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拍了板砖。
不,不是像——是真的被人拍了板砖。
他下意识摸向后颈,摸到一手黏糊糊的血。意识回笼的瞬间,记忆碎片翻涌而来:他是在追捕一名潜逃二十年的杀人犯,那老东西在居民楼顶被他逼到墙角,突然回身就是一刀。他躲开了刀,却没躲开对方抡起的砖头。接着就是失重、坠落、黑暗。
然后就是这里。
青石板路,木质阁楼,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街上行人步履匆匆,人人穿着粗布麻衣,腰间别着刀剑的武人随处可见。
林远撑着墙壁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灰蓝色劲装,腰间也挂着一柄铁剑。掌心有薄茧,但不是枪茧——是握剑的茧。
他穿越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远,是苏州府镇武司的一名普通捕快,昨夜追查一桩连环命案时被人暗算,一砖头拍死,便宜了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刑警。
“林头儿!林头儿你可算醒了!”
一个圆脸少年连滚带爬跑过来,满脸焦急,“您都昏了一夜了,属下以为您——”
“死不了。”林远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作响,“昨晚的案子,现场在哪儿?”
“啊?”少年愣住,“您、您不先去找大夫看看?”
“看什么大夫,死不了就干活。”林远拍了拍身上的灰,“带路。”
少年叫陈小六,是原主手下的跟班,武功稀松平常,胜在机灵腿快。他一边带路一边絮叨:“昨晚死的那个是城东绸缎庄的王掌柜,死状和前三起一模一样,头顶五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利爪硬生生抓穿的。府尹大人急得跳脚,说要是再破不了案,咱们镇武司全得吃挂落。”
林远脚步一顿:“五个血窟窿?”
“对,仵作说伤口呈梅花状排列,深及颅骨,像是某种指力极强的武功所为。”陈小六压低声音,“街面上都在传,说是九阴白骨爪。”
林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他在现代办过几百个案子,见过各种离奇死法,但九阴白骨爪——那是武侠小说里的东西。可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世界确实有武功,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加匪夷所思。
九阴白骨爪源自《九阴真经》,在这个世界的江湖中属于顶级的邪派功夫,练成者五指贯透内力,能碎金裂石,抓人颅骨如同插豆腐。
前三起命案的死者分别是当铺掌柜、药材商和镖师,加上昨晚的绸缎庄掌柜,四人看似毫无关联。但林远在前世办过太多连环杀人案,他敏锐地察觉到一条规律:所有死者都是镇武司登记在册的江湖线人。
有人在大规模灭口。
现场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尸体已经被抬走,但青石地面上残留着大片的血迹和白色的脑浆痕迹。镇武司的几名捕快正在周围拉绳警戒,见林远来了,纷纷行礼。
林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副鹿皮手套戴上——这习惯是前世留下的,职业病。
他先观察血迹形态。血迹呈喷溅状,方向单一,说明死者是在站立状态下被正面袭击,一击致命。喷溅点距离最近墙壁约四步,中间没有拖拽痕迹,说明凶手得手后直接离开。
接着他看向墙壁。青砖墙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位置比死者身高高出半尺。
林远眯起眼睛,在脑海中还原现场:死者走到巷口时,凶手从侧面接近,死者发现不对想要后退,但凶手速度极快,一手按住死者肩膀固定,另一手五指成爪,从上方斜向下插入死者头顶。墙面上的抓痕是凶手发力时另一只手留下的,位置偏高,说明此人至少比死者高出半个头。
“死者身高多少?”
陈小六翻了翻记录:“五尺七寸。”
林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约一米七出头。加上半尺,凶手的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在这个平均身高偏低的古代,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特征。
“还有呢?”陈小六凑过来看。
“凶手身高六尺以上,惯用右手,武功极高,心性沉稳。”林远站起来,“你看墙面抓痕,深度均匀,五道痕迹间距一致,说明他在发力时手指张开幅度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这种人在情绪激动时,手指会有不自觉的抓握动作。”
陈小六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墙面,又看了看林远,眼神里写满了“头儿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林远没解释,继续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在拐角处发现半个脚印。脚印前深后浅,脚尖朝向巷口,说明凶手得手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向前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前面的路通向哪里?”
“回林头儿,出了巷口就是朱雀大街,再往前是码头和城隍庙。”
林远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凶手画像:男性,身高六尺以上,右手力量极强,心理素质过硬,对镇武司内部情况非常熟悉——因为他灭口的四个人都是镇武司的线人,这个信息只有内部人才知道。
也就是说,镇武司里有内鬼。
镇武司的停尸房设在衙门后院,阴冷潮湿,常年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腐烂混合的味道。林远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前世他在法医鉴定中心待过整整三年。
四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林远掀开第一块布,死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头顶五个血洞清晰可见,伤口边缘整齐,颅骨被直接贯穿。
他俯下身,用一根细竹签探入伤口深处。这个动作在法医学上叫“探创”,用于判断凶器的形状和尺寸。竹签触底时,他感觉到伤口内部呈圆锥状,上宽下窄,尖端深入颅腔约两寸。
“指骨直接贯穿颅骨,没有借助任何工具。”林远喃喃自语,“这得多少年的内力才能做到?”
陈小六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着脑袋问:“头儿,您说什么?”
“我说,前三个死者的背景查清楚了吗?”
“查了。”陈小六翻开册子,“第一个,赵有德,城西当铺掌柜,三个月前曾向咱们镇武司提供过一条关于幽冥阁走私铁器的线索;第二个,钱万贯,药材商人,两个月前举报过城南一家药铺私藏禁药;第三个,李铁衣,镖师,一个月前帮咱们押送过一批重要物资。第四个王掌柜,半个月前刚给咱们递过消息,说有人在大规模收购硫磺和硝石。”
林远眼神一凛。硫磺和硝石——这是制作火药的原料。在现代社会,这东西出现在武侠世界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有人在秘密制造火药。
而且这个人害怕镇武司的线人把消息递上去,所以抢先一步灭口。
“小六,镇武司里谁能接触到所有线人的名单?”
陈小六想了想:“那得是副司级以上的人物,整个苏州府镇武司,有这个权限的只有司座沈千山,副司座方烈,还有总捕头——也就是您。”
林远皱眉。自己不可能,沈千山是正三品武官,朝廷命官,没动机也没必要干这种事。那剩下的就是副司座方烈。
“方副司座今天在衙门吗?”
“在的,一早还来问过您的伤势。”陈小六挠挠头,“方大人对您挺关照的,您不会怀疑他吧?”
林远没回答,只是将白布重新盖上,脱下手套塞进怀里。他办案从不靠感情用事,一切以证据说话。方烈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
回到镇武司正堂,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官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林远进来,放下茶盏笑道:“林头儿,听说你昨晚挨了一砖头,怎么不在家歇着?”
此人正是副司座方烈,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一看就是豪爽之人。但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方烈右手端着茶盏时,拇指和中指微微并拢,呈虚握状,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出爪的手型。
“多谢方大人关心,属下皮糙肉厚,不碍事。”林远抱拳行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方烈的双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上有一层发黄的硬皮——这是长期练习指上功夫留下的痕迹。
“不碍事就好。”方烈叹了口气,“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府尹大人限期七日破案,你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
“属下确实有个难处。”林远说,“我想调阅镇武司近三个月的线人档案,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被盯上的目标。”
方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这个……线人档案属于机密,需要司座大人亲自批准。”
“那就请方大人代为通禀。”
“沈司座这几日去了京城述职,不在苏州。”方烈站起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这样吧,你先查其他的,等司座回来再说。”
他拍肩膀的力度不大,但林远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五指微微发力,像是刻意在试探什么。这种力道普通人感觉不出来,但林远这具身体有原主的内力底子,五感敏锐,能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试探性内力。
方烈在试探他的武功深浅。
一个正常的副司座,关心下属伤势是人之常情,但用内力试探就另有所图了。要么是怀疑林远的身份,要么是——怕他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林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将方烈的嫌疑等级调到最高。
当天夜里,林远没有回住处,而是换了一身黑衣,独自潜入了城隍庙一带。
朱雀大街尽头的城隍庙是苏州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汇集,茶馆酒楼林立,暗地里还有不少黑市交易。镇武司的线人王掌柜生前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在城隍庙附近。
林远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在一家茶摊前停下。茶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眼神却精亮。
“来碗茶。”
老头端上一碗粗茶,林远放下一串铜钱,借着递钱的动作将一枚令牌亮了一下。老头眼神微变,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是镇武司安插在城隍庙的暗桩。
“王掌柜出事那天,跟谁见过面?”
老头压低声音:“跟一个穿青袍的男人在码头边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那人背对着我,没看清脸。但王掌柜叫他‘方爷’。”
林远心中一震:“方爷?”
“对,王掌柜当时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听得真真切切。”老头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那人个子很高,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
林远回想方烈的身高,确实比普通人高出不少,符合他在案发现场对凶手的画像。
“还有别的吗?”
“那人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个‘方’字。”老头压低声音,“整个苏州城,姓方又能让王掌柜这么恭敬的,恐怕只有镇武司的方副司座了。”
林远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起身离开。他没有直接回镇武司,而是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后,翻墙进了一座废弃的宅院。
这是原主记忆中的一处安全屋,以前办案时偶尔会来这里过夜。林远点了一盏油灯,在墙上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整理线索。
四名死者,全是镇武司线人,全部死于九阴白骨爪。凶手身高六尺以上,右手力量极强,熟悉镇武司内部信息,能接触到线人名单。方烈符合所有特征,而且王掌柜出事前见的人就是“方爷”。
但林远觉得太顺了。
一个能当上镇武司副司座的人,心思缜密程度远超常人,怎么可能犯下这么多明显的破绽?留下面墙上的抓痕,让暗桩听见“方爷”的称呼,甚至故意在拍肩膀时用内力试探——这一切像是刻意留下的线索,目的就是让调查者把矛头指向方烈。
要么方烈是个蠢货,要么有人在嫁祸他。
林远前世办过十二年刑侦,见过太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案子。他重新审视所有线索,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四个死者的死亡时间间隔分别是十五天、十三天、十一天,时间间隔在逐渐缩短。
这不是随机作案,而是一个在加速推进的计划。凶手需要在这四个人把情报递上去之前灭口,说明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大规模收购硫磺和硝石,加速灭口线人,再加上方烈试探自己武功深浅——林远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方烈不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试探自己?答案只有一个:方烈也在查这个案子,而且他怀疑凶手就在镇武司内部,甚至可能怀疑林远本人。
所以他在试探林远的武功,看林远有没有可能练过九阴白骨爪。
林远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如果是这样,那方烈今天在正堂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演戏,他故意表现出对林远的关心,实则在暗中观察林远的反应。
而林远当时直接提出要调阅线人档案,等于当面告诉方烈:我在查你。
这步棋走错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思路。现在的局面是:真凶躲在暗处,方烈在怀疑自己,自己也在怀疑方烈,而真凶很可能正坐山观虎斗。
必须找到第三个嫌疑人。
他重新翻出四个死者的背景资料,这次看得更仔细。赵有德,当铺掌柜,除了是镇武司线人外,还经营着一家当铺。钱万贯,药材商人,名下有多家药铺。李铁衣,镖师,开着一家镖局。王掌柜,绸缎庄老板。
这四个人表面上看毫无交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为同一个人做事。
林远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将四个人的名字连起来,中间交汇处写下一个名字:沈千山。
镇武司司座沈千山,正三品武官,苏州城武职最高长官。线人是他发展的,情报是递给他,也只有他能接触到全部线人的名单。如果沈千山想要灭口,他完全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把线人名单泄露给真正的凶手就行。
但沈千山去了京城述职,恰好不在案发地。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的?
林远正想得出神,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声音很轻,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林远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瞬间吹灭油灯,拔剑出鞘,贴着墙壁滑到窗边。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无声落下,身法快得惊人,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溅起多少。那人一袭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林远没有出声,也没有贸然出手。他在等对方先动,这是前世练出来的习惯——在不知道对手底细之前,最好的防守就是不动。
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院子里的人如此沉得住气,两人在黑暗中僵持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最终还是黑衣人先动了。他右手五指成爪,毫无征兆地朝林远面门抓来,指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九阴白骨爪!
林远侧身闪避,铁剑出鞘,剑尖直刺对方手腕。黑衣人变招极快,爪势一变,反手抓向剑身。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林远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
这人内力深厚,远在自己之上。
林远不退反进,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石灰粉——这是原主留下的“江湖手段”,虽然不光彩,但很实用。他扬手一撒,黑衣人下意识闭眼,林远抓住这不到半秒的空档,一剑刺向对方肩井穴。
黑衣人虽然闭眼,但听声辨位的本事极强,身形一矮躲过剑尖,同时右爪横扫,从林远胸前掠过。衣襟被撕开五道口子,胸口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如果不是石灰粉干扰了对方半秒,这一爪已经抓穿了他的胸膛。
林远借力后跳,拉开距离。黑衣人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似乎没料到一个镇武司总捕头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到底是谁?”林远冷声问道。
黑衣人不答,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没有用爪,而是掌法开路,配合诡异的身法,在林远周围幻出数道残影。林远前世没见过这种武功,但这具身体的战斗本能告诉他,这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魅影步法”。
剑爪相交,叮叮当当数十声。林远渐渐落入下风,对方的武功比他高出至少两个档次,内力更是碾压。他能撑到现在,全靠前世的格斗意识和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眼看黑衣人一爪就要抓向林远天灵盖,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一道雄浑的掌力隔空轰来,将黑衣人逼退数步。方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墙上,双掌蓄势,怒目圆睁。
黑衣人看见方烈,眼神微变,没有再纠缠,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方烈跳下院墙,快步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受伤没有?”
林远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方烈。这一刻他确定了一件事:方烈不是凶手。
因为刚才黑衣人的身法和爪功,方烈如果真是凶手,根本不需要派一个替身来杀自己,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亲自动手。而且方烈来得太及时了,说明他一直在暗中跟踪保护自己。
“方大人一直在跟着我?”
方烈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林远,我知道你怀疑我。今天你在正堂说要调阅线人档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那方大人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方烈苦笑,“办案讲究证据,我解释一万句不如你亲眼看到的东西。所以我决定跟着你,让你自己看清真相。”
林远盯着方烈的眼睛看了几秒,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真诚和无奈。他前世练就的识人能力告诉他,方烈没有说谎。
“刚才那个黑衣人,方大人认识吗?”
方烈走到黑衣人消失的地方,蹲下身捡起一片被撕碎的衣角,凑到鼻尖闻了闻:“迷迭香,这是京城锦衣卫专用的熏香。”
林远一愣:“锦衣卫?”
“沈千山在京城锦衣卫待过十年,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方烈站起身,脸色凝重,“林远,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我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
“方大人请说。”
“沈千山已经不是原来的沈千山了。”方烈一字一顿,“真正的沈司座,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现在坐在镇武司正堂的那个沈千山,是幽冥阁的易容高手假扮的。”
林远瞳孔骤缩。
如果现在的沈千山是假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假沈千山利用司座身份发展线人,套取情报,然后在关键时刻灭口。他让方烈和林远互相猜忌,自己则以去京城述职为由置身事外,完美制造不在场证明。
而那些硫磺和硝石,极有可能就是幽冥阁用来制造火药,图谋不轨的。
“方大人,你是怎么发现沈千山是假的?”
“三个月前,我跟他交手过一次。”方烈解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伤疤,“九阴白骨爪留下的。真正的沈千山练的是铁砂掌,绝不会用这种邪功。”
林远看着那道伤口,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第二天入夜,镇武司衙门。
林远和方烈分两路行动。方烈带人埋伏在衙门周围,林远则独自进入正堂,面见刚从京城“述职”归来的沈千山。
正堂内烛火通明,沈千山坐在太师椅上,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颇有几分儒将风范。他看见林远进来,微笑道:“林头儿,听说案子有进展了?”
“托司座大人的福,确实有进展。”林远抱拳行礼,走到沈千山面前三步处停下,“我已经查到凶手是谁了。”
“哦?”沈千山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叶,“是谁?”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沈千山端茶的手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此话怎讲?”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四个死者的关系图,中心位置写着沈千山的名字。
“四个死者,全是司座大人您亲手发展的线人。他们掌握的情报,也只递交给您一个人。能同时掌握这四个线人身份并且知道他们具体动向的,只有您。”林远说,“所以凶手要么是您,要么是能从您这里拿到线人名单的人。”
沈千山放下茶盏,脸色如常:“你觉得是我?”
“不,我觉得你不是沈千山。”
正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千山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般盯着林远:“林头儿,你知道污蔑上官是什么罪吗?”
“知道,但我说的不是沈千山司座,而是你。”林远一字一顿,“真正的沈司座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你是幽冥阁的人假扮的。”
话音未落,林远手中铁剑已经出鞘,直刺沈千山面门。这一剑又快又狠,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沈千山身形一晃,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这一剑,同时右手五指成爪,反手抓向林远咽喉。
九阴白骨爪。
招式一出,所有伪装都失去了意义。沈千山——或者说假沈千山——眼中露出阴冷的杀意,不再掩饰自己的武功。
“本座小看你了。”假沈千山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一个镇武司总捕头,居然能查到这一步。”
“你留下的破绽太多了。”林远横剑格挡,被爪力震退三步,“墙上的抓痕,王掌柜死前喊的‘方爷’,甚至故意让我发现你身上有迷迭香的味道。你每一步都在引导我怀疑方烈,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九阴白骨爪练到你这个境界,五指发力时会带动小臂肌肉群产生一个微小的旋拧动作。”林远说,“方烈胸口的伤疤是垂直撕裂,而墙上的抓痕是旋拧撕裂。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发力习惯,说明伤方烈的人和使用九阴白骨爪杀人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假沈千山眼神微变。
“你一直在用九阴白骨爪杀人,然后故意留下指向方烈的线索。但你没想到,三个月前方烈和真正的沈千山交手时,对方用的也是九阴白骨爪,而且发力方式和你不一样。”林远继续说,“所以方烈从一开始就知道,伤他的那个凶手和你,不是同一个人。他之所以配合你演戏,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假沈千山冷笑一声:“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双爪齐出,招式凌厉狠辣,每一爪都带着刺骨的阴寒内力。林远不敢硬接,边打边退,凭借前世的格斗意识和这具身体的轻功身法勉强周旋。
但差距太大了。假沈千山的内力至少是大成境界,林远只有精通级,差了整整两个档次。十几个回合下来,林远手臂、肩膀、后背多处被抓伤,鲜血淋漓。
“就凭你一个精通级的小捕快,也敢跟我动手?”假沈千山狞笑一声,一爪抓向林远胸口。
就在爪尖即将触及林远心口的瞬间,一道雄浑的掌力从侧面轰来,将假沈千山整个人拍飞出去,撞碎了正堂的木门。
方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双掌蓄满内力,威势惊人。
“等你好久了。”
假沈千山从碎木中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露出忌惮之色。方烈的内功是大成巅峰,比他高出半筹,单打独斗他不是对手。
但假沈千山有后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射向夜空。红色的烟火在苏州城上空炸开,紧接着,衙门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数十名黑衣人从暗处冲出,与方烈带来的镇武司捕快战成一团。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显然是有备而来。
“你们以为本座没有准备?”假沈千山冷笑道,“这三个月,幽冥阁在苏州城埋下了三百死士。今夜,镇武司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方烈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林远突然说话了。
“你说的是那些藏在城隍庙地窖里的三百死士吗?”
假沈千山笑容一僵。
“不好意思,前天晚上我去城隍庙的时候,顺道找到了那个地窖。”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假沈千山面前晃了晃,“这是城隍庙的布局图,我已经让人在地窖周围埋了火药。你要是敢点火,咱们就同归于尽。”
假沈千山盯着那张图纸,瞳孔剧烈收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年轻的镇武司总捕头。
林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前天晚上他去城隍庙,确实找到了那个地窖,也确实让人埋了火药。但他没有说的是——火药是假的,只是普通的面粉加硝石粉末,根本炸不响。
他在赌。
赌假沈千山不敢赌。
“你——”假沈千山咬牙切齿。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束手就擒,把幽冥阁的计划全部交代清楚,我保你一条命。第二,你现在就动手,我点火,三百死士给你陪葬。”
假沈千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缓缓收回了双爪。
“好,我认栽。”
方烈上前一步,封住了假沈千山身上七处大穴。黑衣人见首领被擒,纷纷停手,片刻后作鸟兽散。
林远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方烈走过来,将一张人皮面具从假沈千山脸上揭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布满疤痕的脸。
“这人是谁?”
“幽冥阁左护法,薛屠。”方烈认出了这张脸,“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邪派高手,没想到居然潜伏到镇武司来了。”
林远点了点头,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案子破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幽冥阁能在苏州城埋下三百死士,说明他们对这座城市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更深。假沈千山虽然被抓,但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三天后,镇武司的案子结了。
假沈千山薛屠被押送京城刑部大牢,方烈暂代司座之职,林远因破案有功被擢升为副司座。陈小六乐得跟过年似的,非要拉着林远去喝酒。
林远没去。
他一个人坐在城隍庙的码头上,看着夕阳西下,江面上波光粼粼。前世他是个刑警,每天面对的是冰冷的案件和残酷的真相。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他本以为能过上快意恩仇的日子,没想到还是在办案。
有些东西,换了个世界也不会变。
比如正义,比如真相,比如守护。
“林副司座好雅兴。”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远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暮色中,容貌清丽,气质出尘,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她正是之前在巷战中出手相助的红颜知己,墨家遗脉的传人苏晴。
“苏姑娘怎么来了?”
“来道别的。”苏晴走到他身边坐下,“幽冥阁在苏州的势力虽然被清除了,但他们在京城还有更大的布局。我要回墨家总舵,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林远沉默了片刻:“还会再见吗?”
“江湖路远,有缘自会再见。”苏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墨家珍藏的《剑心诀》,算是谢礼。”
林远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讲的是一种以心御剑的法门,不在招式和内力上下功夫,而是追求剑与心的合一。
“我练的是刀,你给我剑法?”
“你缺的不是招式,是心境。”苏晴站起身,“你的武功不差,但你的心还在前世。什么时候你真正接受了自己是个江湖人,你的剑才能真正锋利。”
林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苏晴已经飘然远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心诀》,脑海中反复咀嚼苏晴最后那句话。
接受自己是个江湖人。
他抬头看向江面,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江水染成金色。远处,苏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喧哗。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江湖。
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不是刀光剑影的江湖,而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柴米油盐的江湖。
林远将《剑心诀》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从今天起,他是镇武司副司座,也是真正的江湖人。
夜色渐深,码头上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江风起,剑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