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的灯光刺得我眼球发胀。
“苏黎,编号A-007,基因适配度98.7%,确认植入‘不朽’项目。”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听见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然后冰凉的针头刺入颈动脉。不是麻醉,是某种正在沸腾的液体,它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我想尖叫,但嘴巴被固定器撑开,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十秒,二十秒,疼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我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心电图,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颗粒,甚至能感知到天花板夹层里那根即将老化的电线。
“植入成功。”白大褂男人俯视着我,嘴角挂着满意的笑,“从今天起,你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生病。你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
他叫陆沉舟,是这个秘密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也是亲手把我送上手术台的人。
我叫苏黎,三个月前,还是个为医药费跪在病房门口哭的普通研究生。
我妈躺在ICU,每天费用两万,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有一种实验性靶向药可能有效,但一个疗程三十万,不报销。
我爸三年前就没了,工地事故,赔了八十万,全砸进我妈的前期治疗里,连老家那套老破小都卖了。
我把所有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导师、同学、甚至大学时那个追过我但我没答应的男生。三万二,只够撑两天。
陆沉舟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西装,站在医院走廊的阴影里,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苏小姐,我有办法救你母亲。也有办法让你这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我盯着那张名片,上面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公司名称,干净得像一张假卡片。
“条件呢?”我问。
“签一份协议,参与一项医学实验。”他顿了顿,“你会获得超出想象的东西。”
我妈在第三天用上了那款靶向药。费用全免,据说是有慈善基金会资助。我签了那份协议,厚达四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我只记住了最后一页加粗的那句话——
“受试者需无条件配合项目方一切后续研究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退出。”
我当时觉得无所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都不过分,何况只是配合实验。
直到躺上这张手术台,直到那管沸腾的液体注入血管,我才意识到自己签下的不是什么医学实验协议,而是一份卖身契。
手术结束后第三天,我试着逃跑。
准确地说,是趁着换班的安保人员交接那三十秒空档,从通风管道爬进了设备间,再从设备间的窗户翻到外墙,顺着落水管滑到地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我自己都惊讶。
要知道三天前我还是个体测八百米都要跑四分半的废柴,现在却能像特种兵一样精准计算每一秒的时间差、每一个落脚点的承重。
我跑出去不到两百米,就在基地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不是被抓了,而是我的身体在报警。
心脏突然剧烈绞痛,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用力攥住它,痛得我蜷缩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紧接着是骨头,全身的骨头,那种酸胀感比当年做根管治疗不打麻药还要疼上一百倍。
“你跑不掉的。”
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他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不朽基因’已经和你的神经系统深度绑定,一旦离开基地超过五百米,你的身体会自动触发排异反应。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我授权解除限制。”
“你骗我。”我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没有骗你。”陆沉舟站起来,声音依然温和,“协议第四页第十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受试者需在项目指定区域内完成观测周期,擅自离场可能引发不可逆生理损伤’。你只是没看完。”
他说得对。我没看完。
四十七页的协议,我只看了最后一页。我以为救命之恩不至于被算计,我以为一个能免费给我妈用药的人不至于太坏。
我以为的太多了。
“回去好好休息。”陆沉舟转身,背对着我说,“明天开始正式进入第二阶段实验。苏黎,你现在是‘不朽基因’唯一的成功载体,是人类医学史上最宝贵的样本。我不会伤害你,但也不会让你离开。”
唯一的成功载体。
我后来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朽基因”项目启动于七年前,陆沉舟从深海热泉喷口发现的一种古菌中提取出特殊蛋白质,这种蛋白质能让细胞无限分裂而不衰老。他花了五年时间将这种机制编辑进人类基因片段,又花了一年多进行动物实验。
参与实验的恒河猴一共二十三只,植入基因后存活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只有三只,活过一个月的为零。
我是第一个人类受试者。
不是因为我幸运,而是因为我是陆沉舟筛选了三千七百份基因样本后,找到的唯一一个适配度超过95%的“天选之人”。
“你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段罕见的突变片段,和那种古菌的DNA结构高度同源。”陆沉舟说这话时,我正在实验室里抽第十五管血,“从进化生物学角度看,你像是一个提前几万年进化出的未来人类。‘不朽基因’在你体内不仅不会排异,还会不断自我优化。”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那种光我在大学实验室里见过,是那些把一辈子都献给科研的老教授们眼底的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对科学的痴迷。
但他不止是科学家。
他还是投资人、企业家、政策掮客。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些比国家还富有的私人基金,那些基金背后站着的是那些想在死之前买到永生门票的超级富豪。
“不朽基因”从来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医学项目,它是给全世界最有钱的那百分之一人准备的永生船票。
而我,是那张船票的模具。
实验进行到第二十七天,基地来了一个重要访客。
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我后来才知道那块表值一千两百万,是全球限量七只的百达翡丽。
他叫沈鹤亭,沈氏资本的创始人,福布斯榜上有名的人物。
他来基地的目的很简单——看货。
我就是那个货。
陆沉舟把我叫到会客室的时候,我穿着一身白色病号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大概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这就是那个成功的载体?”沈鹤亭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商品,“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外观确实没有显著变化。”陆沉舟说,“但她的生理年龄已经从植入前的二十四岁逆转到了二十岁左右,细胞端粒长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七。按照这个趋势,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她的身体会逐渐恢复到十八岁的巅峰状态,并永久维持在这个水平。”
沈鹤亭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全性呢?”
“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病变。血液指标、激素水平、器官功能全部正常,甚至优于同龄健康女性平均水平。”
“副作用呢?”
“除了离开基地范围会触发排异反应外,没有其他副作用。”陆沉舟说得很自然,好像把我锁在这个基地里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事。
沈鹤亭点点头,转向我,突然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小姑娘,你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吗?你现在身上拥有的东西,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都买不到的。”
我看着他的笑脸,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用了那款靶向药之后,情况确实好转了一段时间,她甚至有力气坐起来喝粥,跟我说等病好了要回老家种菜。但第三十七天,她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肝肾功能迅速衰竭,医生说是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
她死在我面前的那天晚上,我去找陆沉舟,求他再想想办法。他说药已经用了最好的,剩下的要看命。我问他那款药到底是哪个基金会的资助,我想去感谢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说不用了,是项目组安排的。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躺在手术台上被抽血、被注射、被各种仪器扫描的时候,我反复回想那句话。
项目组安排的。
一个研究基因永生的项目组,为什么会资助一款毫不相干的胰腺癌靶向药?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母亲的病情的?陆沉舟在医院走廊找到我的时候,是真的“恰好”出现在那里,还是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我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问任何人。
因为从那天逃跑失败之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基地里,我是唯一没有筹码的人。陆沉舟手里有我签的协议,有我的全部医疗数据,有对我身体绝对的控制权。而那些投资者手里有陆沉舟需要的资金,有让这个项目继续运行下去的权力。
我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除了这颗已经开始被“不朽基因”改造得越来越聪明的大脑。
实验进入第四十五天,我完成了一个重要的铺垫。
我通过每天例行的身体数据记录,逐渐摸清了基地的基本运行规律。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各个实验室的进入权限、数据库的访问日志。这些信息分散在每天碎片化的观察里,但在我的大脑被“不朽基因”优化之后,它们开始像拼图一样自动拼接成完整的画面。
我还做了一件事——示弱。
我表现得顺从、安静、配合,甚至偶尔对陆沉舟的实验表现出好奇和兴趣。我会主动问他一些关于基因编辑的问题,语气真诚得像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
陆沉舟很吃这一套。
不是因为他是恋爱脑,而是因为他本质上是个自负的科学家。他花了七年时间创造出一个医学奇迹,这个奇迹就站在他面前,他当然希望这个奇迹能理解他的伟大。
他开始跟我聊实验原理,聊基因编辑的伦理困境,聊他年轻时因为质疑权威而被学术界排挤的经历。他说得最多的是那些富豪投资者的短视和贪婪,说他们只想买永生,根本不懂这项技术对人类的意义。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有一天深夜,他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我在一旁配合抽血,他突然说,“他们花几十亿投资这个项目,以为自己能活到永远。但他们不知道,‘不朽基因’只适配你这种天然突变体。对他们来说,这项技术至少还需要二十年才能成熟。到那时候,他们早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接受他们的投资?”
“因为没有他们的钱,这项技术连二十年都撑不到。”他说,“你以为我是在给他们造船票?不,我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等我完善了这项技术,等我能让所有人都永生的时候,他们的那点钱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又有那种狂热的光,但我这次在那道光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恐惧。
陆沉舟也怕死。
他怕自己毕生的研究成果还没落地,自己就先老死了。所以他需要那些富豪的钱来维持项目运转,需要用我来证明技术可行,需要用这一切来跟时间赛跑。
一个怕死的科学家,一个自负的天才,一个把我当实验品的男人。
我找到了他的弱点。
第六十天。
陆沉舟给我看了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里,一个女人站在基地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正在跟安保人员说话。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我姐。苏晚。
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那个会替我打架、替我背锅、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的姐姐。我妈生病后,她把自己攒的十万块嫁妆钱全打给了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妈没了就真没了。
我签协议之前,她来过一次电话,问我妈的治疗费是哪来的,我说是慈善基金会的资助。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心里发酸的话——
“小黎,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姐说。爸妈就剩咱俩了。”
现在她站在基地门口,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上印着附近唯一一家超市的logo,说明她不是碰巧路过,她是专门来找我的。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你签协议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母亲,但她已经去世了。”陆沉舟说,“医院的人在你母亲去世后联系了你姐姐,告诉了她你在我们这里的消息。当然,他们用的措辞是‘参与一项高薪医学研究,暂不方便联系’。”
“让她进来。”
“不行。”陆沉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基地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入。”
“那让我出去见她。”
“你知道出去的条件。”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说得对,我知道出去的条件——放弃“不朽基因”,接受逆转手术,把所有基因数据移交给项目组,签署一份永久保密协议。
但陆沉舟没告诉过我,逆转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三。失败了就是死。
“让我跟她通个电话。”我说,“至少让我跟她说句话。”
陆沉舟看了我几秒,把手机递给我。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小黎?你在哪?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别一个人扛着,姐在呢,姐——”
“姐。”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没事。我在做一个医学项目,报酬很高,暂时不能出去。你别担心,我过段时间就回家。”
“什么项目?在哪?你跟我说实话——”
“姐。”我又打断她,“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河边抓鱼,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你二话不说跳下去捞我,结果自己也差点淹死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记得。”苏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警觉。
“那次之后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以后咱俩谁也不许单独去河边’。”我说,“姐,我想跟你说,我现在不在河边,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回去吧,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苏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小黎,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你要是,你就说一句暗号。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根本不是你掉水里,是你推我下去的。你说的那句话也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你小时候嘴硬不承认,一直记到现在。”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晚在试探我。她知道我如果真的被控制了,会在慌乱中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她故意说错,就是想看我会不会纠正。
而我没有纠正。因为那个真正的记忆里,确实是我推她下水的。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姐。”我说,“你走吧。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陆沉舟。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你姐姐很聪明。”他说。
“嗯。”
“聪明人有时候比笨人更危险。”
“你想说什么?”
陆沉舟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基地外面是一片荒山,苏晚的身影正沿着山路往下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我想说,如果你配合实验,你姐姐会很安全。如果你不配合……”他顿了顿,“意外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陆沉舟不是一个怕死的科学家,他是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也是我最后一次觉得。
因为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谋划一件事。
不是逃跑,不是求助,而是彻底毁掉这个项目。
第七十五天。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到十八岁的巅峰状态,所有生理指标都在最优区间。“不朽基因”不仅让我永生,还让我拥有了超乎常人的记忆力、计算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
我用这些能力做了一件事——学习。
每天夜里,当基地的监控系统进入夜间低功耗模式,我会用陆沉舟给我的那台“用于记录实验感受”的平板电脑,接入基地的内部网络。陆沉舟以为我只是在写日记、看电影,他没想到我在自学编程、区块链和网络安全。
“不朽基因”给我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还有一个能够以恐怖速度学习和消化信息的大脑。别人需要学一年的编程知识,我三天就能掌握并灵活运用。别人需要花几个月才能找到的系统漏洞,我十五分钟就能扫描并标记。
我用两周时间,摸清了整个“不朽基因”项目的资金链。
表面上看,项目的资金来源是三家科技投资基金的组合,但这些基金的上层股东经过层层穿透之后,指向了七个离岸信托账户。这七个账户的控制人,是六个全球顶级富豪和一个中东王室成员。
而陆沉舟自己,通过这些富豪的资助,暗中注册了四家壳公司,将这些资金的一部分转移到了他自己的研发项目上。这些项目名义上是“不朽基因”的衍生研究,实际上完全由陆沉舟个人控制。
这意味着,如果我能够拿到陆沉舟转移资金的完整证据链,就能同时要挟两边——对富豪们来说,陆沉舟在偷他们的钱;对陆沉舟来说,他挪用资金的行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但还有一个问题:我的身体。
就算我拿到了所有证据,只要我离开基地超过五百米,排异反应就会杀死我。而解除限制的唯一方式,是陆沉舟的虹膜和指纹双重授权。
我必须让他主动解除限制。
或者,让他没有选择。
第九十天。
陆沉舟告诉我,第二阶段的实验即将结束,第三阶段将开始大规模人体试验。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不朽基因’将在未来半年内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我们会招募一百名志愿者,进行基因植入。如果他们全部成功,这项技术就可以正式商业化。”
“全部成功?你连恒河猴都没活过一个月,现在就要在人身上试?”
“恒河猴的失败是因为基因适配度不够。但我现在有你。”陆沉舟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你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产生优化的‘不朽基因’序列,我已经从你的血液中提取了足够多的样本,完全可以复制出一模一样的基因模板。只要找到适配度足够高的人,成功率会大幅提升。”
“适配度足够高的人?三千七百份样本里才找到一个我,你上哪去找那么多?”
“不需要那么多。”陆沉舟说,“第一批只需要一个人。”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用我姐。”
陆沉舟没有否认。
“你姐姐的基因序列和你有很高的相似度,适配率预计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虽然不如你,但比恒河猴强多了。只要植入后前四十八小时不发生严重排异,后续可以用你的血液提取物进行免疫抑制治疗。”
“她不同意呢?”
“你当初也不同意。”陆沉舟说,“但你母亲用了那款靶向药之后,你同意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款药。”我说,声音在发抖,“是你故意让我妈用的,对吗?你知道她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药的副作用,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死。你只是想让我欠你一条命,让我觉得自己必须报恩,必须签那份协议。”
陆沉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苏黎,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谁都不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最后的样子,瘦得像一张纸,皮肤蜡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看向天花板,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她。
她等的人不是我。
她等的是一个解脱。
而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她,因为我不够有钱,不够努力,不够快。我以为如果我早一天借到钱,早一天用上那款药,她就不会死。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陆沉舟杀死的。用那款故意让她产生致命不良反应的靶向药,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慈善资助”,用我跪在病房门口的绝望和走投无路。
他把她当成了一枚棋子,把我当成了实验品,把我姐当成了下一个猎物。
我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最后一步计划的部署。
第一百天。
陆沉舟通知我,明天将对我姐姐进行基因适配度检测。如果适配率超过百分之六十,她将在下周接受“不朽基因”植入。
我问他能不能让我跟姐姐通个电话,劝她配合。他说可以,但要在他的监听下。
电话接通的时候,苏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小黎,你到底在搞什么?有几个人今天来家里找我,说要带我去做什么体检。我拒绝了,他们说如果不配合,你在那边会有麻烦。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你到底在做什么项目?”
“姐。”我说,“你听我说。明天他们来找你,你跟他们走。不管他们让你做什么检查,你都配合。”
“什么?!”
“你听我说完。”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把亲姐姐推进火坑的人,“配合他们做完检测之后,他们会让你签一份协议。你签。签完之后,他们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你听完之后,什么都不要做,回家等我的消息。最多三天,我会联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小黎,你是不是在计划什么?”
“姐。”我说,“你还记得你结婚那年,我送你的那条项链吗?你说不好看,一直没戴。其实那条项链的坠子里,我放了一个定位器。我不是不放心姐夫,我是不放心这个世界。现在我告诉你,那个定位器还在,你把它戴上,不管去哪里都戴着。”
苏晚的呼吸声变了。
“小黎……”
“三天。”我说,“等我三天。”
挂了电话,我转向陆沉舟。
“我姐会配合的。”我说,“她一直很听我的话。”
陆沉舟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黎,你知道吗,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完美的实验体。不只是因为你的基因,更因为你的性格。你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崩溃。你很冷静,很理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谢谢夸奖。”我说。
“我不是在夸奖你。”陆沉舟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我,“我是在提醒你。精密仪器的好处是效率高,坏处是——一旦出现故障,很容易被整个拆掉替换。”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精密仪器不会出现故障。除非有人故意让它故障。
而那个人,恰好就是我。
第一百零三天。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苏晚的适配度检测结果是百分之六十四点三,符合植入条件。她已经签了那份厚厚的协议,和我当初一样,只看了最后一页。
陆沉舟决定在一周后进行植入手术。他要在那之前做最后一次大规模宣传,吸引更多投资者的关注。他邀请了所有主要投资方、几位顶级医学期刊的主编,甚至还有两家纪录片团队,准备全程记录“不朽基因”首例成功复制的过程。
“这将是人类医学史上最伟大的一天。”他在全基地会议上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一百年前,人类攻克了传染病。五十年前,人类破解了基因密码。而明天,人类将战胜死亡本身。”
我在台下坐着,表情配合地露出崇拜和期待。
散会后,我回到房间,打开平板电脑,最后一次核对了所有数据和证据。
陆沉舟转移资金的完整记录,七个离岸账户的穿透信息,四家壳公司的股权结构,他和那六位富豪之间的秘密协议,以及——
他设计杀害我母亲的证据链。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一切都整理成了一百四十七页的文档,加密存储在全球十七个不同的云服务器上。解密密钥会在指定时间自动发送给六家国际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三个国家的司法机构,以及沈鹤亭在内的所有主要投资方。
而触发这一切的开关,是我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项链。
那条我姐说不好看、一直没戴的项链。那条坠子里装着定位器、被我姐在今天早上戴上的项链。
定位器的信号会在今晚十二点自动激活,发送到我提前设置好的十七个接收终端。当这些终端同时收到信号,解密密钥就会自动发出。
唯一的问题是,那个定位器的信号范围只有五百米。
而我姐今晚住在基地外五公里的酒店里。
她必须在十二点之前进入距离我五百米的范围,才能触发信号。
怎么让她进来?
很简单。
一百零三天前我逃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陆沉舟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基地的排异反应触发机制是基于GPS信号和基站的,只要我身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排异系统就无法精确定位我的位置。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毁掉房间里所有的电子设备,排异反应就不会被触发。
我就可以走出这个房间,走进基地的任何角落。
包括安保中心。
包括监控室。
包括陆沉舟的办公室。
也包括基地的大门。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把平板电脑、手机、手表、甚至病号服上的RFID标签全部拆下来,用一块磁铁消磁,然后砸碎,冲进马桶。
然后我打开了房门。
警报没有响。
我的心脏没有疼,骨头没有酸,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我走在走廊里,赤着脚,无声无息。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但它拍不到我的脸,因为我把走廊里的灯全部关了。基地的夜视系统有三十秒的自动调节延迟,而我在二十九秒内就穿过了监控区域。
十一点五十分。
我到达了基地大门。
两名安保人员坐在值班室里,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打瞌睡。我没有惊动他们,而是打开了大门旁边的一扇应急通道门。
那扇门的电子锁在我砸掉RFID标签之前就已经被我破解了。我用了三天时间,通过基地的内部网络上传了一个小程序,让这扇门的电子锁在每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之间自动失效。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推开应急通道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间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走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心跳正常。
十一点五十七分。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基地外的公路上,双闪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苏晚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定位器的信号——她跟着信号找到了这里。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愣了一秒,然后跑了起来。
我也跑了起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们之间的距离进入五十米。
我脖子上那条项链坠子里的定位器,在这一刻接收到了我姐项链里那个定位器的信号。两个信号交汇的瞬间,触发了预设的程序——
十七个云服务器上的加密文件同时解密,一百四十七页的证据在零点零分零秒准时发送到了所有预设的接收终端。
与此同时,基地内所有的警报器同时炸响。
我听见陆沉舟的声音从基地的广播里传出来,声嘶力竭:“苏黎!你给我回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没有我你活不过二十四小时!你的身体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不然排异反应会把你从内到外撕碎!”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基地的方向。
陆沉舟站在大门口,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手里举着枪,枪口瞄准镜的反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你说得对。”我冲他喊,“没有你我可能会死。”
我顿了顿,笑了。
“但没有你,我姐能活。我妈的仇能报。那些被你当成小白鼠的人能得救。而你的‘不朽基因’,会和你的名字一起被钉在人类伦理的耻辱柱上。”
陆沉舟的脸在灯光下扭曲变形,那张永远温和、永远从容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开枪!”他嘶吼,“给我开枪!”
安保人员没有动。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们手里的枪在刚才那一瞬间全部失灵了——我上传到基地内部网络的那个小程序,不只是破解了应急通道门的电子锁,还植入了电磁干扰程序,让基地方圆两百米内所有电子瞄准设备全部失效。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自学电磁学的成果。
我拉着苏晚的手,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是陆沉舟歇斯底里的咆哮,是基地里此起彼伏的警报声,是远处山脚下传来的警笛声——那些收到证据的司法机构已经开始行动了。
苏晚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脚步很稳,跟在我身边,一句话都没有问。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到了山脚下的一条公路边。一辆黑色SUV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我认识的脸。
沈鹤亭。
那个把我看成“货”的富豪投资人。
他看了那些证据之后,第一时间意识到陆沉舟在偷他的钱,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我是唯一能让这个项目起死回生的人。
“上车。”他说。
苏晚看着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了。
陆沉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再歇斯底里,而是低沉的、冷静的、像第一天在医院走廊里对我说话时的声音。
“苏黎,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以为。”我说,“我就是赢了。”
“是吗?”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知道‘不朽基因’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不是永生,不是不死,不是那些你引以为傲的超人能力。”
“是什么?”
“是它会在你体内不断自我复制、自我优化、自我进化。你现在的身体是你的,但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你的身体里会诞生出什么样的东西,你自己都控制不了。”
“到时候,你会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你会跪着求我帮你恢复原样。”
“而那时候的我,会在监狱里笑着看你。”
电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沈鹤亭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苏晚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小黎。”她说,“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姐都在。”
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车在山路上疾驰,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黑夜。
我不知道陆沉舟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不朽基因”会不会在我体内失控,不知道一年后的我会变成什么东西,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不会真的跪在他面前求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不是任何人的实验品。
我是我自己。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