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签字吧。”
订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字出神——不负韶华行且知。
上辈子,我在这幅字前点了头,用五年青春换来一场牢狱之灾。
陈旭东把笔递过来,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晚晚,订婚以后,我们的公司就能正式启动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智能家居方案,我已经找人评估过,市场前景非常好。”
我接过笔。
他眼里闪过笑意。
下一秒,我掰断钢笔,墨水溅在他价值八千块的定制衬衫上。
“苏晚!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想起来——上辈子我签完字的第三天,他把我的方案原封不动注册在他名下,然后对我说:“晚晚,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保研名额让给别人吧,来公司帮我。”
我让了。
让出了保研名额,让出了父母给我攒的六十万创业基金,让出了我熬夜三个月写的全套技术方案。
最后让出了我父亲的命。
“陈旭东,这个婚我不结了。”我站起来,把那张订婚协议撕成碎片,扬在他脸上。
他愣住了。
但只愣了三秒。三秒后,他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温柔的表情——上辈子我管这叫“包容”,这辈子我只觉得恶心。
“又在闹脾气?”他叹气,像哄不懂事的孩子,“你妈妈住院的费用,我不是说了我出吗?你这样任性,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来了。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招拿捏我的——我母亲生病,他垫付了第一笔医药费,我就觉得自己欠他的,活该用命还。
“不用了。”我拿起包,“我妈的医药费,我已经交了。”
“你哪来的钱?”
“我把你给我那条项链卖了。”
那条卡地亚,是他用公司第一笔盈利买的。上辈子我当传家宝一样留着,这辈子我只觉得晦气。
陈旭东脸色变了。那条项链是他用来在朋友面前撑面子的道具——每次聚会他都让我戴上,然后在饭桌上说“我老婆这条项链三十万”。
“苏晚,你知不知道那条项链——”
“知道。”我打断他,“你刷信用卡买的,分了二十四期,现在还差十一期没还。”
他瞳孔猛缩。
“还有,”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打算用我那个方案注册的专利号,我已经提前注册了。在我名下。”
“不可能!那个方案我——”
“你什么?”我笑了,“你写的?陈旭东,你连代码都看不懂,你告诉我,那个方案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的脸白了一瞬。
我没再看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摔东西的声音。上辈子我会心疼,这辈子我只觉得解气。
出了酒店,我直接打车去了顾氏大厦。
前台拦住我:“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告诉顾宴辰,苏晚来了,带着他一直在找的智能家居底层架构方案。”
五分钟后,我被请进了顶楼办公室。
顾宴辰比上辈子我见到他的时候年轻一些——也是,上辈子我见到他,是在陈旭东公司的破产听证会上。他是收购方,陈旭东是负债方,我是替陈旭东背锅的法人代表。
“苏小姐的方案,我很有兴趣。”他靠在椅背上,眼神精明得不像二十四岁的人,“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陈旭东的死对头。”
他挑眉。
“他的天使投资人是你表哥周启明,”我说,“你一直在找机会扳倒周启明,但周启明做事谨慎,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他投的项目。陈旭东这个项目,是你最好的机会。”
顾宴辰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
“苏小姐想要什么?”
“我要陈旭东的项目死在A轮融资前。作为交换,方案给你,股权三七分,你七我三。”
“凭什么?”
“凭这个方案的核心算法,除了我没人写得出来。凭陈旭东手里那份残缺版,三个月内必然出技术事故。凭我知道周启明下一步要投什么项目,可以帮你提前截胡。”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顾总,你花三年都搞不定的东西,我给你三个月。这买卖,你不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苏晚,”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
上辈子,我直到坐牢都没见过顾宴辰几面。这辈子,我要让他成为我最锋利的刀。
从顾氏出来,我回了家。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上辈子她这时候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因为我把钱都给了陈旭东,她只能去便宜医院,用便宜药。
“妈,我回来了。”
“晚晚!”她笑着招手,“快来,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车厘子。”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不是去签那个什么协议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看着他们,眼眶发酸。
上辈子,我为了陈旭东跟家里决裂,父亲气得住院,母亲病情加重。后来陈旭东出事,他让我当法人代表,说“就是挂个名”。我信了。公司偷税漏税、合同诈骗,全是我签的字。
判了三年。
父亲在我入狱第二个月心梗去世。母亲撑了半年,也没了。
我在监狱里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晚晚?怎么了?”母亲担心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抱住她:“没事,妈。就是……想你们了。”
“傻孩子。”
父亲端着果盘出来:“那个陈旭东,我看就不靠谱。你要是不想嫁,咱就不嫁。”
“爸,”我抬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嫁了。而且,我想继续读书。保研名额,我要去争取回来。”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好!爸供你!”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咱们家的房子,您是不是拿去抵押了?”
父亲笑容僵住。
“爸,明天去解押,钱我来出。”
“你哪来——”
“我卖了方案。六十万,够还贷款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晚晚,你终于……清醒了。”
是啊,清醒了。
清醒得晚了五年。
接下来一个月,我过得很安静。
白天去学校找导师,把保研名额重新争取回来。导师起初为难——名额已经递上去了,但我说了一句“我可以帮您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那个物联网项目”,他立刻改了主意。
晚上写代码。顾宴辰那边给了两个技术助理,我带着他们连夜赶工,把方案的第一阶段做了出来。
陈旭东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开始慌了。
上辈子我对他百依百顺,这辈子突然消失,他最大的损失不是我,而是那个只有我能完成的方案。
第三十天,我在学校门口被他堵住了。
“苏晚!”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怎么过的?投资方催着要demo,技术那边说方案有问题,你到底——”
“放手。”
“我不放!苏晚,你是不是找别人了?是不是顾宴辰?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陈旭东,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方案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你的?”他冷笑,“苏晚,你写方案用的电脑是我买的,你租房子的钱是我付的,你——”
“你付的?”我笑了,“陈旭东,你摸着良心说,你创业的启动资金是谁给的?你注册公司用的地址是谁家的房子?你第一笔订单是谁帮你谈下来的?”
他哑了。
“所有的钱,我都会还你。”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里面是三十五万,你的项链钱加房租加电脑,多出来的算利息。以后,别再来找我。”
我把卡塞进他手里,转身要走。
“苏晚!”他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
我头也没回。
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两个月后,陈旭东的项目demo出了问题。
这是必然的——他手里的方案只有框架,核心算法我一个字都没给他写。他找了三个外包团队,拼凑出来的东西漏洞百出,在投资人路演现场当场死机。
周启明脸色铁青。
陈旭东在台上满头大汗,对着PPT胡说八道。
那天我也在。顾宴辰给我弄了张邀请函,我就坐在第三排,看着陈旭东表演。
他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我没看懂的东西。
路演结束后,他冲过来:“苏晚!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拿走方案!故意让我出丑!”
“方案本来就是我的,”我看着他,“陈旭东,你偷了我的东西,还指望我帮你?”
他气得发抖:“你以为顾宴辰能给你什么?他不过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
他愣住了。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我说,“但至少他明码标价。而你——你连利用我,都要披着爱的外衣。”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上辈子我想说这句话想了五年,一直没机会。
现在说了,发现也不过如此。
他走了。走的时候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我没在意。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好戏,在三个月后。
陈旭东的项目彻底崩了。投资方撤资,技术团队跑路,他欠了一屁股债。
周启明为了止损,把他的公司低价卖给了顾宴辰。
收购那天,我在现场。
陈旭东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他看着我和顾宴辰并排坐在对面,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顾宴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我们没在一起。我们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陈旭东冷笑,“苏晚,你别骗自己了。你跟我分手才多久,就跟他搞在一起——”
“陈旭东。”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分手吗?”
他不说话。
“不是因为你穷,不是因为你不帅,甚至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够好。”我一字一句,“是因为你让我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学业,放弃家人,放弃自己。”
“我——”
“你说你爱我,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只在乎我能帮你做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陈旭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收购协议签完,他起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你的东西。”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我们刚在一起时拍的。那时候我刚考上研究生,他刚辞职创业,我们穷得叮当响,但笑得真好看。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包里。
“陈旭东,”我说,“欠我的,你还清了。”
他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但只是三秒。
三秒后,他转身走了,像上辈子一样。
顾宴辰送我回家。
车上,他突然开口:“苏晚,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不恨。”
“真的?”
“真的。”我看着窗外,“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读书,毕业,工作。”我笑了笑,“我妈说了,女孩子要先立身,再立业,最后再考虑立家。”
“顺序不对吧?”
“我妈说的顺序。”
他笑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他突然说:“苏晚,你那个方案的第二阶段,我想跟你合作。”
“我们不是已经在合作了吗?”
“不一样的合作。”他看着我,“五五分。”
我愣了一下。
“顾宴辰,你确定?”
“确定。”他说,“因为你值这个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父亲做了一桌子菜,母亲精神很好,说最近复查指标都正常了。
我们一家三口,吃了五年来第一顿团圆饭。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把那幅字找出来——不负韶华行且知。
我重新裱过,挂在床头。
上辈子我没读懂这句话。
这辈子,我终于懂了。
不负韶华,不是不辜负青春,是不辜负那个拼了命想要变好的自己。
行且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
顾宴辰发来一条消息:“第二阶段方案,明天九点,我办公室见。”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苏晚,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回。
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没空。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而我,终于不用再为任何人打。
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