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把离婚协议摔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煎牛排。
油花溅到手臂上,烫出一小块红痕。我面无表情地把火关掉,擦了擦手,拿起那份协议。
他的字迹锋利得跟他的眉眼一样,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净身出户,不得纠缠,从此陌路。
“慕浅,你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心软。”陆景琛靠在厨房门框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当初嫁进陆家是你的福分,三年了,也该知足了。”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十年。从十六岁暗恋,到二十六岁隐婚。我把青春碾碎了铺在他的路上,以为这样就能走到他心里。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名字。笔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
那一世,我也签了字。
然后净身出户,独自在出租屋里喝到胃出血,被送去医院急救。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接到陆景琛和楚晴订婚的消息。
三年后,陆氏集团因楚晴的背叛濒临破产,陆景琛来找我,说当初离婚是楚晴挑唆,他从未变心。我信了。我动用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帮他翻身,最后把命搭进去了。
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
但那又怎样呢?我死了就是死了。陆景琛的眼泪,不值一分钱。
重生回来,我捏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不是害怕。是兴奋。
“签完了。”我把协议推过去,弯了弯嘴角,“陆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陆景琛盯着我的笑容看了两秒,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皱了皱眉,把协议收好:“后天之前搬出去。”
“好。”
我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到厨房,把煎糊的牛排倒进垃圾桶,重新开火。
这一次,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下厨了。
*
离婚的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以为慕浅会哭,会闹,会在深夜买醉然后打电话求陆景琛回头。
但我没有。
我去了陆景琛的死对头——顾晏辰的公司面试。
顾氏集团,A城唯一能和陆氏抗衡的商业帝国。顾晏辰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慕小姐,我听说你刚刚和陆总离婚。”
“纠正一下,是他提出来的,我签了字。”我平静地说,“所以不算‘刚刚离婚’,算‘刚刚恢复自由’。”
顾晏辰笑了。
他的笑和陆景琛完全不同。陆景琛的笑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矜贵,像施舍;而顾晏辰的笑容里有一种真正的玩味,像在看一出有意思的戏。
“你应聘的是战略规划总监。”他翻开我的简历,“但我看到你的履历上——”
“我的履历不完整,因为过去三年陆氏很多核心项目的策划,是我做的。”我打断他,“只是署名权不属于我。您可以出题,我现场给您做方案。”
顾晏辰挑了挑眉,合上简历:“好。A城东区有一个烂尾的商业综合体,你打算怎么盘活?”
我在白板上画了十五分钟。
区位分析、客群定位、业态组合、投资回报模型——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层逻辑都严丝合缝。这些方案,前世我已经在脑子里演算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踩在陆景琛教我的坑上,又爬起来,再踩一遍,直到把所有的坑都踩平。
顾晏辰看完,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慕浅,欢迎加入顾氏。年薪三百万,股权激励另算。”
我握上去。
“谢谢顾总,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主导与陆氏竞争的所有项目。”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我要赢陆景琛。不是平局,不是险胜,是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赢。”
顾晏辰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狩猎者遇见同类时才会有的眼神——警惕,好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成交。”
*
入职第三天,我迎来了第一个对手。
陆氏和顾氏同时在竞标A城地铁沿线的一个高端住宅项目,价值八十亿。
陆景琛亲自带队,方案团队是从陆氏精挑细选出来的老班底。而我这边,顾晏辰给了我和他同样的权限——从顾氏各事业部抽调人手,组成临时战队。
竞标会前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两点。
推演了最后一遍数据,确认没有问题,我关了电脑准备走人。推开办公室的门,顾晏辰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顾总?”
“路过。”他说,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别太拼,明天的主角是你。”
“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我接过咖啡,“这句话是你上次在战略会上说的。”
顾晏辰弯了弯嘴角:“背领导的语录,是职场晋升的捷径之一。”
“那我得背一百遍。”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省得顾总哪天改主意了,我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
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慕浅,”他忽然说,“你和陆景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暗恋了他十年,嫁给他三年,最后他告诉我,从头到尾他喜欢的都不是我。”
“那你还为他——”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现在我和他之间,只剩下利益。顾总,你想用这个故事检验我的心理素质吗?”
顾晏辰摇摇头:“不是检验。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我的对手不是陆景琛,是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站在原地,咖啡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前世陆景琛问我,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说,被你真心实意地爱一次。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有不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唯独没有爱。
这一次,我的愿望变了。
我不要任何人的爱。我只要赢。
*
竞标会当天,陆景琛最后一个上台。
他看到评委席旁边的顾晏辰,目光自然地从我身上扫过去,然后——
停住了。
他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种震惊甚至来不及掩饰就浮现在脸上。我在顾氏团队的最前排坐着,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精致的五官和冷静的眼睛。
和三天前煎牛排的那个慕浅判若两人。
陆景琛的方案很漂亮。前世他就是靠这个方案拿下这个项目的,我太清楚了,因为方案的初稿是我写的,他只是找人润色了一下。
我等他讲完,然后站起来。
“陆总的方案非常精彩,”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第一,方案中提到的地铁四号线客流预测,用的是三年前的数据。去年地铁公司已经调整了站点规划,您知道吗?”
陆景琛脸色微变。
“第二,您的招商模型中引用的三号地块规划,是土地挂牌前的旧版本。新版本中该地块被划为绿地,容积率为零,您的商业体量测算需要重新调整。”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评委席上的几位专家开始翻看资料,表情从欣赏变成了审视。
“第三,”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您方案中核心卖点的地铁上盖,在三号地块调整后已经不存在了。如果您想继续参与这个项目,建议您重新做市场调研和测算——当然,竞标截止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来得及吗?”
陆景琛盯着我,眼里的震惊已经变成了愤怒。
“慕浅,你——”
“慕总监是我们顾氏的战略规划负责人,”顾晏辰适时地开了口,语气云淡风轻,“她的专业能力,我想在座的各位已经有目共睹了。”
陆景琛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竞标结果公布的时候,陆景琛没有出现在会场。
顾氏以综合评分第一拿下了这个项目。招标方的负责人特意走过来握我的手:“慕总监,您今天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当然,开玩笑的,顾总肯定不会放人。”
顾晏辰站在我身后,笑了笑:“她走不了。”
我回头看他。
他的眼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不像陆景琛的冷厉,也不像商场上的精明算计,更像是一种——笃定。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心脏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赢了陆景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陆景琛的报复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网上出现了一篇文章,标题是《陆氏集团前少奶奶入职竞争对手公司,涉嫌窃取商业机密》。文章写得滴水不漏,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我偷了东西,但字里行间全是暗示:慕浅是陆景琛的前妻,她知道陆氏的核心战略,她把陆氏的机密带到了顾氏。
舆论瞬间炸了。
网友的评论铺天盖地——
“前妻联合竞争对手搞前夫,这也太狠了吧?”
“女人的报复心真可怕。”
“如果真是窃取商业机密,建议陆氏起诉。”
手机响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在问这件事。
我没有慌张,甚至有点想笑。
前世,陆景琛也是用同样的手段,让我在行业内身败名裂。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把所有的失败都推到我头上,最后连我的简历都被打上了“能力不足”的标签。
这一次,不会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我藏了很久的邮箱。
里面是过去三年,我在陆氏做过的所有项目的原始文件和邮件记录。
每一个方案的设计图,每一份策划案的初稿,每一次讨论会的会议纪要——全部都在。时间戳、IP地址、文件修改记录,所有的证据链都完整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确实早就准备好了。
前世的教训告诉我,为别人做嫁衣的下场,就是连自己的衣服都被扒光。这一世,从嫁入陆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保存所有的证据。
不是因为我预见到了今天,而是因为我从来不敢真正信任陆景琛。
我把所有的文件打包,写了一篇长文,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
标题只有一句话:《陆景琛,你欠我的,不止八十亿。》
长文里没有情绪宣泄,没有指责控诉,只有冷冰冰的证据链。
我是陆氏核心项目的主策划人,但从未被署名。
我每年为陆氏创造的利润超过五亿,但我的工资条是年薪十五万。
我放弃保研的机会,放弃创业的梦想,放弃所有的社交圈,只为了做好一个“陆太太”。
而陆景琛在离婚后,把一切成果据为己有,还试图用舆论毁掉我。
文章发出后三十分钟,转发量突破十万。
有网友翻出了陆氏过去三年的项目文件,发现那些提案的初稿确实来自我的邮箱。还有技术爱好者分析了文件元数据,证实了时间戳的真实性。
风向开始逆转。
“原来陆景琛才是那个窃取成果的人。”
“慕浅也太强了吧,一个人撑起了陆氏的核心项目?”
“这哪里是前妻报复,分明是受害者反击。”
陆景琛的公关团队反应很快,立刻发布声明说文章内容不实,将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但已经晚了。
顾晏辰转发了我的文章,配了一句话:“慕浅女士现在是顾氏集团的战略规划总监。她所有的能力,都在入职时经过了我们的严格考核。如果有人质疑她的专业水平,顾氏愿意在任何公开场合进行技术对质。”
这条转发彻底引爆了舆论。
顾氏集团官方的背书,等于承认了我的专业能力。而那些质疑我“窃取商业机密”的声音,在看到我保存的完整证据链之后,纷纷闭嘴了。
*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景琛站在门口,西装革履,面色阴沉。
他瘦了,眼下的乌青很深,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
“慕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我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他。
前世,他这样站在病房门口看我的时候,我浑身插满管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用那种深情又痛苦的眼神看着我,说“浅浅,我对不起你”。
然后我死了。
“陆总,有事?”
他沉默了很久。
“顾晏辰给你开了多少钱?我加倍。”
我差点笑出来。
陆景琛啊陆景琛,你还是不懂。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解决,你以为所有的背叛都可以用钱弥补,你以为所有的伤害都可以用钱清零。
但你忘了——命没了,钱有什么用呢?
“陆总,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我在竞标会上拆了你的台,还是因为我的文章让你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八?”我站起来,拿起包,“不管是哪个原因,都说明一件事——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认错了,是因为你输了。”
“慕浅!”
“我暗恋了你十年,嫁给你三年,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离婚的时候你说,净身出户,不得纠缠,从此陌路。”我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现在告诉你——好的,陆景琛,我们从此陌路。”
我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顾晏辰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说了,她走不了。”他对空气说了一句。
我没理他,径直往电梯走去。
“慕浅。”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恭喜你赢了陆景琛,”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但你现在欠我一顿晚饭——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吃东西的话,你的对手会看不起你的。”
我转过头。
他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像是在敬酒。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了一盏,但这一次,没有忽明忽暗。那盏坏的灯旁边亮了一盏新的,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顾总,”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陆景琛,而是你自己的总监,你会怎么做?”
顾晏辰想了想,说:“那我就让这个总监入股,把她从打工人变成合伙人。这样她赢了,就等于我也赢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正的笑,和过去那些伪装的笑容都不一样。
我走进电梯,在门关上的最后那一刻,听到他说:
“慕浅,明天的硬仗,我陪你打。”
电梯门合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不是妆容变了,也不是衣服换了,而是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前世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一种被看见之后的踏实。
原来被人真正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那是前世医生宣布死亡时,陆景琛的眼泪滴在我脸上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眼泪了。
这一次,我要活着。
活着赢给所有人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