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天津。
枪声响起的刹那,我才知道自己输得有多彻底。
上一世,我陆锦瑶,北洋军阀陆荣廷的独女,为所谓“新思想”抛弃家族荣耀,变卖祖产资助留洋归来的沈鹤鸣创办“华夏兴业银行”。我天真地以为,他口中那个“民主共和的华夏帝国”能救我苍生。
结果呢?
沈鹤鸣勾结日本财阀,吞并我家百年基业。父亲被逼自尽,母亲疯癫而死,我被关进天津模范监狱,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死前,狱卒扔进来一张报纸——沈鹤鸣与日本驻华公使把酒言欢,标题赫然写着《华夏帝国银行总裁荣登东亚商界领袖》。
我恨。
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蠢到把豺狼当良人。
再睁眼,我站在陆公馆的雕花大门前,手里攥着一封烫金请柬——明天,是沈鹤鸣向我求婚的日子。
上一世,我哭着答应,从此万劫不复。
这一世,我低头看着请柬上那行字:“沈鹤鸣先生与陆锦瑶小姐订婚宴,敬请光临。”
唇角缓缓勾起。
撕拉——
请柬碎成两半,被我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小姐?”丫鬟翠屏目瞪口呆,“您不是盼了三个月……”
“去给我查,”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海河,“沈鹤鸣在天津的所有产业,包括他那个‘华夏兴业银行’的股东名单,三天之内,我要全部。”
翠屏愣了愣,福至心灵地应了声:“是!”
转身时,我瞥见二楼窗边,父亲陆荣廷正端着茶盏看过来,眼神里全是担忧。
上一世,我为了沈鹤鸣跟父亲决裂,骂他是“封建余孽”。临死前,狱卒告诉我,父亲变卖所有家产想救我,被沈鹤鸣的人拦在门外,活活气死。
这一次,我先上楼,推开门,在父亲震惊的目光中跪下。
“爹,女儿知错了。”
陆荣廷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地:“你……你说什么?”
“那个沈鹤鸣,不是好东西,”我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想吞咱们陆家的产业,您信我吗?”
老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起来吧,爹就等你这句话。”
三天后,翠屏把一份详细报告摆在我桌上。
沈鹤鸣,留日三年,表面学金融,实则与日本三菱财阀代理人小田正雄来往密切。所谓的“华夏兴业银行”,启动资金大半来自日本人的高利贷,抵押品竟是陆家在天津的三条商街——上一世,我亲手签的字。
更恶心的是,他的未婚妻候选不止我一个。天津商会会长之女林婉清,才是他真正的“白月光”,两人私下育有一子,藏在英租界。
而我陆锦瑶,不过是块敲门砖,敲开北洋军阀势力范围的垫脚石。
“好,很好,”我把报告拍在桌上,笑了,“既然他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天津最大的钱庄——庆余堂。
庆余堂背后站着两个人:一是英资汇丰银行,二是北洋新贵段祺瑞的心腹,顾晏辰。
上一世,顾晏辰曾三次向我递过橄榄枝,想合作开发华北铁路债券,都被沈鹤鸣从中作梗搅黄。最后这位顾先生成了沈鹤鸣最大的对手,两人斗了十年,直到沈鹤鸣靠日本人的势力把他逼出天津。
这一世,我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庆余堂的会客厅里,顾晏辰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手里转着一枚银元,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陆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我开门见山:“沈鹤鸣的‘华夏兴业银行’,三天后会向庆余堂申请拆借五十万大洋,抵押品是日升昌的三条商街。我要你别借。”
他挑了挑眉:“陆小姐跟沈先生不是……”
“未婚夫?”我冷笑,“他配吗?”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陆小姐,你知道的,庆余堂开门做生意,没理由拒绝一笔看似稳赚的生意。”
“所以我不是来求你,”我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推过去,“我是来跟你做另一笔生意。”
文件上,是我根据上一世的记忆,整理出的华北铁路债券发行计划——详细到各路段预算、沿线矿藏分布、甚至英法德三国资本的利益平衡方案。
顾晏辰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这份计划,谁做的?”
“我。”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
“顾先生,”我打断他,“我爹是陆荣廷,我从小在军营长大,北洋新军的军饷账目,十二岁起就是我算的。你说我懂不懂?”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三天后,订婚宴。
沈鹤鸣包下了天津最大的利顺德饭店,宾客满堂,北洋各路军阀都派了代表。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风度翩翩地站在台上,等着我走上红毯。
我没去。
等了一个小时,他脸色铁青,派人来陆公馆催。
我穿着旗袍,坐在院子里喝茶,对来人说:“回去告诉沈鹤鸣,我陆锦瑶不嫁了。还有,他欠日本人的那笔高利贷,抵押品里那三条商街,产权在我名下,他签的字,不作数。”
消息传回去,沈鹤鸣当场砸了香槟塔。
半小时后,他亲自杀到陆公馆,眼里全是血丝:“锦瑶,你疯了吗?你知道取消婚约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名声,你的——”
“我的什么?”我站起来,一字一顿,“我的命?上一世我已经给你了,这一世,你休想。”
他愣住了,大概没听懂“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从翠屏手里接过一叠照片,甩在他脸上。
照片上,是他和林婉清在英租界的花园洋房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馨甜蜜。
“沈鹤鸣,你想攀高枝,我不拦你,”我笑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我陆家当梯子。”
宾客们从饭店追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天津商会会长林老爷子看到女儿的照片,脸绿得像海河水。
沈鹤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沈鹤鸣与我陆锦瑶,恩断义绝。谁再跟他做生意,就是跟我陆家过不去。”
全场哗然。
北洋军阀的势力有多大,在场的人都清楚。陆荣廷三个字,在天津就是半壁江山。
这一句话,等于断了沈鹤鸣七成的人脉。
但这只是开始。
一个月后,顾晏辰的庆余堂推出华北铁路债券,我是幕后操盘手。凭着上一世的记忆,我精准预判了每一条铁路线的战略价值,债券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庆余堂的市值翻了三倍。
沈鹤鸣的“华夏兴业银行”被彻底边缘化,日本人的高利贷到期,他还不上,三条商街被收回,陆家分文未损。
他狗急跳墙,让林婉清来求我。
林婉清挺着肚子,跪在陆公馆门口,哭得梨花带雨:“锦瑶姐姐,鹤鸣他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一条活路吧……”
我推开窗户,看着她:“你儿子今年两岁了,住在英租界剑桥路七号,对吧?”
林婉清脸色煞白。
“你回去告诉沈鹤鸣,”我关窗前丢下一句,“他要活路,去日本找。天津,没有他的位置。”
三天后,沈鹤鸣带着林婉清和儿子,坐上了去横滨的轮船。
我以为一切结束了。
但翠屏急匆匆跑来告诉我,沈鹤鸣走之前,把所有资产转移到了林婉清名下,而林婉清的父亲——天津商会会长林老爷子,正在联合其他商户,要给陆家使绊子。
“小姐,他们说您‘背信弃义’,‘仗势欺人’,要联名弹劾老爷……”
我端起茶杯,笑了。
上一世,林老爷子可是沈鹤鸣最忠实的走狗,帮着吞并陆家产业,吃得满嘴流油。
这一世,既然他自己送上门——
“翠屏,去请顾先生,”我放下茶杯,眼底淬了寒冰,“告诉他,我要林家,三天之内,从天津商界除名。”
窗外,秋风乍起。
天津的冬天,要来了。
而那些欠了我一条命的人,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