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花清瘟和布洛芬不能同服,专家提示您——”

林夏刷到这条热搜的时候,正端着水杯站在婆婆卧室门口。

一碗药送走了婆婆

门半敞着,婆婆周桂兰靠在床头,脸色潮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边摆着两盒药——连花清瘟胶囊,和一瓶布洛芬。

“妈,您吃药了吗?”林夏走进去。

“吃了。”周桂兰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床头柜,“你小叔子送来的,说是管用,我一样吃了两粒。”

林夏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两种一起吃?”

“咋了?都是退烧的,一起吃好得快。”周桂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小叔子说了,他同事就这么吃的,两天就好了。”

林夏赶紧拿起手机,把热搜怼到婆婆面前:“妈,专家说了,这两种药不能一起吃,伤肝伤肾,严重的会出人命!”

周桂兰瞥了一眼,嗤了一声:“专家?专家还说转基因有毒呢。你小叔子就在药监局上班,他能不懂?”

“他懂个屁!”林夏急了,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他学的是行政管理,又不是临床医学!”

“你——”周桂兰脸色一沉,“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长辈!”

林夏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妈,您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恶心?头晕?肚子疼?”

“没有。”周桂兰扭过头去,“你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林夏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嫁进这个家三年了,周桂兰从来没拿正眼看过她。小叔子周强是全家人的心头肉,考上公务员那天,周桂兰在小区门口放了挂鞭炮。林夏是个普通公司文员,在婆婆眼里,就是高攀了他们周家。

“妈,要不咱去医院看看吧?”林夏最后尝试了一次。

“你咒我?”周桂兰猛地转过头,“我就是普通感冒,你非要咒我进医院?你安的什么心?”

林夏闭上嘴,转身出去了。

她给丈夫周建国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发微信,不回。

她又给周强打电话,那边吵得很,像是在聚餐。

“嫂子,啥事?”

“你给妈送的那两种药,不能一起吃,专家说了——”

“哎呀嫂子,”周强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就是太较真了,网上那些东西能信吗?我们单位的李哥就是这么吃的,没事儿。妈不舒服,你多端点水就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电话挂了。

林夏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好陌生。

夜里两点,她被一阵呕吐声惊醒。

冲进婆婆房间,周桂兰趴在床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地上全是呕吐物。床头柜上放着体温计——39度8。

“妈!妈!”

周桂兰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林夏打了120。

急救车来得很快,但医生看了一眼药盒,脸色就变了。

“吃了多久了?”

“下午三点多吃的,大概十一个小时了。”

医生没说话,飞快地给周桂兰上了监护仪,护士扎针的时候,血从针眼往外渗,止都止不住。

“肝功能指标怎么样?”医生问另一个医生。

“转氨酶两千三,还在往上走。”

林夏不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医生的表情告诉她,情况很不好。

她在急救室外的走廊上,一遍一遍给周建国打电话。

通了。

“怎么了?”丈夫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妈住院了,连花清瘟和布洛芬一起吃,伤了肝,你快来——”

“什么?”周建国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怎么照顾妈的?你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又挂了。

林夏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上那条热搜——“专家提示:吃连花清瘟就别吃布洛芬”,底下已经有上万个评论。

她往上翻了翻,看到一条评论:“我婆婆就是两种一起吃的,三天就走了。”

林夏的手开始发抖。

周建国和周强几乎同时赶到。

周强一来就冲进医生办公室,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们是不是误诊了?就是两种感冒药,怎么可能吃死人?”

主治医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连花清瘟含有麻黄、甘草等成分,与布洛芬同服会加重肝肾代谢负担,导致急性肝损伤。我们收治过类似的病例,去年有一个老太太,吃了两天,送来的时候已经肝衰竭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先做血液净化,看能不能把指标降下来。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年纪大了,肝损伤程度比较重。”

周强突然转头,指着林夏:“是你!你下午在家,为什么不拦着妈?”

林夏愣住了。

“我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我说了不能一起吃,妈不听,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我大惊小怪。”

“你——”周强涨红了脸,“你肯定是没好好说!你要是好好说了,妈能不听吗?”

周建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林夏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没开口。

“行。”林夏点点头,“是我的错。”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她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和周强已经进了病房,没有人追出来。

她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

手机里,那条热搜还在不断刷新。她点进去,看到一条新的科普帖,详细解释了连花清瘟和布洛芬的药理冲突,底下有一条评论说:“我妈也是这么没的,三年了,我一直在微博提醒别人。”

林夏把这条帖子和那条评论,一起截图,发到了朋友圈。

没有配文,只有两个截图。

三分钟后,周强在底下评论:“嫂子你什么意思?妈还在抢救,你发这个是想撇清责任?”

林夏没回。

她又等了十分钟,周建国的电话打来了。

“你赶紧回来,妈醒了,说要见你。”

林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医院。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比来的时候更平静。

她知道婆婆叫她回去,不是道歉,不是解释。

是要她签字付医药费。

果然,她一进病房,周桂兰就虚弱地伸出手,声音沙哑:“夏夏,妈不舒服,住院要交五万押金,你和小建的钱先拿出来用用。”

周建国站在旁边,目光躲闪。

周强低着头玩手机。

林夏看着婆婆,忽然笑了。

“妈,您不是说我咒您吗?既然是我咒的,那这个医药费,不该我出。”

周桂兰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周建国猛地抬头:“林夏!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说的是人话。”林夏一字一顿,“下午我说了八百遍药不能一起吃,你们谁听了?我给周强打电话,他说我大惊小怪。我给你打电话,你问我‘你是干什么吃的’。现在出事了,钱要我来出,锅要我来背,你们周家的账,算得真清楚。”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我把下午的事情从头到尾录下来了,包括我给周强打的电话,给周建国发的微信。如果你们觉得是我的责任,那就走法律程序,该我承担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我背的,谁也别想甩给我。”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的滴答声。

周桂兰的脸色比生病的时候还难看。

周强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周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夏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专家说的那条热搜,我帮你们截图了。下次吃药之前,多看看,不丢人。”

走廊尽头,晨曦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