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沈墨,是南荒城里公认的废物。先天经脉淤塞,二十岁连武徒都算不上,被人当街扇了耳光都不敢还手。
第二,三天前末世降临了。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他现在正被人踩在脚下。
“废物就是废物,末世来了还是废物。”
一只黑色的靴子狠狠碾在他的右脸上。沈墨的脸被压在滚烫的沙地里,能闻到焦糊的气味。那是这座城市燃烧后的味道。
头顶上方的天空被一层灰黄色的雾霾笼罩。雾霾中隐约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投下的阴影足以覆盖整条街道。街道两侧的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砖石碎块和扭曲的铁架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三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灵气潮汐”席卷了整个大陆。
本该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的真气,一夜之间变得狂暴如潮。修为不够的人直接被真气冲断经脉,沦为废人。而那些运气好的——或者说运气不好的——体内的真气与外界的狂暴灵气共振,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异变。
变异的武者,力量暴涨,速度暴增,但神智全失。
它们吃人。
不是武侠小说里那种邪魔歪道的“食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如野兽般的撕咬吞噬。三天时间,南荒城三十万人口,活下来的不到三千。
沈墨是这三千分之一。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楚哥问你话呢,你那本破功法藏哪儿了?”
踩着他的那人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从沙地里扯起来。沈墨眯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两个人。
踩他的是个黑瘦汉子,左脸上有道刀疤,从眉尾一直拉到颧骨。刀疤手里攥着一把断了一截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血痂。
站在刀疤身后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上的银丝早已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片。
此人姓楚,单名一个鸿字。
末世之前,楚鸿是南荒城清风武馆的总教头,三阶武师,在这座边陲小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末世降临后,他的武馆弟子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跟了他在这座废墟里讨生活。
“我真没有什么功法……”沈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铁板上刮。
“放你妈的屁!”
刀疤一耳光扇过来。沈墨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你爹沈铁衣当年可是天阶高手,幽冥阁的护法长老,武道榜上前五十的人物!你说没有功法?”刀疤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楚哥看得上你家的东西那是你的福气,识相的赶紧交出来,说不定还能赏你口饭吃。”
沈墨咬着牙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确实有原主人的记忆。沈铁衣,天阶高手,十年前失踪。失踪前留了一本手札给年幼的儿子,手札里记载的是一门叫“玄阳真解”的心法。
但手札早在两年前就被抢走了。
原主人——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末世前两个月就被一群地痞堵在巷子里,手札被抢,人被打了个半死。后来原主人的娘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件家具凑了银子去赎,那本手札却早就被地痞典当了出去,辗转不知流落到了何处。
沈墨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人的记忆还在,但这本手札的事,他是真不知道在哪。
楚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从容:“沈墨,你爹是幽冥阁的人,末世降临前三天,幽冥阁全灭。”
沈墨抬起头看向他。
楚鸿接着说:“我不是要吓你。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爹当年得罪过的人太多了。现在他没了,你在这末世里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你把这功法交给我,我保你一条命。”
沈墨盯着楚鸿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楚鸿,末世第三天你就在抢功法了?”沈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末世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外面的那些变异武者是靠什么活着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着趁火打劫?”
楚鸿的眼神变了。
沈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搜了我的身,翻了我住的地方,我身上确实没有功法。但我倒是想问你——你一个三阶武师,末世前连咱们城里的二流高手都算不上,你抢了功法能守住吗?别人杀过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跪下把功法交出去?”
楚鸿的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刀疤脸色一沉,一脚踹在沈墨的胸口。沈墨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截断墙上,骨头传来一声脆响。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脑海最深处,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醒了过来。
“叮。武道传承系统激活。”
“检测宿主:经脉淤塞,修为归零,濒死状态。”
“判定:符合‘破而后立’激活条件。”
“发放新手礼包:洗髓丹×1,基础内功《归元诀》,传承积分100点。”
沈墨愣在原地。
不是因为系统激活——他穿越过来之前看过网文,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
他愣住的原因只有一个。
系统发放的《归元诀》,竟然和他前世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内功心法一模一样。那是他前世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东西。
现在,这门心法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连那些最玄奥的关窍之处都有批注。
“检测到宿主修炼资质不足,建议立即服用洗髓丹。”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墨的手边凭空出现了一枚灰扑扑的丹药,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随手从灶台边捡来的泥丸子。
但沈墨知道这是什么。洗髓丹,武侠小说里最常见的逆天改命的丹药。这东西在末世之前,整个南荒城的黑市上都买不到一粒。
他抓起洗髓丹,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喉咙灌入四肢百骸。紧接着,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沈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放在铁砧上锤打,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又重组,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撕裂又重塑。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股剧痛。
远处,刀疤看见沈墨突然抓起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然后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忍不住骂道:“这小子在吃什么东西?”
楚鸿也皱起了眉头。他盯着沈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上前查看的时候,沈墨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踉跄着勉强站起来的动作,而是稳稳当当、像根本没有受过伤一样。
他的眼睛变了。
刚才那双眼里的怯懦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光芒。
“小子,你——”
刀疤还没说完,沈墨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在废墟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让刀疤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刀疤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鬼头大刀已经到了沈墨手里。
“你——”刀疤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他甚至没看清沈墨是怎么夺走他的刀的。
楚鸿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是三阶武师,末世前在武道一途浸淫了三十年,眼力远超刀疤。他看清楚了沈墨的动作——不是快,而是准。
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发力点都精确到毫厘。这种控制力,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到的,倒像是浸淫武道几十年的老手。
“你不是沈墨。”楚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沈墨握着那把断了一截的鬼头大刀,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真气。洗髓丹打通了他全身的经脉,归元诀的真气在经脉中游走,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力量。
他看向楚鸿,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踩了我的脸,这件事怎么算?”
刀疤回过神来,一声怒吼扑向沈墨。他虽然没了武器,但一身横练功夫还在,一双铁拳带着风声砸向沈墨的面门。
沈墨侧身避过,鬼头大刀斜劈而出。
刀疤的拳头堪堪擦过沈墨的耳际,而沈墨的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不是砍,只是贴。
冰冷的刀面贴着刀疤的喉结,刀疤整个人僵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沈墨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人手不稳,你一抖我就切了。”
楚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出沈墨的修为——一阶武徒,刚刚入门。放在末世前,这种修为在武馆里连教习都懒得看一眼。
但问题就在这里。
一个一阶武徒,怎么可能在三招之内制服一个二阶武师?
除非——这个一阶武徒的战斗经验远超他的修为。除非,他体内运转的内功心法远远超出了普通的范畴。
“归元诀。”楚鸿喃喃地说出了这三个字,眼里忽然迸发出狂热的光,“你刚才吃的那个是洗髓丹?”
沈墨没有回答。
“好,好,好。”楚鸿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贪婪,“我本来只想找你爹留下的功法,没想到你身上还有更好的东西。洗髓丹,归元诀——这些东西的价值比你那本破手札大十倍不止。”
他拔出了腰间的剑。
生锈的剑鞘被丢在地上,露出下面一柄黯淡无光的长剑。剑身上有几道裂纹,看起来随时都会断裂。
但沈墨不敢轻视这柄剑。
因为他认出了剑身上的纹路。
那是碧落剑。
二十年前,碧落剑客楚行舟的佩剑。碧落剑客以一柄碧落剑纵横江湖三十载,败尽五岳盟十二位堂主,最终在断龙崖一战中以一人之力斩杀幽冥阁三大护法。
那是武道界的传奇。
而那柄碧落剑,据说在碧落剑客死后就失踪了,没想到落到了楚鸿手里。
“你以为你吃了个洗髓丹就能翻天了?”楚鸿握着碧落剑,周身真气涌动,一股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向沈墨压来,“我不管你得到了什么奇遇,今天你身上的东西,全都要归我。”
沈墨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楚鸿的修为——三阶武师巅峰,距离四阶武道宗师只有一步之遥。而他,刚刚突破到一阶武徒,体内的真气还不够充盈。
差距太大了。
但他不能退。
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末世里,退一步就是死路。今天他把功法交出去,明天楚鸿就会要他的命。末世降临之后,人心比外面的变异武者更可怕。
“系统。”沈墨在心中默念,“有没有办法打赢他?”
“检测到宿主修为差距过大,建议使用传承积分兑换高阶武技。”
“兑换什么?”
“推荐《破空十三剑》残篇,需积分120点。宿主当前积分100点,不足。”
沈墨:“……”
“可以赊账吗?”
“本系统不支持赊账。但宿主可以击杀当前目标获取积分。”
沈墨看向楚鸿,心中有了计较。
楚鸿已经等不及了。
他身形一动,碧落剑如毒蛇出洞般刺向沈墨的胸口。剑气凌厉,带着一股阴寒之气,尚未触及便已让人遍体生寒。
沈墨横刀格挡。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但沈墨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刀疤趁势脱离了他的控制,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楚鸿身后。
楚鸿得势不饶人,碧落剑接连刺出,每一剑都直指沈墨的要害。剑法凌厉,快如闪电,在末世降临之前,这种级别的剑术整个南荒城都没几个人能接住。
沈墨且战且退,鬼头大刀在他手中不断变换角度,勉强挡住了楚鸿的进攻。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
三招之后,沈墨的左臂被剑尖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袖子。
五招之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一面断墙,再无退路。
楚鸿的剑悬停在沈墨的喉咙前三寸处,剑尖微微颤动,剑气在沈墨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还要打吗?”楚鸿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一阶武徒对上三阶武师,你没戏的。把功法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沈墨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退吗?”
楚鸿眉头一皱。
“因为我在等。”沈墨说。
“等什么?”
“等你能接住我这一刀。”
话音未落,沈墨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退。
鬼头大刀在废墟的微光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身震颤,发出嗡鸣之声。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之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爆发了。
楚鸿瞳孔猛缩。
他想挥剑格挡,却发现自己手中的碧落剑竟然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沈墨的攻击,而是因为他的手在颤抖。
颤抖的原因,是恐惧。
他是三阶武师,他应该无所畏惧。但当他看到沈墨挥出这一刀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这一刀,他接不住。
刀光一闪。
“当!”
一声脆响在废墟中回荡。
楚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碧落剑还握在手里,但他的右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鲜血喷涌而出。
他刚才挡住了第一刀。
但沈墨在同一个呼吸间劈出了第二刀。
“刀法……双杀?”楚鸿的嘴唇在颤抖,“你一个一阶武徒,怎么会……刀法双杀?”
沈墨没有回答。
他握着鬼头大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真气,左手虎口已经裂开,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
“楚鸿。”沈墨抬起刀,指向楚鸿的喉咙,“再问你一次,这件事怎么算?”
楚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碧落剑。
长剑坠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杀了我。”楚鸿说,“但你逃不掉的。你知道外面那些变异武者是靠什么活着的吗?你知道末世降临的真正原因吗?你什么都不知道。杀了我,你一样会死。”
沈墨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就不杀你。”
鬼头大刀翻转,刀背狠狠砸在楚鸿的后脑上。楚鸿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刀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转身就要跑。沈墨头都没回,随手掷出鬼头大刀,刀柄精准地击中刀疤的后膝弯。
刀疤惨叫着摔倒在地上,抱着膝盖哀嚎。
沈墨走到楚鸿身边,从他怀里摸出一块暗红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是一把滴血的剑。
幽冥阁的令牌。
他爹沈铁衣当年在幽冥阁的地位不低,这块令牌上或许有什么线索。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系统再次响起。
“击杀目标:三阶武师楚鸿(未完成击杀,仅击晕)。获得积分:20点。”
“当前积分:120点。已解锁兑换权限。”
“检测到宿主击杀潜力超预期,开启成就系统。成就:‘蝼蚁撼树’——以低于两阶的修为击败高阶对手。奖励:传承积分50点,随机武技礼包×1。”
沈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够。这点力量,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强的武功,更多的积分,以及——末世降临的真相。
远处,灰黄色的雾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那东西的脚步声沉重如山,每一次落地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沈墨抬起头看向那片雾霾,瞳孔骤缩。
雾霾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