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女主角跪在暴雨里,对着抛弃她的男人喊:“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笑了。
笑到前排的观众回头看我,笑到身旁的周衍白皱起眉,笑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是2024年东京国际电影节的特别放映场,放的是一部讲“女性自我牺牲式爱情”的老片。而我,上辈子就是在这样的“剧本”里,演了三十年的傻逼。
“没事吧?”周衍白递来纸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种温柔杀死的。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他。大屏幕上惨白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英俊、得体、无懈可击的脸——影视圈新贵导演,圈内公认的“暖男天花板”,我的未婚夫。
也是上辈子,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的人。
“没事。”我说,“只是突然觉得,这种女人太蠢了。”
周衍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是电影,现实中你不会这样的。”
我没说话。
上辈子我当然不会这样。我不会跪在雨里求男人回头,我会跪在警察局里,求他们相信我无罪。我会在法庭上喊“我没有侵吞剧组资金”,会在看守所的铁窗后面,一遍遍回想我是怎么从影后沦落到这一步的。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野花”——我的艺名,一个从群演爬到影后的女人,没有背景,没有资本,只有一身演技和不要命的拼劲。周衍白看中的就是这点。他说我是“荒野里开出的花”,独特、坚韧、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多讽刺。他一边夸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一边让我把所有收入交给他“打理”;一边说我是独一无二的野花,一边让我推掉所有外戏,只拍他的作品;一边在媒体面前秀恩爱打造“神仙眷侣”人设,一边在我背后签下阴阳合同,把上亿的片酬全部洗进他的账户。
直到三年前,资金链断裂,他把我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年,出狱后一个月,查出了肝癌晚期。死之前,我在出租屋里看完了他的新片发布会——屏幕上,他牵着他新女友的手,笑得温柔得体。那个女孩,就是当年在我身边端茶倒水的小助理。
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头版是他新片票房破十亿的消息。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坐在《野花》的开机发布会上,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周衍白正对着话筒说:“野花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女演员,这部戏,是她和我的共同作品。”
上一世,我听到这话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一次,我只觉得恶心。
“周导。”我抢过话筒,全场安静了。
周衍白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温柔覆盖:“怎么了?太紧张了?”
我笑了,对着台下几百家媒体,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宣布一件事——《野花》这部戏,我不拍了。”
全场炸锅。
周衍白的脸僵住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调整成担忧的表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多完美的演技。如果不是上辈子亲眼见过他翻脸时的样子,我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
“我身体很好,”我站起来,从包里抽出那份我上辈子闭着眼睛签下的合同,“只是我突然发现,这份合同里,我的片酬只有总投资的百分之三,而我要承担所有的表演风险,包括替身、威亚、危险戏份,没有任何保险。同时,我所有的肖像权和衍生收益,全部归剧组所有。”
我把合同举到镜头前:“我想请问在座的同行,这份合同,公平吗?”
台下哗然。
周衍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来,想要拿过合同,声音压得很低:“野花,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
“私下?”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上辈子我就是太给你脸了。”
我转身对着媒体:“抱歉占用公共资源,但我必须说清楚——从今天起,我和周衍白先生解除所有合作关系,包括私人关系。至于原因,不是感情问题,而是商业欺诈。”
我一项一项地念出他上辈子对我做的事:阴阳合同、偷税漏税、洗钱、挪用剧组资金……每一项我都附上了证据来源——上辈子他在我面前从不避讳,所有的账目、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我就把所有的关键信息写了下来,锁进了保险柜。
“野花!”周衍白终于绷不住了,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我怕他,是因为我爱他。我以为离开他我就活不下去,以为他是我唯一的依靠,以为没有他的资源我就接不到戏。他花了十年,一点点把我从一个敢闯敢拼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可怜虫。
这就是“野花”被驯化的过程——先是给你阳光雨露,让你以为遇到了最好的园丁;然后一点点剪掉你的枝丫,让你只朝着他想要的方向生长;最后把你连根拔起,换一盆新的花。
“我会把所有的证据提交给相关部门,”我说,“周导,你好自为之。”
我摘下无名指上那枚他送我的钻戒,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身后,记者们像疯了一样涌上前,周衍白的助理拼命挡着镜头,场面一片混乱。我推开会场的大门,六月的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又温暖。
手机震了。
是周衍白发来的消息:“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野花,别忘了,你是从哪儿爬起来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起上辈子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一个没背景没学历的野路子演员,离了我,连盒饭都领不到。”
我当时信了。
所以我死的时候,一无所有。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信了。
我删掉消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经侦大队吗?我要实名举报。”
电话那头问了我的身份和举报内容,我一一回答。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想起电影里那个跪在雨里的女主角。
她最后死了。为爱赴死,观众哭得稀里哗啦,说她是个好女人。
可我上辈子也是个“好女人”——为爱付出一切,不求回报,最后死在一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去他妈的好女人。
我要做野花。
不是那种等着被人采摘、被人浇灌、被人修剪的野花。是那种长在悬崖上、石缝里、任何地方都能活的野花。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人定义、不需要任何人欣赏、想怎么开就怎么开的野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野花小姐,我是顾衍之。周衍白正在联系公关团队准备洗白,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我可以提供。”
顾衍之。周衍白的死对头,影视圈最大的资本方之一。上辈子他找过我三次,想签我做他旗下艺人,每次都被周衍白拦下。
这次,我不会再拒绝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车窗外的东京塔一闪而过,我想起上辈子入狱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