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瓶子,你也敢要三百万?”
我蹲在潘家园地摊前,手里拎着一个灰扑扑的梅瓶,对着摊主嗤笑一声。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一听这话脸就黑了:“你他妈谁啊?不懂别瞎说,这可是明永乐青花,我从乡下收来的,专家都说了——”
“哪个专家?村口修鞋的赵大爷?”我打断他,手指在瓶底一抹,指甲盖里多了一层灰,“这底款写的是‘大明永乐年制’,可永乐年间官窑瓷器,底款用的是青花料书写,你这用的是黑料。知道黑料什么时候有的吗?上世纪八十年代。”
胖子脸色一变。
我继续道:“还有这釉面,真正的永乐青花,釉面肥厚温润,摸上去像婴儿皮肤。你这瓶子,釉面干涩,放大镜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气泡,这是气窑烧的,不是柴窑。上周出炉的吧?”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胖子额头冒汗,强撑着说:“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笑着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三个月前在景德镇樊家井仿古村,花八百块钱买了这个瓶子。卖给你的人叫老胡,他还附赠了你一张‘专家鉴定证书’,上面盖的是中历文物检测中心的章。可那个章,是老胡自己刻的。”
胖子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姑娘谁啊?眼太毒了吧?”
“不知道,看着面生。”
“她身上那件道袍,好像是武当山的……”
我叫沈清欢,今年二十六。
但我上辈子,活到三十八岁,死在了一个雨夜。
死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叫秦墨,是我的师兄,也是我上辈子最爱的人。我们从小一起在武当山长大,跟着师父学风水堪舆、古物鉴定。他天资聪颖,我悟性极高,师父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来我们一起下山,开了古玩店。
我以为我们会白头偕老。
可在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为了得到一张藏宝图——师父临终前单独交给我的《九州寻龙诀》,亲手把我推下了悬崖。
临死前,我看到他怀里搂着我的闺蜜林婉儿,两人笑得像一对璧人。
那张藏宝图,是师父用毕生心血整理出来的,记载了九州大地上一百零八处古墓、遗址、藏宝地的风水方位和进入方法。师父说,这世上能看懂这张图的,只有我一个人。
秦墨为了这张图,等了我十年。
我死后,他一定会去找那些宝藏。
可他不知道的是,《九州寻龙诀》真正的秘密,不是找到宝藏,而是——
每一处宝藏的入口,都需要用“沈家血脉”才能打开。
我沈家,是唐代风水大师袁天罡的后人。我的血,是钥匙。
秦墨就算拿到图,也进不去任何一扇门。
除非他找到我的孩子。
那个我还没生下来就跟着我一起摔下悬崖的孩子。
我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孩子,对不起。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武当山的道观里,醒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窗外蝉鸣阵阵,师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
“清欢,明天咱们就下山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我看着师父年轻了二十岁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师父吓了一跳:“咋了?谁欺负你了?”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不知道,上辈子他死在我二十五岁那年。秦墨为了抢夺《九州寻龙诀》,在他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师父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他的,是他最疼爱的徒弟。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尤其是秦墨。
下山第三天,我和师父在潘家园租了个摊位,卖一些从山上带下来的老物件。
师父负责看摊,我负责在市场上转悠,捡漏。
上辈子三十八年的记忆,让我对古玩行当的门道了如指掌。哪个摊位有真货,哪个摊位是杀猪盘,哪个人是托儿,我一清二楚。
第一天,我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花三百块买了一个破铜炉。摊主以为是个仿宣德炉的赝品,卖给我时还一脸心虚。
回来师父一看,手都在抖。
“清欢,这、这是明代张鸣岐的手炉啊!真品!市面上至少值八十万!”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才哪到哪。
接下来一个月,我在潘家园名声大噪。
有人拿来一只碗,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找了好几个专家都说不准。我一眼看出是宋代建窑兔毫盏,市场价一百二十万。那人当场给我跪下。
有人拿来一幅画,说是清代仿的《富春山居图》,想卖五千块。我看了三秒钟,说这是黄公望真迹,只是被后人重新装裱过,把落款盖住了。拆开一看,果然。那幅画后来拍了三千两百万。
我分文不取。
只要对方请我吃一碗炸酱面就行。
渐渐地,潘家园的人都知道了——那个穿道袍的姑娘,眼毒,嘴更毒,说什么是什么,从没走过眼。
有人私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活阎王”。
意思是,只要我开口,假的就得死。
秦墨是在我下山第三十七天出现的。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站在阳光下,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
“师妹,好久不见。”
上辈子,我看到这张脸,心跳会加速,会脸红,会语无伦次。
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像是看到一条披着人皮的毒蛇。
“师兄。”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擦手里的瓷器。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师父把《九州寻龙诀》给你了吧?”
来了。
上辈子他等了十年才暴露真实目的,这一世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给了。”我说。
“师妹,”他笑了,笑容温润如玉,“你知道的,我对寻宝一直很感兴趣。不如咱们合作?你负责风水定位,我负责实地勘探,找到的东西五五分——”
“不感兴趣。”
我打断他,把擦好的瓷器摆上架子,头都没抬。
秦墨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师妹别急着拒绝,你想想,那些宝藏埋在地下也是浪费,不如——”
“我说了,不感兴趣。”
这一次,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看一个爱人,甚至不像看一个仇人。
像是看一个死人。
秦墨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转身离开。
走出五步后,他回头说了一句:“师妹,你变了。”
我拿起另一件瓷器,继续擦。
“我没变,”我轻声说,“我只是想起来了。”
他听不到这句话。
但我身后突然有人接了一句:“想起来什么?”
我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摊位前,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身形颀长,肩膀很宽。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一个布包。
他往前走了两步,阳光落在他脸上。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
而是因为——
我上辈子,没见过这个人。
这不对。
我重生后,所有事情都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每一个摆摊的人,每一个来买东西的客人,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复刻了我记忆中的轨迹。
可这个人,我不认识。
他不在我上辈子的记忆里。
“你是谁?”我问。
他把布包放在摊位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璧,青白色,表面有深浅不一的沁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块玉璧的形制、纹饰、沁色特征,和我记忆中某件东西完全吻合。
可那件东西,应该还在某个地方埋着。
离这里三千公里。
“你从哪儿拿到的?”我抬头看他,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沈清欢,你重生了,对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别紧张,”他笑了,笑容很淡,“因为我也重生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
“上辈子,我死在你坠崖的那个悬崖下面,”他说,“秦墨推你下来的时候,我正好从下面路过。你砸在我身上,我们俩一起死的。”
“你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孩子。”
“而我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姑娘真重。”
我愣住了。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我叫顾衍之。上辈子是个盗墓的。这辈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
“我想换个活法。”
潘家园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说他也重生了。
他说他上辈子就死在我身边。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掌心里那道疤的形状,和《九州寻龙诀》最后一页上画的钥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