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烛火晃得我眼睛生疼。
我看着堂前那块冰冷的木牌,上面写着“先妣沈氏”,再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死了,真好。
上辈子我十六岁嫁进周家,带着娘家的十里红妆,以为能换来一世安稳。结果呢?三年后我重病缠身,那个男人连一副药都舍不得给我买,眼睁睁看我咳血而死。灵堂上他哭得比谁都伤心,我飘在半空中,看得清清楚楚——那滴眼泪,是他费了好大劲才挤出来的。
更可笑的是,我死后不到半个月,周家就张灯结彩,迎娶了隔壁村的张寡妇。
那女人进门第二天,就穿上了我压在箱底的那件绣金褙子,端坐在正堂喝媳妇茶。我的嫁妆被搬了个精光,我陪嫁的二十亩良田,也被他们转手卖了,银钱揣进了周家老小的腰包。
而我爹娘呢?我死讯传回沈家那天,我娘当场昏厥,我爹一夜白头。
三个月后,我爹在去县衙告状的路上摔断了腿,我娘急火攻心,也跟着去了。
这个家,全毁了。
毁在我亲手挑的夫君手里。
我飘在周家上空,看了一年。
看够了。
看周明远对张寡妇嘘寒问暖,看他在我爹的田庄上吃喝享乐,看他拿着我家的银子四处打点、升了里正。
每一次我看见他的笑脸,都想撕碎他虚伪的面具。
苍天有眼,不知是我怨气太重还是老天开恩,我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听见一个声音:“许娇,你甘心吗?”
下一秒,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我躺在一张破木床上,周围是黑漆漆的土墙,鼻尖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
手背上一片粗糙。
我低头一看——这不是我的手。
那双纤细白嫩、从未做过粗活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我猛地翻身坐起来,一面缺了角的铜镜摆在炕头,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颧骨高耸,皮肤蜡黄,额角还有一道旧疤。
我怔怔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记忆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这不是沈锦娘。
这是隔壁村的许娇——一个父母双亡、被叔婶逼着嫁给瘸腿老鳏夫的可怜姑娘。
她在成亲当晚投了河。
她死了,我活了。
我许娇,借尸还魂了。
好。好得很。
老天爷让我活着,不是让我苟且偷生的。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退婚。
那鳏夫大我二十五岁,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喝醉了就打人。原主就是被他吓破了胆,才投了河的。
可我许娇不是她。
我当过警校霸王花,学过擒拿格斗,就算这副身体瘦得像根竹竿,也不代表我任人宰割。
鳏夫带着几个兄弟堵在我家门口,扯着嗓子骂我忘恩负义,说聘礼都收了还敢悔婚,要我赔他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他那聘礼加起来不过二两碎银,连个像样的红布都没扯全。
我把门板一掀,稳稳当当地挡在门槛前。
“二十两?行啊。”我冷笑着看他,“你先把你家后院那具女尸挖出来给人看看,我立马给你。”
鳏夫的脸刷地白了。
村里人都传他前头那媳妇是病死的,可我查过了,那女人浑身是伤,死得蹊跷。这种事,心里有鬼的人最怕被人戳破。
鳏夫骂骂咧咧地走了,步子比兔子还快。
周围的婶子们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惊讶。那个胆小懦弱的许娇,怎么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在心里冷笑。
换了么?换对了。
退婚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也传到了周明远耳朵里。
这一天,我正在后山采草药——原主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好歹有个采药的手艺,算是唯一的活路。
山路上传来马蹄声。
我抬头,看见一匹枣红马停在不远处,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男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周明远。
三年了——不对,上辈子加这辈子,我前后见过他多少回了,可每次看见这张脸,我还是觉得恶心。
他翻身下马,朝我拱了拱手。
“姑娘可是许娇?在下周明远,是隔壁村的里正。”他声音温润,笑容和煦,“听闻姑娘退了婚,日子过得不易,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跟我搭话的。温文尔雅,体贴入微,把我哄得团团转,最后把我的嫁妆和娘家全吞了。
可我不是当年的沈锦娘了。
“不劳周公子操心。”我背起药篓转身就走,“我一个寡妇村的弃女,高攀不上您这样的人。”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
“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我回头,目光死死盯着他,“只是听说我有二十亩良田的陪嫁,想来看看值不值得?”
周明远的笑容僵住了。
我继续往前走,甩开他一段距离后,突然停下脚步。
上辈子,周明远之所以能在两年内翻身,靠的是一桩大买卖——他把临县的药材运到省城倒卖,净赚了三倍的利润。
而这条药材路线,是从我爹嘴里套出来的。
我爹做了一辈子药材生意,上辈子被他灌醉之后,酒桌上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辈子,他还没拿到。
我转过身,看着灰头土脸追上来的周明远,忽然笑了。
“周公子,我听说你最近在收药材?”
周明远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确有此事,姑娘也懂药材?”
“略知一二。”我拍了拍药篓,“我这有批好货,想卖个好价钱,不知周公子收不收得起?”
周明远的眼神变了。
他看我的目光,像猎人看见了猎物。
而我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在钓鱼。
周明远把所有的药材都收了。
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他想用这点甜头钓住我,让我对他死心塌地。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对沈锦娘的。
我拿着银子回到家,当晚就找上了周明远的死对头——陆家的当家,陆怀远。
陆怀远这个人,上辈子我就听说过。家底殷实,眼光毒辣,手段狠,心思深,被周明远视为眼中钉。
这一世,我要把这根钉子的刃口磨利了,扎进周明远的心窝里。
陆怀远看着我的货,又看了看我。
“你要什么?”
“帮我开一家药材铺。”
“凭什么?”
我笑着在纸上画了几笔,把一条更近的药材路线推到他面前。
“凭这条线,能让你一年之内吃掉北边三成的药材份额。周明远吃不了,他资金不够。”
陆怀远盯着那条路线看了许久,抬头,目光复杂。
“你跟周明远有仇?”
“血海深仇。”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成交。”
三个月后,我的铺子开张了。
周明远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柜台上算账。他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上,质问我为什么不把货卖给他。
“因为你出不起价。”我头都没抬。
“许娇,你别忘了是谁在你最落魄的时候帮了你!”周明远咬牙切齿。
我放下账本,看着他的脸。
“帮我?你是想帮你自己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让我感激涕零,让我死心塌地给你当牛做马,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咽下去。”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阴恻恻地留下一句:“许娇,你等着。”
我等着的。
等的就是这一天。
周明远果然动手了。
他派人半夜来烧我的铺子,被我提前察觉,抓了个正着。那几个人一五一十全招了,我直接把供词交到了县衙。
周明远被罚了银子,在村里名声臭了大半。
他不甘心,又散播谣言说我勾引有妇之夫,想毁我名声。我二话不说,当着他的面把他跟张寡妇偷情的书信拍在众人面前——那封信,是我这辈子早就安排人盯住的。
全村哗然。
周明远的脸,青了又紫,紫了又黑,像开了染坊。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个毒妇!”
我笑了。
“周明远,这就叫毒了?等我把你收脏银、强占田产的事捅出去,你才知道什么叫毒。”
他彻底慌了。
终极清算那天,我带着陆怀远收集的证据,直接去了府城。
周明远收黑钱、强占民田、逼死佃户,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知府亲自带人抓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看见我站在人群中,双目猩红地吼:“许娇!我跟你什么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站在阳光底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的声音很轻,“周明远,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有个女人把嫁妆全给了你,你却让她死在了病床上?”
周明远浑身一僵。
“你……你是沈锦娘?”他瞳孔骤缩,像见了鬼。
“沈锦娘死了。”我说,“活着的是许娇,来向你讨债的。”
周明远被押走了,判了流放三千里。
张寡妇被赶出周家,一文钱都没分到。
而那些被我夺回来的田产,我以许娇的名义捐了一半给村里修学堂,另一半,留着给我这辈子新认的爹娘养老。
我这一世的爹娘,不过是村里的老实农户,穷了一辈子,却在我落魄时给过我一碗热粥。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许娇的信条。
陆怀远来找我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他撑着伞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坛酒,说:“来跟你喝一杯。”
我请他进去,倒了两碗酒。
他喝了一口,突然问:“你说血海深仇,现在是报了?”
我点点头。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继续做生意。这世道,女人靠自己才能活得好。”
陆怀远沉默了很久。
“算我一个。”他说,“合伙做。”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个人和周明远不一样。周明远只想占便宜,而陆怀远,是个能共事的。
日子一天天过,药材铺越做越大。
许娇这个名字,在十里八乡渐渐响亮起来。
退婚那天堵在我家门口的婶子们,现在逢人就夸我能干。
那个鳏夫听说我发了家,腆着脸想来攀亲,被我拿扫帚打出去了。
有一天傍晚,我收工回家,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陆怀远正靠在那儿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枝桃花,递过来。
我愣了一下,没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把花插在我旁边的篱笆上,“桃花开了,好看,想着你该看看。”
我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辈子,许娇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