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教授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清隽冷淡,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协议婚姻的事,再忍三个月。”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等评选结果下来,我会给你自由。”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上一世,我也是坐在这里,听他说同样的话。我点了头,忍了三个月,又三个月,整整忍了三年。我帮他应付校领导夫人聚会,陪他在学术会议上演夫妻情深,甚至在他母亲住院时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个月。
然后呢?
评选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他搂着白月光的手,在庆功宴上亲口说:“我和她只是协议关系,明天就去办手续。”
我成了整个学术圈的笑话。
更可笑的是,三个月后,我查出胃癌晚期。化疗时头发掉光,瘦得不成人形,唯一来看我的护士说:“江教授和他未婚妻上周刚办了婚礼。”
我死在那年冬天,三十一岁。
而现在,我重新坐在这张沙发上,看着对面这个冷情的男人,只想笑。
“不用忍了。”
我从包里抽出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直接砸在他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江砚洲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不悦。
“苏晚,你在闹什么?”
“离婚。”我站起来,一字一顿,“现在,立刻,马上。”
他弯腰捡起协议,扫了一眼,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协议期还没到,你单方面违约要赔三倍违约金。”
“八十万,我已经打你卡上了。”
我晃了晃手机,“多出来的二十万,算我给你的分手费。”
江砚洲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摘下眼镜,露出那双深邃到几乎冷厉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演了。”
我拎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江教授,白月光回国了,你应该很高兴吧?不用再拿我当挡箭牌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笑了笑,“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拉开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苏晚,你站住。”
我没回头。
走出那栋住了三年的别墅时,初秋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林知夏的消息:「姐妹,你真离了?!」
我回了个「嗯」。
她秒回:「艹!江砚洲那个渣男!我早就说他不对劲!上周我在国贸看见他陪一个女人买包,还以为是你看错了!气死我了!!」
上周?
我翻了一下日历,心里忽然一紧。
上一世,江砚洲的白月光林知意,是在我们离婚前一个月才回国的。可现在距离离婚还有三个月,她居然已经回来了?
哪里不对。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一条短信:「苏晚学姐,我是你直系学弟周砚,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周砚。
这个名字,上一世出现在财经新闻头版——“互联网新贵周砚,28岁身家百亿”。
而他的合伙人,是江砚洲。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上一世,江砚洲靠我写的商业计划书拿下了周砚的天使轮融资,两人联手做了个教育科技项目,三年后估值破百亿。而我的名字,在项目里连个实习生都算不上。
这一次,我打算截胡。
我加了周砚的微信,三分钟聊完,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国贸咖啡厅见面。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这次是江砚洲的。
「协议我撕了,钱退回去了。想离婚?当面谈。」
我正要回复,他突然又发来一条,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
「苏晚,林知意回国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护士随口说的一句话。
“江教授婚礼上,他母亲一直拉着新娘的手说‘终于等到你了’,好像之前娶的不是你似的。”
我闭了闭眼。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替身和垫脚石。
我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好谈的。江教授,您的白月光回来了,我成全你们。」
发送。
然后我拉黑了他。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国贸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周砚已经在了。他比上一世新闻照片里看着更年轻,眉眼干净,笑起来有点痞。
“苏晚学姐?”他站起来,伸手,“久仰,金融系传奇学姐,大三就拿过全国建模金奖。”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坐下,直接开门见山:“你想做教育科技平台?AI+个性化学习路径?”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亮了:“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猜的。”我笑了笑,“你的硕士论文方向是智能推荐算法,本科期间在好未来实习过,想做这个不奇怪。”
“学姐果然厉害。”他靠回椅背,笑得意味深长,“那学姐猜猜,我想找你合作什么?”
“你想让我写商业计划书,拉融资,做CEO。”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因为你有技术,缺商业化和资本运作的人。”
周砚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学姐,你比传说中可怕多了。”他往前探了探身,“没错,我想请你合伙。技术我全包,商业你全权负责,股权六四分,你六我四。”
“五五。”
“成交。”
我们握手的时候,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气质温婉,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见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苏小姐?好巧。”
林知意。
上一世,我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才见到她的。那时她挽着江砚洲的手臂,笑得温柔得体,对我说:“苏小姐,谢谢你照顾砚洲这么久。”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而现在,我坐在咖啡厅里,手边放着刚签完的合伙协议,对面坐着未来身家百亿的合伙人,兜里揣着江砚洲退回来的八十万。
我只觉得可笑。
“林小姐。”我点头致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打招呼,“听说你刚从英国回来?欢迎回国。”
林知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她显然没料到我知道她,而且知道得这么清楚。
“砚洲跟你说的?”她试探地问。
我没回答,转头看向周砚:“走吧,去你实验室看看。”
周砚很配合地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
经过林知意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对了,林小姐。”我偏头看她,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江教授现在是单身,你想追就追,不用试探。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林知意的脸白了一瞬。
走出咖啡厅,周砚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学姐,刚才那位,是江教授的——”
“前女友。”
“哦——”他拖长了调子,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所以学姐你离婚,是因为她?”
“不是。”我拉开车门,“我离婚,是因为我不想再当傻子。”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苏晚,你以为离了婚就能撇清关系?你手上那个教育项目,三年前就是我让你做的。那是我江砚洲的东西,你拿不走。」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上一世,他连商业计划书都是骗我的。
他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说是对我的认可,说他需要我。到头来,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局。
我回复:「江教授,商业计划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融资路演是我一场一场跑的,技术方案是我查阅上千篇论文总结的。你的东西?你除了会PUA,还会什么?」
发完这条,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周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学姐,你刚才笑得有点吓人。”
“是吗?”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大概是死过一次的人,笑起来都这样吧。”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
只有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车子驶上高架,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身上。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上一世,我死在冬天。
这一世,我要所有人都记住,苏晚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是任何人的垫脚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知夏:「姐妹!你快看学术圈论坛!炸了!!」
我点开链接,置顶帖标题赫然在目:
【爆料】京大最年轻教授江砚洲隐婚三年,妻子疑似被PUA多年,刚刚离婚净身出户!知情人透露:白月光回国即逼宫!
帖子下面,第一条评论是江砚洲本人发的:
「我没有逼她离婚。是苏晚主动提的。至于白月光,不存在。」
我正看着,他又发了一条新回复,只有一句话:
「而且,我不会同意离婚。」
论坛瞬间炸锅。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评论,嘴角慢慢勾起来。
江砚洲,你不想离?
那可由不得你。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我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苏晚。”
我回头。
车灯照亮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江砚洲。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一路追过来的。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谈什么?”
“谈——”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谈我怎么才能不离婚。”
“不用谈。”我转身就走,“因为我一定会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我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江砚洲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有力。他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苏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林知意的事,我可以解释。协议婚姻的事,我也可以解释。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你还要离,我签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江砚洲,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求婚那天,我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
三年前,他拿着一份协议婚姻合同来找我,说需要一段婚姻来应付学校评职称的“家庭背景”审核。他说我们各取所需,两年后离婚,他给我一百万补偿。
我当时问他:“江砚洲,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说:“苏晚,我们是合作关系。”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字。
因为我那时候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当替身,愿意当工具人,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
“我记得。”江砚洲的声音有点涩,“你说,你希望有一天我能真心叫你一声老婆。”
“对。”我抬头看着他,眼睛很平静,“但是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江教授,你的白月光回来了,我祝你幸福。”
“但我苏晚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周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动的江砚洲,吹了声口哨。
“学姐,你前夫好像要哭了。”
我没回头。
“他哭不哭,关我什么事。”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打开手机,看着论坛上不断发酵的帖子,以及江砚洲那句“我不会同意离婚”,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
化疗室里,我吐得昏天黑地,护士给我递纸巾,说:“你先生怎么没来陪你?”
我说:“他很忙。”
护士叹了口气:“再忙也不能不顾老婆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江砚洲在忙什么?
忙着做他那个估值百亿的项目,忙着跟林知意旧情复燃,忙着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单身贵族”的人设。
他甚至不知道我病了。
或者说,他不在乎。
车子停在我新租的公寓楼下,我跟周砚道别,一个人坐电梯上了楼。
打开门的瞬间,屋里黑漆漆的,安静得只剩心跳。
我没开灯,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了大概三十秒,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够了。
上一世哭够了,这一世不哭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周砚发来的消息:「学姐,项目方案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接你,去见一个投资人。」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是林知夏转发给我的论坛截图。
江砚洲又发了一条新回复,这次只有一句话:
「苏晚,你听好了,我没想过离婚,从来没想过。」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上一世,我躺在病床上,用最后一口气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说:“江砚洲,我快死了。”
他说:“苏晚,别演了,协议到期了,我不会多给你一分钱。”
然后他挂了电话。
那是我们最后一通电话。
我锁了屏,站起来,走进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苏晚,你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
这一世,她不要再爱任何人。
她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