信?”
陆沉没有回答。
他盯着沈秋娘看了很久,久到天上的云都换了好几拨。
然后他伸出手,用粗粝的拇指擦掉沈秋娘脸上沾的一片树叶,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信。”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