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的街市上,日头毒辣得能把石板路烤出油来。
一个穿灰蓝捕快服的年轻人靠在茶棚的柱子上,半眯着眼,手里的刀柄都快握出汗了。他面前的茶桌上摆着半壶凉茶,茶汤浑得像泥水,他却喝得有滋有味。
“沈捕快,又在偷懒啊?”
卖豆腐的王婆子笑呵呵地端着一碗热豆腐脑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吃吧,今早新点的,没放卤。”
沈墨白睁开眼,露出一双黑亮得有些过分的眸子。他笑了笑,接过碗:“王婆子,您这说得不对。我这不叫偷懒,叫以静制动。贼人不来,我急什么?”
“呸!”王婆子啐了一口,“你在咱们青云镇待了三年,连个偷鸡的都没抓着过,还好意思说以静制动?”
沈墨白也不恼,低头喝豆腐脑。豆香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三年前,他被镇武司一纸调令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青云镇当捕快。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得罪了上头,被贬到这穷乡僻壤等死。他也确实像个等死的样子——不练功、不查案、不结交,每天就在街上晃荡,活像个混日子的废物。
可没人知道,他每晚子时都会潜入镇外三十里的落雁涧,在那道瀑布后面练功到天明。
沈墨白不是废物。他是十二年前镇武司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活下来的人。当年他只有八岁,父亲沈惊鸿——镇武司前代第一神捕,被同僚出卖,全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血溅长安。是父亲的旧部拼死将他送出了京城,改名换姓,藏在了这个边陲小镇。
他来青云镇,不是被贬,是主动求来的。
因为这里离京城够远,离江湖够远,离那些想斩草除根的仇人也够远。
他需要时间。
“沈捕快!沈捕快!”
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镇东头铁匠的儿子小石头。他满脸是汗,脸色煞白,跑到沈墨白面前时差点摔个跟头。
“怎么了?”沈墨白放下碗。
“死……死人了!镇外土地庙,死了好多人!”
沈墨白眼神微变,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几个人啊?别是醉鬼打架,闹出人命了吧?”
“不是!”小石头急得直跺脚,“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那些人不像是一般人,穿的都是好衣服,还有刀剑!满地都是血!”
沈墨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江湖人?
青云镇这种地方,连过路的商队都嫌偏,怎么会有江湖人死在这里?
他拎起刀,对王婆子说了句“豆腐脑钱先欠着”,便跟着小石头往镇外走。步伐不急不慢,但王婆子注意到,他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沈捕快像条死狗,拖拖拉拉的;今天他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似的,腰杆也挺直了。
镇外土地庙离青云镇不到五里,建在一片乱石岗上,周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沈墨白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血味里有铁锈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内力深厚之人血液中才会有的味道。他在落雁涧练了三年内功,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
“你在这等着,别跟过来。”他对小石头说了一句,便独自走向土地庙。
庙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沈墨白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者全是男性,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衣着考究,腰间都挂着同样的铜牌——正面刻着一座山峰,背面刻着一个“岳”字。
五岳盟的人。
沈墨白眉头微皱。五岳盟是江湖正道之首,门下弟子遍布天下,怎么会死在这个鬼地方?他翻看了几具尸体,发现每个人的致命伤都在咽喉——一道极细的剑痕,干净利落,一剑封喉。
能用剑法做到这种程度的,江湖上不超过二十个人。
他继续查看,在最后一具尸体身上发现了一个不同之处。这人的衣服料子比其他人要好,腰间的铜牌也换成了玉牌,上面刻的是“华山·岳”三个字。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沈墨白掰开他的手指,取出一块破损的布帛。
布帛上绣着半只黑色的蝙蝠,针脚细密,用的是上等的蚕丝线。
沈墨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幽冥阁。黑蝠令。
这是幽冥阁召集死士的信物,出现在一个华山派弟子手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人是幽冥阁安插在五岳盟的卧底,要么他拼死抢到了这件证物,想带出去。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幽冥阁的手,已经伸进了五岳盟。
而能同时杀死七名五岳盟弟子、其中包括一名玉牌高手的,幽冥阁派来的杀手,至少是“天”字辈的。
沈墨白将布帛收进怀中,站起身。他正想再检查一遍尸体,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得很快,而且不止一匹。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退到土地庙后面,屏息凝神。
片刻后,五匹快马冲到了庙前。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她翻身下马,看到满地的尸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华山派的人。”她身后一个年轻弟子惊呼道。
女人没说话,蹲下身查看尸体。她的动作很专业,翻看伤口、检查衣物、搜找物品,一气呵成。沈墨白在暗处看得清楚,这女人的手法和镇武司的验尸流程几乎一模一样。
“苏师姐,你看这个。”年轻弟子从一具尸体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信。
女人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脸色大变。她将信折好收进怀中,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
“出来。”她冷声道。
沈墨白心里一凛。他的敛息功是在落雁涧瀑布下练出来的,水声如雷中都能隐藏气息,这女人居然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我数三声。一、二……”
“别数了别数了,出来还不行吗?”
沈墨白从庙后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地笑:“这位女侠,我是青云镇的捕快,听说这里出了命案才过来查看的。你别紧张,我没恶意。”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那把破刀上停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你是捕快?”
“如假包换。”沈墨白掏出腰牌晃了晃,“青云镇镇武司分衙捕快,沈墨白。”
女人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还给他:“我是镇武司总衙巡案使,苏婉清。这案子从现在起由我接手,你可以走了。”
“总衙的人?”沈墨白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正愁这案子破不了呢。不过苏大人,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这刚发现尸体还不到半个时辰,你们就从京城赶来了?”
苏婉清眼神一冷:“你是在盘问我?”
“不敢不敢,就是好奇。”沈墨白笑着摆手,“那你们忙,我先走了。对了,那个……死者身上有样东西,我觉得挺重要的,就先收起来了。要不要我交给你?”
“什么东西?”
沈墨白从怀中掏出那块绣着黑蝙蝠的布帛,递了过去。
苏婉清接过布帛,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紧缩。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墨白:“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从那具玉牌尸体手里。”沈墨白指了指地上那个华山派高手,“他死的时候攥得可紧了,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苏婉清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审视意味越来越浓。沈墨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你一个边镇小捕快,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婉清问。
“不知道。”沈墨白摇头,“但看着挺值钱的,蚕丝线绣的呢。”
苏婉清冷哼一声,将布帛收好。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墨白一眼:“你学过武功?”
“学过一点。”沈墨白老实点头,“衙门里教的粗浅功夫,防身用的。”
“那你看看这个。”苏婉清突然拔剑,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剑快如电,角度刁钻,正是标准的华山派剑法“苍松迎客”。沈墨白本能地要躲,身体却在瞬间僵住了——他硬生生压住了闪避的冲动,任由剑尖停在喉咙前三寸处。
苏婉清收剑,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果然是废物。”
她翻身上马,带着人绝尘而去。
沈墨白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一剑,他差点没忍住。如果刚才他躲了,或者更糟——如果他出手反击了,那他这三年的隐忍就全白费了。
“好险。”他长出一口气,目光却变得异常锐利。
苏婉清,镇武司总衙巡案使,用的却是华山派剑法。而她查看尸体的手法,分明是镇武司的验尸流程。
这人到底是谁?她真的是镇武司的人吗?
还有那块黑蝠令——幽冥阁的死士信物,怎么会出现在华山派弟子手里?
沈墨白觉得,青云镇这潭死水,今天算是彻底被搅浑了。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墨白没有回衙门,而是去了镇西的一家小酒馆。酒馆老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汉,平时话不多,但做的卤牛肉是整个青云镇最好吃的。
“老刘,来半斤牛肉,一壶黄酒。”沈墨白在角落里坐下,把刀靠在桌腿上。
刘老板端上酒菜,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他喝了口酒,低声问:“土地庙的事?”
“嗯。”沈墨白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五岳盟的人,全是一剑封喉。杀人的是幽冥阁天字辈高手。”
刘老板端酒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能看出是天字辈?”
“剑痕太细,太快,是幽冥阁的‘蝉翼剑法’。这种剑法极难练,天字辈以下根本练不到这个程度。”沈墨白嚼着牛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在瀑布后面练了三年,还真没白练。”
沈墨白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别这么看我。”刘老板给自己又倒了碗酒,“你以为你每晚偷摸出去没人知道?我这酒馆后门正对着出镇的路,你每次路过我都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沈捕快晚上不睡觉去练功?”刘老板嗤笑一声,“我又不是多嘴的人。”
沈墨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谁?”
刘老板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以前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后来腿断了,就来这儿开了个酒馆。不值一提。”
“你认识我父亲?”
刘老板的手又顿了一下。这次他没抬头,只是低声说:“沈惊鸿是条汉子。可惜了。”
沈墨白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问:“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但够用了。”刘老板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小子,你今天把黑蝠令交出去,是对的,也是错的。对的是,那东西在你手里没用,还会招来杀身之祸;错的是,那个姓苏的女人,未必可信。”
“你认识她?”
“不认识。”刘老板摇头,“但我认识她用的剑法。华山派的‘苍松迎客’,她使得确实漂亮,但内功路子不对。华山派内功走的是阳刚一路,她的内力却阴柔得很,像是……”
“像是幽冥阁的‘玄阴真气’。”沈墨白接过话头。
刘老板眼睛一眯:“你也看出来了?”
“她的剑刺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虽然她刻意压制了,但距离太近,瞒不过我。”沈墨白喝了口酒,“一个镇武司的巡案使,用的是华山派剑法,内功却是幽冥阁的路子。老刘,你说这人到底是谁的人?”
“不管是谁的人,都不是你的人。”刘老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后厨,“吃完赶紧走,今晚别回衙门了,去我后屋睡。”
“为什么?”
“因为那七个死人。”刘老板头也不回地说,“幽冥阁杀人从不留活口,但今天却留了七具尸体在那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墨白一愣,随即脸色变了。
幽冥阁做事向来干净利落,杀完人要么毁尸灭迹,要么摆成某种阵法示威。但今天土地庙那七具尸体,就那么随意地扔在地上,连基本的伪装都没有。
那不是杀手疏忽了,而是故意的。
故意让人发现,故意引人来。
引谁?
当然是引青云镇唯一穿官服的人——他沈墨白。
“操。”沈墨白骂了一声,抓起刀就往外冲。
他刚跑到酒馆门口,一支黑色的箭矢就从夜色中射来,钉在了他身侧的门框上。箭尾绑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血写了四个字:
“多管闲事。”
沈墨白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镇外那片黑漆漆的乱石岗上,隐约有个人影一闪而没。
他没追,而是退回酒馆,关上了门。
刘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到了?”
“看到了。”沈墨白把箭拔下来,仔细端详。箭杆是上好的白桦木,箭头是精钢锻造,箭羽用的是黑鹫的羽毛——这是幽冥阁“黑羽卫”的制式装备。
“幽冥阁的人盯上我了。”沈墨白将箭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那你还回衙门?”
“不回。”沈墨白摇头,“但我也不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们既然已经盯上我了,我就算躲到地底下,他们也能把我挖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白想了想,忽然笑了:“老刘,你认识去京城的商队吗?”
“你想去京城?”
“对。”沈墨白点头,“既然藏不住了,那就主动点。幽冥阁的人想找我,就让他们来京城找。京城是镇武司的地盘,他们再猖狂,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大开杀戒。”
“可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只有你知道。”沈墨白打断他,“只要你不说,我就还是青云镇那个废物捕快沈墨白。一个废物捕快被调到京城,谁会多想?”
刘老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比你爹还疯。”
“我爹就是太老实了,才会被人害死。”沈墨白将刀挂在腰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老刘,帮我打听一下去京城的商队,越快越好。”
三天后,一支从南边来的茶叶商队路过青云镇,要北上京城。
沈墨白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个跟车的差事。他把捕快腰牌揣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扛着刀就上了车。商队领队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走南闯北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他看了看沈墨白那把刀,问了一句“兄弟练过?”,沈墨白笑着回了句“庄稼把式,防身用的”,王领队就没再多问。
商队一共二十多辆马车,拉的都是今年的新茶。随行的护卫有十几个,都是些练过几年拳脚的江湖底层,真遇到事未必顶用。沈墨白也不多话,每天就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半睡半醒地跟着队伍走。
第三天傍晚,商队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歇脚。
沈墨白刚在客栈大堂坐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苏婉清。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也放了下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如果不是沈墨白亲眼见过她拔剑的样子,一定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大户人家小姐。
苏婉清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沈墨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沈墨白心里冷笑。
这女人果然在跟着他。
他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但苏婉清显然不打算让他装糊涂,她喝完茶后径直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
“沈捕快,好巧。”她微微一笑。
“苏大人?”沈墨白露出惊讶的表情,“您怎么也在这儿?回京城?”
“对。”苏婉清点点头,“那天在青云镇查完案子,就顺路回京复命。你呢?不在青云镇当差了?”
“被调回京城了。”沈墨白掏出腰牌给她看,“总衙的调令,前天刚到的。”
苏婉清看了一眼调令,眼神微闪:“总衙怎么会突然调你回京?”
“不知道。”沈墨白摇头,“可能是看我太能干了吧。”
苏婉清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她将调令还给他,忽然压低声音问:“那天你给我的黑蝠令,是从那个华山派弟子手里拿到的?”
“对。”
“你确定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不是交,是掰。”沈墨白纠正道,“他死的时候攥得太紧了,我掰了好一会儿才掰开。”
苏婉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淡淡道:“那块黑蝠令是假的。”
“假的?”沈墨白一愣。
“对。”苏婉清放下茶杯,“我让人查过了,绣法和用料都不对。幽冥阁的黑蝠令用的是西域天蚕丝,针脚是‘双锁扣’绣法,你那块用的是普通蚕丝线,针脚是‘平针’绣法。而且真正的黑蝠令背面会有一个编号,你那块没有。”
沈墨白皱起眉头:“所以是有人故意放了块假的黑蝠令在那个人手里,想栽赃幽冥阁?”
“或者想引幽冥阁的人现身。”苏婉清看着他,“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有人想在这件事里浑水摸鱼。沈捕快,你一个边镇小捕快,最好不要掺和进来。”
“我没想掺和。”沈墨白举起双手,“我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苏大人,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沈墨白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黑蝠令是假的?
不可能。
他八岁那年亲眼见过父亲从幽冥阁死士身上搜出一块黑蝠令,无论是绣法还是用料,都跟他从华山派弟子手里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而且他记得很清楚,那块黑蝠令背面是有编号的——他掰开那个死者手指的时候,特意翻过来看过,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柒”字。
苏婉清为什么要骗他?
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想让他知道那块黑蝠令是真的,不想让他继续追查这件事。
或者说,她不想让任何人追查这件事。
沈墨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动。
苏婉清,镇武司总衙巡案使,用的却是华山派剑法和幽冥阁内功。她来青云镇查五岳盟弟子被杀案,却对找到的关键证物撒谎。她一路跟着商队北上,绝不是顺路,而是专门盯着他。
她到底是谁的人?镇武司?五岳盟?还是幽冥阁?
或者,她谁的人都不是,她有自己的目的。
沈墨白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冷静。
不管她是谁,他都必须去京城。因为在青云镇藏了三年,他不仅练好了武功,还查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当年出卖他父亲的叛徒,现在还活着,而且在镇武司里当上了高官。
他需要回到京城,找到那个人,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件五岳盟弟子被杀案,恰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回京的理由。
商队离开青石镇后,又走了五天,到了落马坡。
落马坡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两侧是茂密的树林,中间一条土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这是从南边进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山匪响马最喜欢设伏的地方。
王领队显然对这段路很熟悉,他让商队在天黑前就扎了营,把马车围成一圈,在中间生了几堆火。护卫们分了三班值夜,每班一个时辰。
沈墨白被分到了最后一班,丑时到寅时。
他靠在马车轮子上,抱着刀,半眯着眼养神。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沈墨白闻到了血味。
很淡,混在夜风里,若不是他这三年在瀑布后面把五感练得异常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慢慢睁开眼,目光扫向树林深处。
月光下,十几条黑影正从树林里无声无息地靠近。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行动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鬼魅一样。
幽冥阁的黑羽卫。
沈墨白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推醒了身边打盹的护卫老赵。老赵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功夫一般,但脑子好使。他睁开眼看到沈墨白的手势,立刻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悄悄去叫其他人。
黑影越来越近,距离营地不到五十步时,沈墨白站了起来。
“各位,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们这儿干嘛?”他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黑影们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发现,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领头的人就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同时暴起,拔刀冲向营地。
沈墨白叹了口气,拔刀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撩、刺。但每一刀都快得惊人,角度也刁钻得不可思议。第一个冲过来的黑影一刀劈下,沈墨白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他的手腕上,刀落人退,干净利落。
三年来,他在落雁涧瀑布下练的就是这个——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把最基础的动作练到极致。瀑布的水流冲击让他学会了借力打力,光滑的石头让他练出了脚下功夫,而每天被水砸几千次,让他的筋骨比常人硬了不止一倍。
他的武功没有门派,没有招式名称,就是最纯粹的杀人技。
十几个黑羽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被他砍翻了七个。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沈墨白没有追,而是蹲下身,揭开一个受伤的黑羽卫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嘴唇发紫,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服毒了。
沈墨白翻开他的衣领,脖子右侧刺着一只黑色的蝙蝠——这是幽冥阁黑羽卫的标志,如假包换。
真的是幽冥阁。
王领队和其他护卫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凶残的杀手。十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地边上,若不是沈墨白提前发现,他们所有人今晚都得死在这里。
“兄弟,你到底是谁?”王领队咽了口唾沫,看着沈墨白的眼神完全变了。
“青云镇捕快,沈墨白。”沈墨白将刀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收刀入鞘,“王领队,这些人不是冲商队来的,是冲我来的。天亮后你们自己走吧,我不连累你们。”
“你说什么呢?”老赵急了,“你刚才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能把你一个人扔下?”
“对。”王领队也点头,“兄弟,你虽然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我们这些人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人多胆子壮,一起走安全些。”
沈墨白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三年了,他在青云镇一直装废物,从不敢跟人走得太近。但这些人,明知道跟他在一起危险,却愿意留下来。
“好。”他点了点头,“那就不分开走。但大家听我说,从现在起,赶路不停,昼夜兼程。到了京城地界就安全了,幽冥阁再猖狂,也不敢在京城附近动手。”
商队在黎明前就出发了,马不停蹄地往北赶。
沈墨白坐在最后一辆车上,闭着眼,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幽冥阁的黑羽卫不会只来这一批。他们既然已经动手了,就一定会再来,而且下次来的不会是十几个人,可能是几十个,甚至更多。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蝠令,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这东西在他手里,幽冥阁就不会罢休。与其让他们一波一波地来,不如主动引他们出来,一次解决。
商队在第三天中午终于到了京城地界。
远远看到京城的城墙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沈墨白却皱起了眉头——太安静了。从落马坡到京城,这段路本该是商旅最多的地方,但今天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停车。”沈墨白突然喊道。
王领队勒住马,回头看他:“怎么了?”
“前面不对劲。”沈墨白跳下车,走到队伍最前面,看着前方那条穿行在一片柏树林中的官道。
树林里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绕路。”沈墨白当机立断,“从东边那条小路走,虽然远二十里,但安全。”
商队调转方向,刚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的一棵大树上忽然落下一个黑衣人,拦在路中间。
沈墨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有一个人。
但这个人给他的压迫感,比落马坡那十几个黑羽卫加起来都强。那是一种无形的气场,像是有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来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窄长的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沈墨白。”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沈墨白握紧了刀柄:“你是谁?”
“幽冥阁,天字辈,赵寒。”黑衣人淡淡道,“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沈墨白心里一凛。
天字辈。果然来了。
“什么东西?”他装糊涂,“我怀里就一个干粮饼子,你要的话拿去。”
赵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沈惊鸿的儿子,就这点胆量?”
沈墨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爹沈惊鸿,十二年前死在长安,死之前手里也攥着一块黑蝠令。”赵寒慢慢拔出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你跟你爹一样,都喜欢多管闲事。”
沈墨白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死死盯着赵寒,声音沙哑:“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全部。”赵寒剑尖指向他,“但你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沈墨白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道凌厉的剑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将他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斩断。
好快!
他甚至没看清赵寒是怎么出剑的。
赵寒的剑法跟之前在土地庙杀人的那个一模一样——蝉翼剑法。剑身薄如蝉翼,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要害。
沈墨白没有硬接,而是借着树干的掩护不断闪避。他的轻功是在瀑布下练出来的,脚下功夫极稳,每次都能堪堪避开赵寒的剑。
但只是堪堪。
赵寒的剑越来越快,沈墨白的闪避空间越来越小。他的手臂、肩膀、后背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衫。
“你就只会躲吗?”赵寒的声音带着戏谑。
沈墨白不答话,继续躲。
他在等。
赵寒的剑法虽然快,但蝉翼剑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剑身太薄,承受不了太大的力量。只要能在剑势最盛的时候,用足够强的力量正面劈上去,这把剑就会断。
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找到赵寒剑势中的那个节奏。
沈墨白闭上眼睛。
三年在瀑布下的苦练,让他学会了用耳朵“听”水流的力量。每一滴水砸在身上的力度和角度都不同,但只要听出其中的规律,就能找到最省力的闪避方式。
剑风呼啸,每一剑的角度、速度、力度,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声音”。
快了……快了……就是现在!
沈墨白猛地睁开眼,左脚狠狠踩在地上,身体不进反退,迎着赵寒的剑冲了上去。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手上的剑没有停,直刺沈墨白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沈墨白偏头避开剑尖,同时右手拔出腰间的刀,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在了剑身上。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寒的蝉翼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飞出去,钉在了路边的树干上。
赵寒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后退,沈墨白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斩,但快得连赵寒都来不及躲。刀锋划过他的胸口,在他胸前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赵寒闷哼一声,身形暴退,落在了十步之外。他捂着胸口,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你这是什么刀法?”
“庄稼把式。”沈墨白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他,“防身用的。”
赵寒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信号弹,往天上一抛。
黑色的烟火在空中炸开,像一只展翅的蝙蝠。
沈墨白脸色一变,加快脚步冲上去,但赵寒已经转身遁入了树林。他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沈墨白没有追。
他回头看向商队,王领队和老赵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鬼一样。
“走。”沈墨白收刀入鞘,“马上走,信号弹一响,附近所有的幽冥阁杀手都会过来。我们必须在他们赶到之前进城。”
商队再次启程,这次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拼命地赶路。
沈墨白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刀刃上有一个缺口,是刚才劈断蝉翼剑时崩的。这把跟了他三年的破刀,今天救了他的命。
但他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赵寒知道他的身份。这意味着,幽冥阁很可能早就盯上他了。他以为自己在青云镇藏得天衣无缝,其实一直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而那个出卖他父亲的人,很可能就在幽冥阁里。
或者,就是幽冥阁的人。
京城,镇武司总衙。
沈墨白站在大门外,抬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十二年前,他被人从这里抱出去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把破刀和一块黑蝠令。
门口的值守卫士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沈墨白掏出腰牌递过去:“青云镇镇武司分衙捕快沈墨白,奉调回京,报到。”
卫士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他,皱了皱眉:“你就是沈墨白?”
“对。”
“指挥使大人要见你。”卫士将腰牌还给他,朝里面努了努嘴,“进去吧,正堂。”
沈墨白心里一跳。
指挥使?镇武司指挥使是正三品的大员,怎么会亲自见一个从边镇调回来的小捕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镇武司的大门。
正堂里,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紫色官袍,面容儒雅,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慢慢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白,微微一笑。
“你就是沈墨白?”
“属下沈墨白,见过指挥使大人。”
“起来吧。”指挥使放下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听说你在路上遇到了幽冥阁的人?”
沈墨白心里一凛。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他如实回答,“在落马坡和京城郊外,两次遇袭。”
“伤得不轻啊。”指挥使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叹了口气,“能在赵寒手下活下来,你的武功不差。青云镇那个小地方,委屈你了。”
沈墨白没有说话。
指挥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墨白的脸色瞬间变了。
指挥使说的是:“你长得真像你爹。”
沈墨白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指挥使的眼睛。
指挥使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太师椅,拿起那封信继续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沈墨白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十二年了,他一直在找的答案,难道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校尉冲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急报!五岳盟的人进了京城,说有要事求见指挥使,还带了一个人来。”
“带了谁?”
“他们说,是幽冥阁的叛徒,知道当年沈惊鸿被害的全部真相。”
沈墨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指挥使放下信,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异常深邃:“让他们进来。”
沈墨白站在正堂中央,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真相,终于要来了吗?
而他没有注意到,正堂外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赵寒没死。
他来了京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