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极了苏媚此刻的心跳。
她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的拔步床顶,鼻尖萦绕着檀香和陈皮的气息——这是公爹陈伯年的书房内室。
苏媚猛地坐起身。
她记得自己死了。被那碗所谓的“安胎药”毒死,一尸两命,血流如注地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而她的丈夫陈文远正搂着丫鬟春兰在隔壁厢房寻欢作乐。
可她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醒了?”
门被推开,公爹陈伯年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灰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深青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癯,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比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还要俊逸三分。
但苏媚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什么。
上一世,她以为公爹是陈家唯一对她好的人。婆母早逝,丈夫冷落,只有公爹会在她受委屈时温言宽慰,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在雨天替她撑伞。
直到她死前那一刻,才从春兰口中得知真相——那碗“安胎药”是公爹亲手熬的,因为她的胎儿挡了公爹的路。
陈文远根本不能生育,她腹中的孩子,是公爹的。
“身子还虚,先把汤喝了。”陈伯年将碗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苏媚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恨意。
上一世她太蠢,以为那是长辈的关怀,以为是自己在婆家唯一的温暖。直到死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男人精心编织的网,从她嫁进陈家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落入了他的局。
“多谢公爹。”苏媚接过碗,声音虚弱,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把这碗汤泼到那张虚伪脸上的冲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汤药,深褐色的汁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和上一世临死前喝的那碗一模一样。
“公爹,这是什么药?闻着有些苦。”苏媚抬起眼,目光怯怯地看着他。
陈伯年在床边坐下,这个距离近得有些越界。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手臂,但面上依旧是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安胎的药。你怀相不好,我特意请了城东的张神医开的方子。”
安胎。
苏媚几乎要笑出声来。
上一世她信了这句话,把这碗药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在一个时辰后血流如注地倒在血泊中,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公爹对儿媳真好。”苏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眼眶甚至微微泛红,“文远从不关心我,只有公爹还记得我的身子。”
陈伯年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抬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泪,手指悬在半空又收回,像是顾忌着什么,但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更隐秘的引诱。
“文远不懂事,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上一世的苏媚听到这句话,感动得几乎要把心掏出来给他。
这一世的苏媚只想问他一句:那你亲手毒死我的时候,又算什么?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公爹,我有些闷,能不能把窗户开一条缝?我想透透气。”
陈伯年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走向窗边。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苏媚迅速从袖中取出早就藏好的一小块干荷叶——她醒来时就在枕头下摸到了这块荷叶,像是上一世的自己留给这一世的提醒——将荷叶丢进碗中,然后又飞快地将碗放回唇边。
荷叶吸饱了药汁沉入碗底,无色无味,肉眼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陈伯年推开窗户,雨水的气息涌入房间,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苏媚仰头,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在心底冷笑。
上一世她死在公爹手里,这一世,她要把这个局,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公爹,药喝完了。”苏媚将空碗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脸上浮起一抹薄红,“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陈伯年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暗流涌动,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接过碗:“好好休息,晚些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
苏媚目送他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一世连杀鸡都不敢,这一世,她要用来杀人。
不对,不是杀人。
是诛心。
一个时辰后,苏媚预料中的腹痛没有到来。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还算精神的面容,唇角微微勾起。
荷叶解百毒,这是她母亲生前告诉她的偏方。上一世她忘了,这一世她记得清清楚楚。
陈伯年的药里下的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一种叫做“断魂草”的慢性毒药,不会立刻要人命,但会让人在七日内逐渐虚弱,最终像是自然流产一样死去。上一世她只喝了一次就大出血,是因为她怀相本就不好,断魂草只是催化剂。
但这一世,她提前用荷叶中和了药性,断魂草的毒素被压制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只会让她“看起来”像是动了胎气,却不至于真的流产。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差点流产”的理由。
苏媚深吸一口气,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疼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然后她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来人——来人啊——我的肚子——”
尖叫声划破了雨幕,整个陈府瞬间乱成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蜂拥而入,看到苏媚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裙摆上沾着一丝血迹——那是她提前咬破舌尖吐上去的——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快去请大夫!快去找老爷!”
陈伯年是最先赶到的。
他冲进房间时,脸上难得出现了慌乱的神色,一把将苏媚从地上抱起来,声音都在发颤:“媚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媚靠在他怀里,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声音细若游丝:“公爹……我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不会的,不会的。”陈伯年抱着她的手在发抖,那颤抖太过真实,几乎让苏媚产生了错觉——也许他是真的在乎这个孩子?
但下一秒她就想起临死前那双冷漠的眼睛。
那些温柔,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种,是他延续血脉的唯一希望。一旦孩子威胁到他精心谋划的棋局,他会毫不犹豫地连她带孩子一起毁掉。
大夫很快来了,是陈伯年请来的张神医。
张神医把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夫人这是中了毒,好在量不大,胎像虽然不稳,但还保得住。只是接下来要好好调养,千万不能再出差错。”
“中毒?”陈伯年的脸色变了,声音陡然阴沉下来,“什么意思?”
张神医捋着胡须:“夫人体内有断魂草的残留,这种草毒性猛烈,孕妇服用极易滑胎。好在夫人体质特殊,毒素被中和了大半,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伯年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丫鬟婆子,声音冷得像冰碴:“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在夫人的药里下了毒。”
苏媚躺在床上,虚弱地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她的嘴角,藏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查吧,公爹。
查到最后你会发现,那碗药是你亲手熬的,是你亲手端来的,是你亲眼看着我喝下去的。
你会怎么办?
是承认自己下毒,还是找一个替死鬼?
不管你怎么选,这局棋,你已经输了第一步。
“公爹。”苏媚忽然睁开眼,声音轻轻的,“那碗安胎药……是您亲手端给我的,对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伯年的动作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转过身来看向苏媚,目光温柔而坦荡:“是我端给你的。但药是张神医开的,药材是账房采购的,熬药的是厨房的刘妈。每一环都有可能出问题,你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自己经手的事实,又把责任分摊到了各个环节,既显得坦荡,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苏媚心中冷笑。
不愧是老狐狸。
但没关系,她本来就没打算靠这一句话扳倒他。这只是她在他心里种下的一根刺——他会开始怀疑,苏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这句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个人一旦开始怀疑,就会露出破绽。
“我相信公爹。”苏媚柔声说,眼眶泛红,“公爹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陈伯年走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在他的手指碰到被角的瞬间,苏媚分明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凉的。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他在怕。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默数着:一、二、三——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陈文远醉醺醺地闯了进来,身上的酒气隔着三步远都能熏死人。他身后跟着丫鬟春兰,春兰低着头,嘴角却藏着一丝得意的笑。
“听说你差点死了?”陈文远歪着头看向床上的苏媚,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死了也好,省得天天在家哭哭啼啼,烦都烦死了。”
苏媚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丈夫,陈家的独子,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脑子的废物。
上一世,她为了这个男人放弃了娘家的陪嫁铺子,掏空了自己的私房钱供他挥霍,甚至在他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时,也只是躲在房间里哭。
最后她死的时候,这个男人正在隔壁和春兰颠鸾倒凤,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
“文远!”陈伯年厉声呵斥,“你媳妇差点流产,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陈文远被吼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苏媚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陈伯年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个严厉却正直的父亲,陈文远永远是那个不成器但本性不坏的儿子。可只有她知道,陈文远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全是陈伯年一手造成的——他用溺爱和放纵把儿子养成废物,然后名正言顺地接管了陈家的一切。
包括她。
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
“公爹,别怪文远了。”苏媚撑着坐起来,声音虚弱但坚定,“他不是故意的。”
陈文远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苏媚会替他说话。
陈伯年也愣住了,看向苏媚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苏媚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算计。
一个被丈夫冷落却依然替丈夫说话的妻子,一个受了委屈却依然隐忍的儿媳——这是她要让所有人看到的苏媚。
和上一世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上一世她是真的蠢,这一世,她是在演戏。
演给陈伯年看,演给陈家所有人看,演给整个青州城看。
等所有人都相信她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时,她才会露出真正的獠牙。
“我先回去了。”陈文远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走,春兰连忙跟上去,经过苏媚床边时,春兰斜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苏媚朝她笑了笑。
春兰一怔,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快步跟上了陈文远。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陈伯年沉稳的呼吸声。
“公爹,”苏媚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知道是谁下的毒,您信吗?”
陈伯年的目光骤然锐利,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温和:“是谁?”
苏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春兰。”
陈伯年挑了挑眉。
“她一直嫉妒我怀了陈家的骨肉,”苏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恨,“今日公爹端药来时,只有她在院子里。她一定是在药里动了手脚。”
陈伯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那就查春兰。”
苏媚也笑了。
她当然知道下毒的不是春兰。春兰虽然恶毒,但还没那个胆子。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让陈伯年亲手除掉春兰——他儿子最宠爱的通房丫鬟,也是他安插在陈文远身边的眼线。
狗咬狗,一嘴毛。
等她收拾完春兰,下一个就是陈伯年藏在暗处的那些棋子。
一个接一个,拔得干干净净。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像是要把整个陈家都淹没在泥泞之中。
苏媚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手指在被子下轻轻画着一个字。
杀。
上一世的雨水之欢,是她的劫。
这一世的雨水之欢,是她布的局。
公爹,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