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闪过。
我睁眼的瞬间,手指正握着一柄冰凉的断魂刀,刀锋距离我的脖颈只有三寸。
三寸。
上一世,就是这把刀,被我最信任的师兄沈清河握着,一刀一刀剜去我的刀骨,剜去我的刀魂,最后剜去我的命。
“师弟,别怪师兄。”沈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的刀骨天生就是为我准备的,师尊他老人家偏心,把不朽刀典传给了你,可他不知道,你根本配不上。”
我浑身动弹不得。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被困在万刀窟底,沈清河每日割我一刀,说是“借刀骨”,实则要我的命。我求过他,哭过,甚至跪着把不朽刀典默写出来献给他。他收了刀典,刀却没停。
“师兄怕你活着。”他笑着说,“活着就有变数。”
我死了。死在一个雨夜,万刀窟底的积水漫过我的口鼻,血水混合着泥水,我最后看见的,是他提着我的刀骨走向宗门的背影。
然后我重生了。
重生在沈清河第一次对我动手的前一刻。
“师弟,你发什么呆?”沈清河的手掌搭上我的肩头,掌心里藏着一根锁魂针,那是专门用来封印刀修的暗器,“师兄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动了。
刀光不是奔向他的,而是奔向我自己——断魂刀擦着我的头皮削过,斩断了沈清河手中那根几乎要刺入我后颈的锁魂针。
叮。
针落地,声音清脆。
沈清河的瞳孔骤缩。
“师兄。”我转身,看着这张年轻了五年的脸,嘴角慢慢扬起,“万刀窟我不去了。要不,我们去师尊面前,聊聊刀典的事?”
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刀典是宗门禁忌。不朽刀典只有历代刀主才能修炼,师尊破例传给我,本就不合规矩。沈清河一直以为这事无人知晓,却不知上一世他亲手把刀典默写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认不全刀典里的上古刀文,默写出来的东西,缺了三式最重要的杀招。
“师弟说笑了。”沈清河恢复温润笑容,“刀典是师尊所传,我哪有资格过问?”
他退了一步。
我也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开他袖中弹出的第二根锁魂针。
针擦着我的衣襟飞过,钉入身后的石壁,整面青石瞬间布满裂纹。
“师兄。”我收起笑容,断魂刀横在身前,“第一次用锁魂针,是偷袭。第二次还用同样的招数,就是瞧不起我了。”
沈清河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我打断他,“比如我知道你三年前就勾结了魔道,用宗门秘法换了一枚化魔丹;比如我知道你杀不死我,就会去杀师尊,因为师尊活着一天,你就一天不敢光明正大地修炼刀典;比如我知道你储物戒里藏着一封没寄出的信,收信人是血刀门门主,信里写着——‘刀典已得七成,请门主助我夺位’。”
沈清河的脸彻底白了。
上一世,这些秘密他藏了五年,直到我死都没人发现。但死后我的魂魄没有消散,在宗门飘荡了整整三年,看着他用偷来的刀典残篇勾结血刀门,看着他在师尊茶里下毒,看着他坐上宗主之位,看着他把宗门变成魔道的傀儡。
三年,足够我看清一切。
“你……”沈清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也是?”
也是重生的?
我没回答。断魂刀出鞘三寸,刀鸣声响彻整座院落。
沈清河终于怕了。他转身就逃,身法快如鬼魅,但我比他更快——上一世我被他困在万刀窟底整整一年,每天除了被他割肉,就是练刀。没有刀骨,我就用魂魄练;没有刀气,我就用恨意练。一年时间,我把不朽刀典里那三式杀招练成了本能。
断魂刀脱手而出,刀身上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刀芒,那是用魂魄之力催动的刀意,不属于这个世间任何一门功法。
沈清河感觉到身后的刀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刀光划过他的脖颈,不深不浅,刚好割破皮肉,刚好让他感受到死亡的冰凉,刚好让他想起上一世他对我做的那些事。
“这一刀,是还你在万刀窟的第一刀。”我握住飞回的断魂刀,刀尖抵着他的喉咙,“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刀,我们慢慢算。”
沈清河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你、你不能杀我……宗门弟子不得相残,这是铁律……”
“我不杀你。”我收回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把你想要的刀典、想要的宗主之位、想要的无上刀道,一样一样拿到手。然后你会发现,你偷走的那七成残篇,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转身走向师尊的居所,身后传来沈清河压抑不住的崩溃哭声。
走出三步,我停了一下。
“对了,师兄。”我没回头,“你储物戒里那封给血刀门的信,我已经让人送去执法堂了。别担心,送信的人说了——‘匿名举报,查证属实,奖励刀晶三百’。”
身后哭声戛然而止。
断魂刀在鞘中嗡鸣,像是在笑。
我摸了摸刀柄,轻声说:“别急,这才刚开始。”
院墙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进来吧,为师等你很久了。”
是师尊。
我推门而入,看见老人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是热的,一碗是凉的。
热的那碗,放在他对面。
“坐。”师尊指了指热茶,“重生之人,喝热茶还是凉茶?”
我的手顿在茶碗边。
他知道。
“为师等了你三年。”师尊端起凉茶一饮而尽,“上一世,你死的时候,为师就守在万刀窟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三年,你魂魄飘在宗门上空,为师都知道。”师尊放下茶碗,眼眶微红,“为师不能救你,因为你的死是刀典选主的必经之路。不朽刀典,不经历一次真正的死亡,练不成最后一式。”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掌覆上我的头顶。
“徒儿,上一世你受的苦,为师都看在眼里。这一世,该他们还了。”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头顶灌入,直冲丹田。我体内的刀骨开始震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长啸,冲上九霄。
断魂刀自行出鞘,刀身上浮现出完整的不朽刀典——不是沈清河偷走的七成残篇,而是全部九式杀招,外加最后一式,名为——
断轮回。
我抬头看向师尊,老人已经泪流满面。
“上一世你死的时候,为师问刀典,为何选你。刀典说——”师尊的声音哽咽了,“它说,一个被人剜去刀骨、困在深渊、受尽折磨却仍未放弃练刀的人,才配得上不朽二字。”
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尊,这一世,弟子会让不朽刀典的名号,响彻九天十地。”
“不是为了为师,是为了那些死在你前面的人。”师尊扶起我,目光如炬,“你师兄勾结的血刀门,上一世屠了宗门满门,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上一世我死后第三年,血刀门大举入侵,宗门上下三千弟子,无一生还。师尊的头颅被挂在宗门山门上,示众七日。
我的手握紧了断魂刀。
“这一世,他们来不了了。”我说,“因为我会先屠了血刀门。”
师尊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和杀气。
“好。去吧,为师给你备了一份礼——你师兄储物戒里那封信,为师帮你多抄了几份,分别送去了正道七宗。现在,血刀门勾结刀宗弟子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修炼界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姜还是老的辣。
走出师尊居所,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沈清河还瘫坐在我院子外的地上,面如死灰,衣领上全是血。
我路过他身边,弯腰捡起一根落在他肩头的锁魂针。
“师兄,这根针我留着。”我把针收进怀里,“等你把欠我的三百六十四刀还完,我用这根针送你上路。”
沈清河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钟声,是宗门紧急召集令。
我朝议事大殿走去,断魂刀在腰间轻快地摇晃,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三百六十四刀。
一刀都不会少。
钟声越来越急,像是催命的鼓点。
我加快脚步,忽然听见刀魂在心底说了一句话——
“血刀门的人,已经到山脚下了。”
我的脚步没停。
“正好。”
断魂刀嗡鸣如雷。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