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山巅之上,一座破旧的竹亭在风中摇曳。亭中石桌上摆着两坛酒,一碟花生米,别无他物。
亭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背负长剑,剑柄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月光洒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在等人。
等一个本不该来的人。
山道尽头,脚步声响起。沉重,稳健,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来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袭黑色大氅在风中翻飞。他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狰狞的鬼面纹路。
——幽冥阁,赵寒。
白衣剑客的手缓缓搭上了剑柄。
“沈醉。”赵寒在十步之外停下,声音如铁石相击,“你果然来了。”
沈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师父有令,弟子不敢不从。”
赵寒冷笑一声,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阴鸷。“师父?你口中的师父,当年亲手杀了我全家。他现在让你来杀我,你可知道为什么?”
风更大了。
竹亭的顶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要被掀翻。
“知道。”沈醉的声音很轻,“因为我欠师父一条命。”
“荒唐!”赵寒猛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龟裂,“他救你一命,就要你替他做一辈子的刀?你就甘心当他的傀儡?”
沈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酒坛上,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十八年前,飞云山庄满门被灭。”沈醉缓缓开口,“庄主赵天罡夫妇,连同三十六名家仆,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凶手用的是幽冥阁的‘鬼影刀法’,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赵寒的身形猛地一僵。
“你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竟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沈醉转过身,面对赵寒,“因为那天晚上,我就在飞云山庄。”
赵寒的眼睛骤然睁大。
沈醉继续说道:“我爹是飞云山庄的管家。那晚山庄遭劫,我爹把我藏在水缸里,自己冲出去抵挡。等我从水缸里爬出来,山庄已经烧成了灰烬。”
“那你看到了什么?”赵寒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沈醉抬起头,与赵寒对视。
“我看到那个黑衣人用的刀法,不是幽冥阁的鬼影刀法。”他一字一顿,“那是朝廷镇武司的‘破军七杀刀’。”
赵寒瞳孔骤缩。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的落叶。
“所以当年灭你飞云山庄的,不是幽冥阁。”沈醉说,“是朝廷。是镇武司。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赵寒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那你为何还要替那人卖命?”
“因为他是镇武司的叛逃者。”沈醉说,“因为他知道所有内幕。因为只有跟着他,我才能找到真正的仇人。”
“那他让你来杀我——”
“是为了试探我。”沈醉打断赵寒,“他让你来杀我,让你看看我沈醉到底是真听话还是假听话。而你,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杀我的。”
赵寒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月光下,刀身上映出两个字——“破军”。
“这柄刀,是我爹的遗物。”赵寒说,“我爹当年是镇武司的统领。他被朝廷灭门,就因为这柄刀上刻着镇武司的机密——那里面藏着朝廷勾结江湖邪派的账目。”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
“我找你,不是为了杀你。”赵寒把刀横在身前,“我是来找你联手。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当年下屠杀令的那个人。”
“谁?”
“当朝太傅,柳万山。”
沈醉的瞳孔猛地一缩。
柳万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大人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十八年前一个小小山庄的灭门案有关?
“飞云山庄那晚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赵寒说,“是一封密信。信里记录了柳万山与北境敌国暗中勾结的证据。柳万山派人来取,我爹不肯给。于是,那晚过后,飞云山庄就不存在了。”
沈醉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抽出背上的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问心”。
“那我师父——”沈醉说了一半,突然停住。
因为他听到了第三个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沈醉从小在刀尖上长大,根本不可能察觉。
“出来。”沈醉冷冷说道。
竹亭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五短身材,一身灰色布衣,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好耳力。”那人说,“不愧是老夫的关门弟子。”
沈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师父。”
来人正是醉剑仙——魏长空。
二十年前,此人以一手“醉八仙剑法”纵横江湖,位列天下十大高手之一。十五年前突然退隐江湖,隐居于醉仙谷,收了沈醉为徒。
江湖传言,魏长空退隐是因为厌倦了杀戮。可沈醉现在才明白,他退隐不是因为厌倦,而是因为——
他怕。
怕被人发现,他就是当年亲手屠灭飞云山庄的那个人。
“师父。”沈醉握紧了手中的剑,“这十八年,你教我武功,传我剑法,是为什么?”
魏长空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因为你爹是我的朋友。”
“朋友?”沈醉冷笑,“你灭了我爹的山庄,杀了我爹的主人,然后你说你是我爹的朋友?”
魏长空叹了口气。
“我欠你爹一条命。”他说,“当年在战场上,你爹替我挡了一箭。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条命是你爹的。”
“那你为什么要杀赵庄主?”
“因为赵天罡该死。”魏长空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你以为赵天罡是什么好人?他表面上是江湖豪侠,背地里却和柳万山一起倒卖军火、贩卖人口。那封密信,不是柳万山勾结敌国的证据——那是赵天罡勾结柳万山、害死三万名边疆将士的证据!”
山风骤然停歇。
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
沈醉看向赵寒。赵寒的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说谎。”赵寒说,“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魏长空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布帛,抛向赵寒。
“自己看。”
赵寒接住布帛,展开来。月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可见。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布帛上,详细记录了飞云山庄与朝廷的勾结。赵天罡以山庄为据点,暗中替柳万山洗钱、倒卖军火。那三万将士的命,就是他一手送出去的。
赵寒的手在发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爹……”
“你爹是个英雄?”魏长空打断他,“赵寒,你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赵寒浑身一震。
魏长空继续说:“他说——‘替我守住这个秘密’。你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吗?”
赵寒没有回答。
魏长空替他回答:“是那封密信。那封密信里记的,不是柳万山勾结敌国的证据,而是赵天罡勾结柳万山害死三万将士的罪证。你爹死之前,把信交给了你,让你永远不要打开。是不是?”
赵寒的脸已经彻底没有了血色。
沈醉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沈醉开口,“你让我杀赵寒,不是试探我。你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赵天罡的儿子,让这件事永远沉入地下。”
魏长空沉默了片刻。
“是。”他说,“赵寒已经在查这件事了。如果他继续查下去,当年的事就会大白于天下。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柳万山,还有无数牵连其中的人。”
“那三万将士的死,就应该被掩埋?”沈醉的声音冷得像冰。
魏长空没有说话。
“师父,”沈醉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弟子不孝。今天,这剑,我必须出。”
魏长空看着沈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你打得过我吗?”魏长空问。
“打不过也要打。”沈醉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魏长空怔住了。
山风又起,吹动两人的衣袍。
良久,魏长空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好。”他拔出了腰间的剑,“那就让为师看看,这十八年,你到底学到了多少。”
剑光一闪。
沈醉率先出手。长剑破空,直刺魏长空胸口。这一剑朴实无华,却是醉八仙剑法中最致命的一招——仙人指路。
魏长空侧身闪过,手中长剑顺势一挑,剑尖直取沈醉咽喉。
两柄剑在空中相撞,迸出点点火星。
两人各退三步。
沈醉的虎口隐隐发麻。魏长空的剑太重了,每一剑都像是一座山压过来。
“内力有长进。”魏长空评价道,“但还不够。”
话音未落,他再次出剑。这一剑快如闪电,剑影重重,仿佛有八柄剑同时刺出。
醉八仙剑法——八仙过海。
沈醉瞳孔骤缩。他知道这一招的厉害,八剑齐出,虚虚实实,根本无法分辨哪一剑是真的。
但沈醉没有退。
他闭上眼睛。
风声。
剑风。
魏长空的呼吸声。
突然,沈醉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套路,没有章法,甚至不像是任何一门剑法。它只是——
快。
快到魏长空根本来不及变招。
剑尖停在魏长空喉前三寸处。
魏长空愣住了。
沈醉睁开眼睛。
“这一剑,叫什么?”魏长空问。
“问心。”沈醉说,“我自创的。”
魏长空沉默了很久。
他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收起了剑,转身走向竹亭。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去找柳万山。”沈醉说,“把那三万将士的公道,讨回来。”
魏长空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他说,“为师……就不送了。”
沈醉看着魏长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师父。”沈醉叫了一声。
魏长空没有回头。
“你……保重。”
魏长空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赵寒走到沈醉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接下来呢?”赵寒问。
沈醉看向远方。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去京城。”他说,“让那些人知道,江湖人,不好惹。”
赵寒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豪迈。
“走!”
两人转身,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晨风吹过,带走了昨夜的血腥味,带来了新的一天。
而江湖的恩怨,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生死而终结。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公道,总要有人去讨。
这,就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