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山。
青牛镇外的破败山神庙里,沈夜靠着倾倒的神像,咳出一口黑血。
他右肩的剑伤已经发紫,毒气顺着经脉蔓延至胸口。三天前,他还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剑神传人”——清风剑派掌门首徒,二十三岁便踏入内功精通之境,剑法冠绝同辈。
如今,他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沈夜,你私通幽冥阁,盗取本派不传之秘《清风剑诀》,从今日起,逐出师门!”师父秦苍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张曾经慈祥的脸,在那一刻冷得像刀。
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证据确凿——幽冥阁的密信从他的行囊中被搜出,信上详细记录了交易细节:清风剑诀换三千两黄金。
可是那封信,明明是他去藏经阁替师父取典籍时,被人悄悄塞进行囊的。
沈夜又咳出一口血。这是幽冥阁的“七绝散”,中毒者七日之内经脉寸断而亡。给他下毒的,正是昔日最敬重的小师叔方寒——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对他关爱有加,背地里却早已投靠幽冥阁的人。
“呵……”沈夜苦笑。他知道方寒为什么要害自己。三个月前,他在剑冢中悟出了《清风剑诀》缺失的最后一式“风过无痕”,那本是掌门才能修习的绝学。方寒觊觎掌门之位多年,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风雪呼啸着灌入破庙,沈夜的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闭眼的瞬间,神像底座下忽然滑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被老鼠拱开的一道暗格,帛书上赫然写着四个血红色的大字——
九阳邪典
沈夜猛地睁开眼。这名字他在师门古籍中见过——百年前,魔教教主厉天邢凭此功屠戮武林,后被五岳盟主联手镇压,功法随之失传。古籍上只有一句记载:“九阳邪典,以毒攻毒,逆天改命,然修者必承九死一生之苦。”
他只剩四天可活,还有什么苦不能受?
沈夜颤抖着展开帛书,第一行字映入眼帘:“欲修此功,先断经脉。置之死地,而后新生。”
他愣了一瞬,随即惨然一笑。经脉本就快断了,这不正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沈夜按照帛书上的法门,引导体内七绝散的毒素逆向冲入丹田。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烧红的铁钎贯穿。他咬碎了一颗牙齿,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却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九阳邪典第一重——以毒炼体,化腐为奇。”
七绝散的毒素在丹田中凝聚成一团漆黑的漩涡,疯狂吞噬着他原本修炼了十五年的清风内力。沈夜眼睁睁看着自己苦修的内力如泥牛入海,那种绝望几乎要将他吞没。
但紧接着,黑色漩涡开始反哺。
一股炽热如岩浆般的内力从丹田涌出,沿着被毒素摧残过的经脉逆流而上。那些断裂的经脉在热流经过时竟然重新愈合,而且比之前更加粗壮坚韧。沈夜的内力修为从精通之境暴跌至初学,又迅速攀升——入门、精通、大成,最后稳稳停在精通巅峰,比他中毒前还要强上一线。
“噗——”
他喷出一口淤血,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将石板腐蚀出一个小坑。
沈夜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低头看向右肩的剑伤,伤口周围的黑色毒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泽。
《九阳邪典》第一重,成了。
他站起身,感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但与此同时,一股暴戾的杀意也在心底滋生——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对鲜血的饥渴。沈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邪念,帛书上写得明白:“九阳之力,霸道无双,修者若心性不坚,必堕魔道。”
他沈夜就算死,也不会变成魔头。
破庙外,风雪渐歇。
沈夜将帛书贴身收好,推开残破的木门。寒风扑面,他却丝毫不觉得冷。九阳内力在体内运转,周身隐隐有热气蒸腾。
“方寒,秦苍海,”他望着青牛镇方向,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但他没有立刻去报仇。帛书上说得很清楚,九阳邪典共九重,每突破一重,功力便暴涨一倍。他现在只是第一重,勉强能与内功大成的高手一战。而方寒早已是大成巅峰,秦苍海更是半步宗师。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强的力量。
青牛镇的黑市,藏在一座废弃的戏楼底下。
沈夜戴着斗笠穿过幽暗的地道,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和血腥味。黑市里三教九流汇聚,有贩卖情报的、有接暗杀悬赏的、也有倒卖功法秘籍的。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摊位——一个驼背老者在卖“试功石”。那是用特殊矿石炼成的石头,能测出一个人的内功境界,精确到小境界。
“多少钱?”沈夜问。
驼背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五十两。”
沈夜掏出仅剩的银子放在桌上。老者递过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沈夜握住石头,九阳内力缓缓注入。石头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从底部开始,第一道亮起,代表内功初学;第二道亮起,入门;第三道亮起,精通;第四道纹路闪烁了几下,最终没有完全亮起。
“内功精通巅峰,差一步大成。”驼背老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年轻人,你这内力……有点意思。”
沈夜没有接话,转身就走。
“等等。”老者叫住他,“我这里有个消息,或许对你有用。”
“什么消息?”
“三天后,幽冥阁会在北郊的废弃矿洞里开一场‘黑市拍卖’,卖的是从各大门派盗来的功法秘籍。其中有一本……叫《九阳残篇》。”
沈夜脚步一顿。《九阳残篇》——难道和《九阳邪典》有关?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驼背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修了九阳邪典的人,体内阳气会越来越盛,三个月内不找到平衡之法,必被阳气焚身而死。而《九阳残篇》里,恰好有平衡阴阳的法门。”
沈夜瞳孔骤缩。这老者一眼就看出了他修炼的功法?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紧张,”老者摆摆手,“老朽只是活得久了,见过的东西多了。去吧,那拍卖会入场的暗号是‘幽冥引路,万法归宗’。”
沈夜深深看了老者一眼,转身离去。
三日后,北郊废弃矿洞。
矿洞深处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插满了火把,中央搭着一座简易木台。台下黑压压坐了三四十人,有黑衣蒙面的刺客,有浑身邪气的散修,也有几个一看就是大门派出身的叛徒。
沈夜混在人群中,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
“诸位,”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瘦男子走上木台,“今日拍卖的第一件宝贝——《九阳残篇》,据传是百年前魔教教主厉天邢亲手所书,内载九阳神功的残缺心法。起拍价,五千两。”
沈夜心脏猛跳。厉天邢——正是《九阳邪典》的创始人。这《九阳残篇》很可能是配套的平衡之法。
“六千两!”有人出价。
“七千!”
“一万!”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就到了两万两。沈夜身上只有不到三百两,根本不可能参与竞价。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出三万两。”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边——说话的是个戴着鬼脸面具的高大男子,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青铜面具男子满意地点点头:“三万两,还有人加价吗?”
“三万两一次,两次——”
就在他即将落锤的瞬间,矿洞里的所有火把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沈夜动了。
他早已摸清了矿洞的地形,九阳内力灌注双脚,身形如鬼魅般掠向木台。黑暗中有人惊呼,有人拔刀,但一切都晚了。沈夜的手已经触到了木台上的锦盒,就在他抓起锦盒的瞬间——
一柄软剑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沈夜侧身避开,九阳内力猛然外放。轰的一声,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黑暗中响起了几声惨叫。
“火把!快点火把!”有人大吼。
一簇火光亮起,照亮了矿洞。沈夜已经掠出了二十步外,直奔矿洞口。
“拦住他!”青铜面具男子厉喝一声,袖中射出三根毒针。
沈夜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是顺手从台上夺来的普通铁剑,但灌注了九阳内力后,剑身竟然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三根毒针被剑风扫落,沈夜的身影消失在矿洞深处。
“追!”鬼脸面具男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沈夜在矿洞外的山林中狂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鬼脸面具男竟然追到了十步之内,速度丝毫不比他慢。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密林,沈夜忽然停步转身,一剑刺出。
鬼脸男冷哼一声,一掌拍向剑锋。掌风阴寒刺骨,与沈夜的九阳内力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
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九阳邪典?”鬼脸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你竟然练成了那个功法?”
沈夜没有回答,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击看似平分秋色,但他知道对方根本没有出全力。此人的内力深不可测,至少是内功巅峰,甚至半步宗师。
“有意思,”鬼脸男忽然笑了,“小子,我出一万两,把那残篇让给我。”
“不卖。”
“那你就死在这里,我自己拿。”
鬼脸男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沈夜瞳孔骤缩——这是幽冥阁的“幽冥步”,与清风剑派的“踏云步”齐名,但更加诡异难测。
他来不及多想,九阳内力疯狂涌入铁剑,朝身后横扫而出。
当!
金铁交鸣,沈夜的铁剑被一柄漆黑的短刀架住。鬼脸男的脸近在咫尺,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太慢了。”
短刀一旋,沈夜的铁剑应声而断。鬼脸男一脚踹在他胸口,沈夜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重重摔在地上。
他喷出一口鲜血,胸口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鬼脸男缓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鬼脸男的咽喉。
鬼脸男偏头避开,箭矢擦着他的面具飞过,在岩壁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沈夜!这边!”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沈夜猛地抬头——那声音他太熟悉了。苏晴,青梅竹马,也是清风剑派掌门的独女。
鬼脸男看了一眼箭矢炸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沈夜,忽然笑了:“算你命大。”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苏晴从树林中冲出来,一把扶起沈夜:“你疯了?一个人来闯幽冥阁的地盘?”
沈夜咳出一口血,紧紧攥着怀中的锦盒:“我需要这个。”
苏晴看着他,眼眶微红:“你被逐出师门后,我查过了。那封信是方寒栽赃的,我有证人。跟我回去,我爹会还你清白。”
“回去?”沈夜苦笑,“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我爹是掌门,他说了算。”
沈夜摇头:“晴儿,事情没那么简单。栽赃我的不只是方寒,你爹……未必不知情。”
苏晴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沈夜没有解释。他从怀中掏出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帛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九阳残篇。
但帛书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沈夜抽出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信上的笔迹他认识——是师父秦苍海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方寒,清风剑诀可以给你,但沈夜必须死。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沈夜将信折好,收进怀里,声音沙哑:“你爹……和幽冥阁有勾结。”
苏晴失魂落魄地跟着沈夜走出山林,在山脚下的一间猎户木屋中落脚。
她一夜没说话,沈夜也没打扰她。他盘膝运功,九阳内力在断裂的肋骨处游走,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九阳邪典的恢复力远超寻常功法,但每运转一次,那股暴戾的杀意就更强一分。
天亮时,苏晴终于开口了:“我要回去问个清楚。”
“他不会承认的。”沈夜睁开眼。
“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爹……害你?”
沈夜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秦苍海写给方寒的信:“这封信交给你保管。如果我死了,它就是证据。”
苏晴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你不会死。”
“我练了九阳邪典,三个月内找不到平衡阴阳的法门,就会阳气焚身而死。”沈夜平静地说,“九阳残篇里有线索——厉天邢的墓中,有一块‘阴阳宝玉’,可以平衡九阳之力。墓在幽冥阁总坛后面的禁地里。”
“你要闯幽冥阁总坛?那是送死!”
“所以我没打算现在去。”沈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断裂的肋骨已经愈合了大半,“我需要先突破九阳邪典第三重,才有资格踏进那个地方。”
苏晴看着他,忽然说:“我帮你。”
“你帮我?你爹要是知道——”
“我不是帮我爹,”苏晴打断他,眼中满是坚定,“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沈夜。不管你练了什么功法,你都是那个小时候替我挡了一剑的沈夜。”
沈夜看着她的眼睛,心中一暖。
但他们的时间,比想象中更少。
第三天清晨,苏晴接到飞鸽传书——秦苍海向江湖发布了“青锋追杀令”,悬赏五万两白银,捉拿“叛徒沈夜”。罪名有三:盗取门派秘籍、勾结幽冥阁、重伤同门师叔方寒。
最后一条是莫须有的。沈夜根本没有伤过方寒,但方寒自己割了一刀,把血涂在剑上,便成了铁证。
更狠的是,秦苍海在追杀令中特意标注:沈夜修炼了魔教功法《九阳邪典》,已入魔道,江湖中人见之即可格杀,不必生擒。
“他这是要你死。”苏晴的声音发颤。
沈夜看着追杀令上自己的画像,忽然笑了:“五万两,我的命还挺值钱。”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笑,难道哭吗?”沈夜将追杀令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走吧,这里不安全了。”
两人刚走出木屋,迎面就遇上了第一批追兵。
三个黑衣剑客呈品字形堵住了下山的路,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手持一柄阔剑,浑身杀气腾腾。
“沈夜,束手就擒,跟我回清风剑派领赏。”
沈夜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此人——铁剑门弃徒郭屠,江湖上有名的赏金猎人,内功大成境界,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不下百人。
“让开。”沈夜只说了两个字。
郭屠狞笑一声:“小子,你一个被废了武功的废物,也敢跟我——”
他话没说完,沈夜动了。
没有拔剑,因为根本没有剑。沈夜一拳轰出,九阳内力凝聚在拳锋上,整条手臂都笼罩在暗红色的光芒中。
郭屠冷笑,阔剑横斩,想将沈夜的拳头连手臂一起斩断。
拳剑相交。
当!
阔剑竟然被一拳砸出了一个凹坑,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到郭屠手上,他虎口崩裂,阔剑脱手飞出。
沈夜的拳头去势不减,结结实实轰在郭屠胸口。
咔嚓——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郭屠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十步外的大树上,口中狂喷鲜血。
“大成……巅峰?”郭屠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不是被废了武功吗?”
沈夜没有回答,转身看向另外两个已经被吓傻的赏金猎人:“你们也想死?”
两人对视一眼,掉头就跑。
苏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三天前沈夜还只是精通巅峰,一拳打死郭屠这样的内功大成高手,至少要巅峰境界才能做到。
“你……突破第二重了?”
沈夜点头。就在刚才那一拳轰出的瞬间,九阳邪典第二重的瓶颈被强行冲破,内力暴涨了一倍,直接跨入了大成巅峰。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突破越快,阳气反噬就越猛。他最多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找到阴阳宝玉。
下山的路上,苏晴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远处:“沈夜,你看。”
山脚下的青牛镇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沈夜脸色一变——那是青牛镇的方向,而青牛镇上,有他唯一的亲人,年迈的姑姑。
他疯狂地向山下冲去,苏晴紧随其后。
赶到青牛镇时,大火已经烧了半个镇子。镇民们哭喊着救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
沈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冲向姑姑家所在的那条街,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姑姑的尸体倒在门槛上,背上中了一剑,从后心刺穿前胸。下手的人剑法极准,一击毙命,毫无痛苦。
沈夜跪在尸体前,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一股比泪水更浓烈的东西涌上了心头——那是杀意,铺天盖地的杀意。
九阳内力在体内疯狂暴走,他的眼睛逐渐变成了暗红色。
“沈夜!沈夜!”苏晴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你不能入魔!”
“谁干的?”沈夜的声音像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苏晴检查了姑姑的伤口,脸色铁青:“这是清风剑派的‘穿云剑法’,剑刃宽两指,是方寒的佩剑‘寒霜’。”
沈夜缓缓站起身,眼中红光闪烁:“方寒……”
他抱起姑姑的尸体,在镇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坟,亲手将她下葬。苏晴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这是我欠她的。”沈夜一捧一捧地填土,动作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填完最后一捧土,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九阳邪典》帛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经脉图,图上标注了三十六个关键穴位。旁边写着几行小字:“九阳第三重,名曰‘焚天’。修至此处,需以仇人之血为引,方破心魔,否则必堕魔道。”
沈夜将帛书折好,收进怀里。
“苏晴,你回清风剑派。”
“我不回——”
“你必须回。”沈夜看着她的眼睛,“你跟在我身边,只会让秦苍海有借口对付你。而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苏晴咬了咬嘴唇:“什么事?”
“查清楚秦苍海和幽冥阁交易的细节,他们要的是什么,交换的是什么。”沈夜说,“这场局,不只是针对我一个人。”
苏晴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你答应我,别死。”
“我答应你。”
苏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没找到阴阳宝玉,就来清风剑派找我。我……有办法帮你。”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青牛镇往北三十里,有一座山,山上有座道观,道观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江湖上人称“鬼医”的莫问愁,据说他能医天下奇毒,也能解天下奇功的反噬。更重要的是,莫问愁和百年前的魔教教主厉天邢有旧——他的师祖,曾经是厉天邢的结拜兄弟。
沈夜需要找到他,问清楚阴阳宝玉的确切位置。
因为闯入幽冥阁禁地的机会,只有一次。失败了,就是死。
莫问愁的道观建在悬崖顶上,四周云雾缭绕,看起来像悬在半空中。
沈夜爬上最后一截石阶时,道观的门已经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坐在院子里煮茶,头也不抬地说:“九阳邪典第二重,大成巅峰,体内阳气已经失衡七成,还有两个半月可活。”
沈夜心中一震。此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全部底细。
“莫前辈。”
“别叫前辈,叫老道就行。”莫问愁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密布但精神矍铄的脸,“你是想问阴阳宝玉的事?”
“是。”
“那东西在幽冥阁禁地里,禁地里机关重重,还有一头厉天邢当年养的守墓兽。”莫问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去也是死。”沈夜说。
莫问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你练九阳邪典多久了?”
“七天。”
“七天突破第二重,资质倒是不错。”莫问愁放下茶杯,“不过你知道为什么百年来没人练成九阳邪典吗?”
“因为太难?”
“因为要练到第九重,必须经历九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每一次突破,都是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前面三重还好,从第四重开始,每突破一重,就要承受一次经脉寸断的痛苦。如果心性不够坚定,突破的瞬间就会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沈夜沉默了片刻:“我不怕痛。”
“不是痛的问题,”莫问愁站起身,走到道观后院的一棵古松下,“是你练功的动机。你练九阳邪典是为了报仇,对吧?”
沈夜没有否认。
“那就完了。”莫问愁指着古松,“你看这棵树,它的根扎在岩石里,为了活下去,它把岩石都撑裂了。但如果它只是为了撑裂岩石而长,早就枯死了。它活着,是因为它想活着,不是因为恨那块岩石。”
沈夜若有所思。
“报仇只是结果,不是你练功的原因。”莫问愁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清楚你为什么活着,再去闯禁地。否则就算拿到阴阳宝玉,你也过不了第四重的心魔关。”
沈夜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姑姑。姑姑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却在他父母双亡后把他养大,省吃俭用供他学武。她死的时候,背上中了一剑,那剑是为他挡的——方寒要找的是他,找不到他,就对镇上的百姓下了手。
他想起了苏晴。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敢和父亲对抗的女子。她选择帮他,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她相信他没有变。
他想起了清风剑派。那个他曾经视作家的地方,藏经阁里的每一本书他都翻过,后山的每一块石头他都坐过。他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
“我想明白了。”沈夜转身看向莫问愁。
莫问愁看着他的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指条路。幽冥阁禁地的入口,在后山瀑布后面。每月的十五月圆之夜,禁地机关会有一个时辰的间隙。今天是十三,你还有两天。”
“多谢前辈。”
“别谢我,”莫问愁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药丸,“这是‘锁阳丹’,能在你体内阳气暴走时暂时压制一刻钟。只此一颗,省着用。”
沈夜接过药丸,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下山。
莫问愁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厉天邢,你的功法终于找到了对的人。”
十五月圆,幽冥阁后山。
瀑布的水声如雷贯耳,沈夜贴着岩壁绕到瀑布侧面,果然在飞流后面发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他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
洞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诡异的花纹。沈夜刚走出十步,脚下一空——石板猛地翻转,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尖刺。
他早有防备,九阳内力灌注双脚,在石板翻转的瞬间凌空跃起,一掌拍在洞顶上,借力翻过了陷阱区。
继续深入,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门上刻着两行字:“入我门者,需以血为引。”
沈夜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指,将血涂在门上的凹槽里。青铜门轰然开启,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石棺四周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功法秘籍、神兵利器、金银珠宝。而石棺正上方,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宝玉,一半黑一半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阴阳宝玉。
沈夜刚迈出一步,石棺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头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兽从暗处走出,体型如牛,头似龙,双目赤红,口中喷吐着腥臭的气息。
守墓兽。
沈夜握紧了从莫问愁处借来的铁剑——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守墓兽咆哮着扑来,速度快得惊人。沈夜侧身避开,一剑刺向它的眼睛。铁剑刺中鳞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然只刺进去半寸。
守墓兽吃痛,尾巴横扫,抽在沈夜腰上。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肋骨又断了。
沈夜咬牙爬起,九阳内力疯狂运转。他知道,对付这种怪物,普通攻击根本没用。唯一的办法,是把九阳内力凝聚到一点,刺穿它的防御。
守墓兽再次扑来,沈夜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碰撞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将全身内力灌注到剑尖,一剑刺入守墓兽张开的巨口中。
噗——
铁剑从口腔刺入,贯穿脑颅,从头顶穿出。守墓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夜拔出剑,大口喘着粗气。他浑身是血,有守墓兽的,也有自己的。
他走向石棺,伸手抓住了悬浮的阴阳宝玉。
宝玉入手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体内,与九阳内力融为一体。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的暴戾杀意,竟然像冰雪消融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九阳邪典第三重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沈夜的内力从大成巅峰直冲半步宗师,浑身经脉中流淌着金红色的光芒。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体内阳气与宝玉的阴气完美平衡,再无走火入魔之虞。
“终于……”他攥紧宝玉,长舒一口气。
就在此时,石室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沈夜转身,看到方寒带着二十多个幽冥阁高手冲进了石室。方寒的眼中满是震惊和怨毒:“沈夜?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沈夜看着他,缓缓举起铁剑。
“方寒,青牛镇上十七条人命,今天该还了。”
方寒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练了邪功的废物?”他一挥手,“给我上!”
二十多个幽冥阁高手蜂拥而上。
沈夜没有后退。
他一步踏出,九阳内力如火山喷发般涌出,整间石室都在颤抖。铁剑上燃起了暗红色的火焰,那是九阳之力凝聚到极致的外显。
一剑横扫。
剑气如虹,将冲在最前面的五个高手连人带兵器斩飞。沈夜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要害,不留活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多个高手全部倒地,无一生还。
方寒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转身想逃,沈夜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你、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方寒的声音发颤。
沈夜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平静:“你杀我姑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方寒忽然拔剑刺向沈夜的心脏。这是他的绝招“穿云刺”,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沈夜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格挡。
铁剑刺中沈夜胸口的瞬间,九阳内力自动护体,将剑尖震偏。方寒的手腕被反震之力折断,惨叫着跪倒在地。
沈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剑挥落。
方寒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和不甘。
沈夜收剑入鞘,转身走出石室。
他没有杀秦苍海。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秦苍海的罪行,应该由整个江湖来审判。苏晴手中的那封信,足以让清风剑派掌门身败名裂。
走出瀑布的那一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沈夜站在山巅,看着脚下的江湖,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九阳邪典第三重已成,阴阳宝玉在怀,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第四重、第五重……直到第九重,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秦苍海也不会坐以待毙。江湖上那些想要他命的仇家,更不会因为他拿到了宝玉就放过他。
但那又如何?
沈夜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嘴角微微上扬。
这条路,他选了,就不会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