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睁开眼时,看见了漫天血雾。
那血是从他自己身上涌出来的。上一秒,他还在长生界至高天位与异界邪神同归于尽,自爆神元,化作漫天光雨。下一秒,他却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二十年前的燕都城外,手里还攥着一枚皱巴巴的入宗考核令牌。
“这不可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无茧,丹田内空空荡荡,连半缕元气都感知不到。这是二十年前,他刚踏入长生界、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时的身体。
上一世,他用了整整二十年,从一介凡人爬到了长生界至高主宰的位子。然后在最后一战中,被自己的结拜兄弟赵子墨从背后捅穿了心脏。
不,不只是赵子墨。
那场围杀中,向他出手的每一个人,都曾是他亲手从泥潭里拉起来的至交。赵子墨、苏婉儿、洛北寒——他们每一个人的功法,都带着他萧晨改良过的痕迹。他们每一个人的神兵,都是他倾尽心血炼制的。他们吃他的、用他的、借他的势爬到巅峰,然后在他与邪神两败俱伤的那一刻,同时亮出了刀。
“大哥,你太强了。你不死,我们永远都只是‘萧晨的跟班’。”
这是赵子墨的原话。
萧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燕都城外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他感受着这副孱弱身体里微弱的脉搏,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重生了。
那这一世,他谁也不信。
“考核马上开始,都排好队!”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修士站在燕都宗门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上百人的嘈杂,“入门测试三项:骨龄、根骨、意志。三项均合格者,可入我燕都宗门下。”
萧晨站在队伍末尾,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宗门匾额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燕都宗”。
上一世,他在这里被测出“下等根骨,杂灵根”,差点被拒之门外。是当时的宗主夫人可怜他,收他做了外门杂役。他用了五年时间,从杂役爬到内门,又用了十五年,以一己之力将燕都宗从三流小宗推上了长生界十大宗门之首。
然后他死了,燕都宗被赵子墨接手,那些他曾庇护过的师弟师妹们,没有一个替他说话。
“下一位。”
轮到萧晨了。负责测试的长老瞟了他一眼,随手将测灵石递过来:“把手放上去。”
萧晨没有接。
“长老,”他语气平淡,“测灵石有三成误差,尤其是对杂灵根体质,误判率高达四成。我建议直接用‘玄天镜’照根骨,结果更准。”
周围顿时安静了。
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少年,竟然在教宗门长老做事?
那长老却猛地瞪大了眼。测灵石有误差这件事,是宗门内部才知道的秘密,连内门弟子都不清楚。玄天镜更是只有宗主才有权动用的宝物。这个少年——
“你从哪听说的?”
“不重要。”萧晨笑了笑,“重要的是,长老您若用测灵石测我,结果必然是‘下等杂灵根’。但若用玄天镜,您会发现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如古井:“我体内有一道上古神元残留,是轮回时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它能吞噬一切测灵石的反馈,制造虚假结果。”
这话说得天方夜谭,但不知为何,那长老看着少年平静的眼眸,竟觉得脊背发凉。
“你等一下。”长老转身进了内殿。
萧晨站在原处,感受到身后几十道目光扎在背上。他知道自己暴露得太早了,但他没时间按部就班地修炼。上一世的记忆告诉他一件事——三个月后,长生界将迎来第一波异界入侵,届时整个燕都宗都会被卷入战场。他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足够的资源,重新修炼到至少筑基期。
三分钟后,宗主亲自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气息深不可测。他手中捧着一面古朴铜镜,镜面如水波流转。他盯着萧晨看了许久,将玄天镜对准了少年的胸口。
镜面上,一幅画面缓缓浮现——
一道残破的神魂盘踞在少年丹田深处,那神魂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让在场所有修士都心悸的恐怖威压。
宗主的手猛地一抖,玄天镜差点摔在地上。
“这是……上古主宰级别的神魂烙印?”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晨微微欠身,不卑不亢:“燕都城外散修萧晨,想入宗门修行。”
宗主沉默了很久,目光在萧晨脸上来回扫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你入我内门,直接拜入我门下。资源翻三倍,不受宗门规矩约束。”
全场哗然。
那些排队的少年少女们眼睛都红了。一个穿着锦袍的贵公子直接跳出来:“宗主!这不公平!他连测试都没测——”
“闭嘴。”宗主一个眼神扫过去,那贵公子就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宗主转头看向萧晨,语气竟然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你体内的上古神魂虽强,但似乎被封印了,需要特殊法门才能解开。我燕都宗有一部‘破妄心经’,专解各类封印。你若愿意,我可以破例传你。”
萧晨心中一动。破妄心经——上一世他是在十年后才拿到这部功法的,当时差点被里面的反噬之力害死。但以他现在重生的灵魂强度,完全可以直接修炼到第三层,提前解开神元封印。
“多谢宗主。”
宗主亲自带他进了内殿,身后传来一片嫉妒到扭曲的目光。
萧晨没有回头看。他记得很清楚,那个跳出来说话的贵公子,名叫周文彬。上一世,周文彬是他的死对头,处处与他作对,最后被赵子墨收买,在决战前夜给他下了三日散魂毒。
这一世,周文彬第一个跳出来,倒也不意外。
内殿里,宗主将破妄心经的玉简递给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体内的上古神魂……是哪位主宰?”
萧晨接过玉简,抬起头,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宗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你说……你是——”
“宗主,”萧晨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个名字,还请您保密。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宗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走出内殿时,天色已经暗了。萧晨站在台阶上,看着燕都宗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宇,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角。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上一世,他用二十年爬到巅峰,然后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穿心脏。
这一世,他不要再爬了。
他要直接站上去。
远处,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正从侧殿走出来,月光映在她脸上,清冷如霜。萧晨的目光微微一凝——苏婉儿。
上一世,她是他的道侣。他以为她是真心爱他,直到她亲手将那把“诛仙刃”插进他的丹田,笑盈盈地说:“萧晨,你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恶心。”
此时的苏婉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转过头来,礼貌地笑了笑。
那笑容温婉动人,像极了上一世初遇时的样子。
萧晨也笑了,笑得比她更温柔。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婉儿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少年的笑容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像是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样。
“奇怪……”她摇摇头,没有多想。
萧晨回到宗门分配的居所,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他将破妄心经的玉简贴在眉心,磅礴的经文瞬间涌入脑海。
上一世的修炼经验让他对这部功法的理解远超常人。别人需要三个月才能入门,他只需要三个时辰。
但就在他运转功法、准备冲击第一层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丹田深处那道上古神魂烙印,竟然主动苏醒了。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神识从中涌出,如滔天巨浪般撞向他的灵魂。萧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道神魂烙印中,竟然藏着另一个意识。
那个意识在他脑海中缓缓凝聚成形,化作一张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比他苍老了百倍的面孔。
“萧晨,”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以为重生是老天给你的机会?”
萧晨瞳孔骤缩。
“你错了。”那个“他”咧嘴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是我杀了你。是我把你的灵魂从上一世的躯体里抽出来,塞进了这具身体里。因为我要借你的手,杀死一个人。”
“谁?”
“你。”
那个“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萧晨的眉心:“上一世,你在最后关头觉醒了‘道心’,差点突破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我不允许。因为那个境界只有一个位置,你上去了,我就得死。”
“所以我把你困在这个时间节点,让你替我去杀‘你’——杀了那个还没觉醒道心的、完整的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取代你,成为唯一的萧晨。”
萧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他轻声问。
那个“他”愣住了。
“你错在,”萧晨猛地睁开眼,瞳孔中迸发出刺目的金光,“上一世我自爆神元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你的存在。”
话音未落,他反手将破妄心经的功法逆转,一股与封印之力完全相反的力量轰然爆发,将那个意识死死缠住。
“你——你怎么可能——”那个“他”惊恐地尖叫起来。
“破妄心经的第三层,不是解封,是封印。”萧晨平静地说,“上一世,我用这部功法封印了你的意识十年。这一世,我只需要三天。”
他运转功法,将那个疯狂挣扎的意识一寸一寸地压回丹田深处,重新锁死在神魂烙印中。
做完这一切,萧晨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月亮。
上一世,他花了二十年才弄明白自己体内住着另一个“自己”。这一世,他在入门第一天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接下来,就该处理那些“老朋友”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卷轴,提笔写下了三个名字:
赵子墨、苏婉儿、洛北寒。
然后他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加了一个日期——那是上一世,他们背叛他的日子。
萧晨将卷轴卷好,收进袖中,推开房门。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燕都宗每晚的报时警钟。钟声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他站在门槛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死在长生界至高天位,与异界邪神同归于尽的那一刻,他曾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你本不该死。”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声音,是这一世的他说的。
萧晨抬起头,看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那颗星微微闪烁着,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那就看看,”他轻声说,“最后活下来的,是你,还是我。”
远处,燕都宗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悠长,像某种古老的预兆。
而在萧晨看不到的地方,宗门外的一片密林中,一个黑袍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镜筒中映出的,正是萧晨站在门槛上的身影。
黑袍人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在他离开的地方,一枚刻着异界纹路的令牌,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