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沈昭宁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牢饭的馊味。
她愣愣地看着头顶漏风的茅草屋顶,耳边是幼弟沈昭远的啼哭声,鼻腔里涌入的是潮湿的稻草和鸡粪混合的气味。这味道她太熟悉了——这是她被休回娘家后住的那间柴房。
“姐!姐你别吓我,你醒醒啊!”七岁的昭远趴在她身边,小脸哭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昭宁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记得自己死了。死在牢里,罪名是毒杀亲夫。不,准确地说,是她那位当了知府的前夫周明远和继室柳氏联手栽赃的罪名。她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关了三个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一场伤寒就要了她的命。
临死前,狱卒闲聊时告诉她,周明远升了按察使,柳氏风光无限。而她沈昭宁的家人——父亲被周家牵连丢了教职,郁郁而终;母亲哭瞎了眼,掉进河里淹死;幼弟昭远被卖去做了苦役,生死不明。
她做了一辈子的好人,落得个家破人亡。
“姐,你发烧了,我去给你倒水。”昭远见她坐起来,连忙抹了把眼泪,小短腿蹬蹬蹬跑去灶台。
沈昭宁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布满冻疮,但还年轻。她猛地抓住昭远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仔仔细细地看。
七岁的昭远,白白胖胖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她上一世被休回家时,昭远才五岁。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比亲弟弟还亲。可后来她被周明远哄着去京城“对簿公堂”,把昭远一个人丢在家里,等回来时,弟弟已经被周家的人骗走卖了。
“姐,你捏疼我了。”昭远小声说。
沈昭宁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涌出无数记忆——被休那天的场景,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周明远休她的理由冠冕堂皇:成婚五年无子,善妒,不事公婆。
可真相是什么?
她嫁给周明远的时候,他还是个穷秀才,家里穷得叮当响。是她沈昭宁带着三百两银子的嫁妆嫁过去,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供他读书赶考。三年后他中了进士,外放做了县令,她跟着去任上,替他打点上下、结交同僚夫人,里里外外一把手。
五年婚姻,她掏空了嫁妆,熬坏了身体,两次小产伤了根本。
结果他升了通判,第一件事就是休了她。
休她的真正原因,是他要娶知府的女儿柳氏做续弦。柳氏年轻貌美,娘家有权有势,能帮他平步青云。而她沈昭宁,不过是用完就可以扔的垫脚石。
更狠的是,他休她的时候,把她嫁妆里仅剩的几件值钱首饰也扣下了,说是什么“五年来吃穿用度皆出自周家,嫁妆已抵扣完毕”。她净身出户,穿着破衣裳被赶出周家大门。
那天下着雨,她跪在周家门口求见公婆最后一面,没人理她。
最后是周家的老门房偷偷塞给她二两碎银,让她雇辆车回娘家。
“姐,水来了。”昭远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递过来,洒了一半在身上也不喊烫。
沈昭宁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把五脏六腑都烫了一遍。
她放下碗,捏了捏昭远的脸:“远儿,今天是哪一年哪一天?”
“永和十二年,腊月十八。”昭远掰着手指头说。
腊月十八。
沈昭宁瞳孔一缩。
今天,就是她被休回家的第三天。
上一世,她被休之后哭得死去活来,觉得无颜面对父母,整日躲在柴房里以泪洗面。三天后,周明远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假惺惺地说什么“夫妻一场,不忍看你落魄”,让她去京城找他,他会“妥善安置”。
她信了。她收拾包袱就要去京城,是母亲跪在地上求她不要去,说周明远没安好心。她不听,跟母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远儿,爹和娘呢?”沈昭宁问。
“爹去学塾了,娘在绣坊做工。”昭远眨巴着眼睛,“姐,你是不是饿了?灶台上有窝头,我去给你拿。”
沈昭宁按住他,自己撑着稻草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她推开柴房的门,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青砖灰瓦,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
她爹沈守正,是个秀才,在镇上学塾教书,一个月挣二两银子的束脩。她娘林氏,绣活做得好,在绣坊接些零活,一个月也能挣个一两多。一家四口本来过得去,可上一世因为她的事,爹娘操碎了心,爹丢了差事,娘哭坏了眼睛,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要赚钱。要很多很多钱。
上一世她在牢里闲着无事,把前半辈子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透彻。她发现了一件事——她不是没有本事,她只是把本事都用在了别人身上。
她十四岁就能绣出比绣坊师父还精致的绣品,十六岁就会打算盘记账,十七岁就能替周明远打理衙门里杂七杂八的账目。她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只是周明远不许她抛头露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把她圈在后宅当个免费管家。
如果她把这份本事用在自己身上呢?
沈昭宁回屋翻了翻自己带回来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裳,一个缺了角的铜镜,还有一块没绣完的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绣工精细,是她准备送给周明远母亲做寿礼的。还没绣完,就被休了。
沈昭宁看着帕子上成双成对的鸳鸯,冷笑一声,拿起剪刀,三两下把鸳鸯拆了个干净。
“姐,你拆它做什么?”昭远好奇地问。
“鸳鸯没用,绣点有用的。”沈昭宁重新穿针,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记得,永和十二年的春天,镇上会来一个徽州的布商,姓程,专门收绣品运到苏杭去卖。这个程老板眼光毒辣,收绣品给价公道,但要求极高,一般的绣品他看都不看。
上一世,程老板在镇上收了三个月货,最后只选中了三幅绣品,其中一幅卖了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
她爹教书一年才挣二十四两。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还没好,手指头有点僵,但不影响刺绣。她上一世在牢里什么都干不了,唯独把绣技在心里磨了千百遍,那些针法、配色、构图,她闭着眼睛都能绣出来。
她决定绣一幅《百蝶图》。
不是普通的百蝶图,而是用了苏绣、湘绣两种针法结合的新式绣法。这种绣法要三年后才由苏州的一位绣娘首创,风靡大江南北。现在拿出来,就是独一份。
但她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绣。她需要钱买丝线,上好的蚕丝线要五钱银子一套,她连五个铜板都没有。
沈昭宁想了想,把拆下来的鸳鸯线理了理,颜色还算齐全,勉强够用。她把帕子绷好,开始下针。
昭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她绣花。这孩子从小就乖,不吵不闹,就是爱流眼泪,上一世她走了以后,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沈昭宁一边绣一边想事情。
她得先赚钱,让家里宽裕起来。然后她要把爹从学塾里拉出来——她爹学问不差,就是太老实,不会钻营。她记得永和十三年朝廷要开恩科,她爹要是提前准备,未必不能中举。
她娘林氏绣活好,但只会做传统的花样子。她可以把新式的花样子教给娘,让娘去绣坊接更高价的活。
还有昭远,这孩子聪明,不能耽误了,得送他去读书。
至于周明远——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渗出一滴血珠。
她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傻乎乎地去京城送死了。但她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记得周明远当官之后做的那些事——收受贿赂、草菅人命、勾结盐商倒卖官盐。这些事她都知道,因为当初那些账目都是她帮忙理的。她手里没有证据,但她知道证据在哪儿。
等她站稳了脚跟,有了足够的实力,她会一笔一笔地跟他算。
“姐,你在想什么?”昭远歪着头看她。
“在想怎么把日子过好。”沈昭宁低头继续绣,嘴角弯了弯。
傍晚时分,林氏从绣坊回来了。她三十七八的年纪,长得秀气,但眉宇间全是愁苦。看到沈昭宁在院子里绣花,她愣了一下,眼圈立刻就红了。
“昭宁,你怎么出来了?身子好些了吗?”林氏放下包袱,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太好了,太好了……”
沈昭宁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上一世,她娘为了她的事,哭瞎了眼睛,最后失足掉进河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娘,我没事了。”沈昭宁站起来,握住母亲的手,“娘,你别担心,我不会再去想那个人了。从今天起,我要好好过日子。”
林氏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真的?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沈昭宁替母亲擦眼泪,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休弃的二十岁女人,“娘,以前是我糊涂,把心思都花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以后不会了。以后我只为咱们家打算。”
林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沈守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一包点心,看见沈昭宁坐在堂屋里,脚步顿了顿,把点心放在桌上。
“爹给你买的,桂花糕。”他说得很生硬,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沈昭宁知道,爹不是不心疼她,是不会表达。上一世她被休回家,爹在书房里关了自己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谢谢爹。”沈昭宁打开油纸包,先递给爹一块,再递给娘一块,最后拿了一块给昭远,自己才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昏黄的油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萝卜咸菜配糙米饭,比周家的山珍海味差远了,但沈昭宁觉得,这顿饭是她两辈子吃过最香的。
吃完饭,沈昭宁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拿出来给林氏看。
林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这……这是你绣的?”
帕子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图案,但已经能看出不凡。蝴蝶的翅膀用了七八种颜色的丝线渐变过渡,翅脉的纹路细如发丝,栩栩如生。更绝的是,蝴蝶的身体用了盘金绣,在金线的衬托下,整只蝴蝶像是要从帕子上飞出来。
“这针法……我怎么没见过?”林氏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惊。
“娘,这是我琢磨出来的新针法,叫‘虚实针’。”沈昭宁随口编了个名字,“我想绣一幅《百蝶图》拿去卖,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林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要是绣成了,少了五十两,谁也别想拿走。”
沈昭宁笑了。
五十两,比她预想的少了一点,但也不错了。而且她没打算只卖一幅。她打算把《百蝶图》做成招牌,打出名气之后接订单,一幅接一幅地绣。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一个关键信息——永和十三年,宫里要在江南采办一批绣品进贡,价格是市价的三倍。
这个消息,是上一世她在周家时,从一个来赴宴的苏州织造府的管事嘴里听到的。
如果她能提前准备好绣品,搭上织造府的线——
沈昭宁压下心头的激动,把针线又拿了起来。
她得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宁像上了发条一样,白天绣花,晚上也绣花,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林氏心疼她,劝她歇歇,她不听。昭远懂事,每天晚上给她端热水泡脚,一边泡一边背书给她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背错了。”沈昭宁头也不抬,“是‘在河之洲’,不是‘在河之州’,洲是水中的陆地,州是行政区域。”
昭远吐了吐舌头,重新背。
沈守正坐在一旁看女儿教弟弟,心里五味杂陈。他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读书认字比男孩子还快,他一度想让她考女童试,可后来嫁了人,所有的灵气都被磨没了。
现在,那股灵气又回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昭宁的《百蝶图》绣完了最后一针。
整幅绣品长三尺宽两尺,一百只蝴蝶姿态各异,没有一只是重样的。有的展翅高飞,有的停驻花间,有的两两相逐,有的独舞风中。色彩从鹅黄到黛紫,从朱红到翠绿,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林氏看完,直接哭了:“我绣了二十年,比不上你这一幅。”
沈守正没说话,但拿着绣品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昭宁把绣品小心地卷起来,用包袱包好。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镇上。
程老板的铺子开在镇东头,门面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沈昭宁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袍,戴着瓜皮帽,正在打算盘。
“这位娘子,可是要卖绣品?”伙计迎上来。
“我要见你们东家。”沈昭宁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一角,露出绣品的一小部分。
伙计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转身小跑着进了后院。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长衫、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目光精明,上下打量了沈昭宁一番。
“小娘子,绣品能看看吗?”
沈昭宁把包袱完全打开,铺在柜台上。
程老板低头看了不到三秒钟,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直起身,声音有点发紧:“小娘子,这绣品,你开个价。”
“程老板是行家,您先开价。”沈昭宁不卑不亢。
程老板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沈昭宁心脏猛地一跳,但她面上纹丝不动。
五百两。她娘猜五十两,差了十倍。
“程老板,我这幅《百蝶图》用的是苏绣的‘戗针’、湘绣的‘鬅毛针’和我自创的‘虚实针’三种针法结合。”沈昭宁不疾不徐地说,“这种绣法,放眼整个江南,独此一家。五百两,低了。”
程老板眼睛一眯:“那小娘子想要多少?”
“八百两。”沈昭宁干脆利落。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程老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不过……你这绣品值这个价。”他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幅绣品,我要送到苏州去参展今年的刺绣大会。如果拿了名次,后续的订单,我要优先权。”
沈昭宁心里一喜,这正是她想要的。
“成交。”
八百两银子,换成银票揣在怀里,沈昭宁走出铺子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她上一世在周家,见过最多的银子也不过二百两。八百两,够她爹教三十多年的书。
但她没有得意忘形。
她知道,八百两只是开始。真正的机会在明年——刺绣大会、织造府的采办、恩科考试……每一步都要踩在点上。
更重要的是,她得开始收集周明远的罪证了。
沈昭宁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腊月的风还是那么冷,但她觉得,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