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下的时候,殿外正飘着雪。
顾莺莺跪在金殿之上,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却是一柄冰冷的匕首——钦容亲手握着那把匕首,刀锋没入她心口的瞬间,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三年金殿囚禁,她终于在那天夜里彻底死去。
然后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被赐婚太子钦容的前一天。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如何因钦容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对他一见倾心,如何不择手段求姑姑皇后赐婚,如何欢天喜地嫁入东宫。而后便是无尽的黑暗——新婚之夜钦容便命人给她戴上脚镣,从那以后,金殿成了她的牢笼-6。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贴身侍女碧桃端着热茶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顾莺莺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十五岁的顾莺莺,眉眼间还带着前世被抹去的骄纵和神采。吏部尚书之女,大将军之妹,皇后之侄女,如此显赫的家世,她前世竟为了一个男人生生断送了-3。
“把赐婚的圣旨拿来。”顾莺莺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碧桃一愣:“娘娘,那圣旨还没正式颁下,只是皇后娘娘口头应允……”
“那就更好了。”顾莺莺唇角微勾,“备马车,我要进宫见姑姑。”
碧桃迟疑地看着她:“可太子殿下方才差人送了帖子来,说午后要请娘娘去御花园赏梅。”
赏梅。顾莺莺几乎要笑出声来。前世她也以为钦容邀她赏梅是对她有意,后来才知,那不过是他在猎物入笼前最后的试探。那个男人,外表温雅谦和,内里却阴郁冷酷,所有柔情皆是伪装-3。
“帖子烧了。”
“烧……烧了?”碧桃瞪圆了眼,“娘娘,那可是太子殿下!您之前不是还特意找绣娘做新衣裳,说要在太子面前……”
“碧桃。”顾莺莺转过身,目光沉静得令人不敢直视,“我从前说的话,从今日起都不作数。记住,这一世,我不做太子妃。”
她说这句话时,窗外恰好有风拂过殿前的荷塘。枯败的荷梗在风中摇曳,仿佛在提醒她前世的结局——金殿锁娇,锁的不是深情,而是死局。
前世她困在金殿里,临死前才明白,钦容从未爱过她,他留下她不过是因为她的骄纵和纯粹,恰好是他这片阴影世界中最干净的陪葬品。他喜欢看她挣扎,喜欢看她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被抓回,那是他漫长冷寂生涯中唯一的消遣。
这一世,她要他自己尝尝被囚禁的滋味。
顾莺莺入宫时,皇后正在暖阁中赏画。听到脚步声,皇后抬起头,满眼慈爱:“莺莺来了,我正要派人去告诉你,赐婚太子的事,皇上已经点头了。”
顾莺莺走到皇后面前,盈盈跪下,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大礼:“姑姑,莺莺有话要说。”
“什么事这么郑重?”皇后放下手中的画轴,含笑看她。
“我不要嫁给钦容。”
殿中一片寂静。皇后脸上笑容僵住,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顾莺莺抬起头,直视着皇后的眼睛:“我不要嫁给太子。若姑姑疼我,请收回成命。”
“你疯了?”皇后沉下脸,“之前可是你哭着求着说非太子不嫁,连你爹都劝不住,如今圣旨眼看就要下了,你倒说不嫁了?你当皇家婚事是儿戏吗?”
“之前是莺莺年幼无知,被皮相迷惑。”顾莺莺语气不卑不亢,“如今莺莺想明白了,我顾家的女儿,不需要靠嫁入东宫来巩固地位。我爹是吏部尚书,兄长是当朝大将军,姑姑您是一国之母,我本就什么都不缺,何必去东宫受那份罪?”
皇后的眼神变了,她重新打量着这个侄女。顾莺莺从前骄纵任性,说起话来像放炮仗似的,哪像现在这般条理分明?
“你当真想清楚了?”皇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太子容貌出众,才学冠绝当世,多少世家贵女求都求不来。”
“姑姑,”顾莺莺淡淡一笑,“您当真觉得太子殿下性情温雅、与世无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皇后的心里。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顾莺莺知道,姑姑并非不清楚钦容的真面目——前世她被困金殿,姑姑也曾在暗处试图搭救,只是为时已晚。
“婚姻大事,由不得你任性。”皇后最终移开目光,“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回去。”
顾莺莺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她起身行礼,转身离去。走出暖阁时,恰好与一道修长的身影迎面相遇。
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正是太子钦容。
顾莺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前世她死在他手中,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脸——清冷到近乎残忍的眉眼,唇边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
“顾小姐。”钦容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正要去找你,今日午后御花园赏梅,顾小姐可有空?”
顾莺莺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前世她被这个男人锁在金殿,成了他的掌中玩物,这一世——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回殿下,没空。”
钦容眼底的笑意微顿,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顾莺莺前世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主动贴上去的那个。
“没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但顾莺莺注意到他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是。”顾莺莺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父亲近日身体不适,我要在家侍疾。殿下赏梅雅兴,自请享用便好。”
说罢,她不再停留,越过他大步离开。
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出宫门。碧桃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出了宫门才敢开口:“娘娘,您对太子殿下也太……太冷淡了,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吧?”
“怪罪?”顾莺莺冷笑一声,“他最多只会觉得有趣。”
前世的教训告诉她,钦容最享受的就是狩猎的过程。她越是冷淡,他越觉得有趣,越想把她抓回来驯服。但这一世,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要换一换了。
回府的路上,顾莺莺让马车改道去城南。她记得,前世钦容有一个死对头,名叫沈衍舟,手握南北商路,富可敌国,是唯一一个敢正面和东宫对抗的人。前世钦容曾多次想要除掉沈衍舟,却屡屡失手,最终不得不与沈氏势力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沈衍舟是钦容的软肋,也是最锋利的刀。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顾莺莺深吸一口气。她前世被困金殿那些年,听够了钦容的各种消息,也看透了他所有的底牌。沈衍舟是他的对手,但未必不能成为她的盟友。
“我要见你们家主人。”顾莺莺对门房说。
门房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可有拜帖?”
“没有。”顾莺莺掏出一枚铜钱放在门房手中,“你就说,吏部尚书之女顾莺莺,想和沈公子谈一笔交易——关于太子钦容。”
铜钱在门房手心转了转,他犹豫片刻,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房出来:“姑娘请。”
沈府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穿过抄手游廊,顾莺莺被引到一间书房前。门从里面推开,一个青年斜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那人生得极其俊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边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与钦容的冷峻清雅不同,沈衍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顾小姐?”他上下打量着她,“堂堂尚书千金,跑来我府上说谈太子的事,不怕被人看见坏了名声?”
“坏了名声?”顾莺莺踏进书房,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沈公子,你我都是聪明人,就不必绕弯子了。你手里的盐铁生意,太子盯了很久了吧?一旦他掌权,第一个要动就是你。你以为他坐上那个位子之后,还能容你?”
沈衍舟的桃花眼微微一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顾小姐今日的话,倒是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传闻中?”顾莺莺挑眉。
“传闻说,顾小姐对太子痴心一片,非他不嫁。”沈衍舟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怎么今日却跑来和我商量如何对付他?”
“所以呢?”顾莺莺直接问,“沈公子是不想做这笔交易?”
沈衍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说说你的条件。”
“我有太子在江南暗中囤积私兵的证据,有他勾结户部官员亏空国库的账目线索,还有他与北境几个边境部落私下通商的往来信函。”顾莺莺一字一句地说,“这些,足够沈公子用很久了。”
沈衍舟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消失殆尽。他盯着顾莺莺看了许久:“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公子不必问来源。”顾莺莺迎着他的目光,“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绊倒太子,而我要的回报很简单——保我顾家平安。”
前世她死后,顾家被钦容以谋反的罪名抄家,父亲被赐死,兄长战死沙场,姑姑被打入冷宫。这一世,她要把这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沈衍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株梅树,枝头零星开着几朵红梅,在雪中格外醒目。
“顾莺莺。”沈衍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顾莺莺没有回答。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钦容表面温雅,实则掌控欲极强,一旦有人挑战他的权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对方摧毁。
“所以,”顾莺莺轻声说,“我选择站在能赢的那一边。”
沈衍舟转过身,桃花眼在灯光下明灭不定。他一步步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你就不怕我是那边的人?万一我转头就把你卖给太子呢?”
“你不会。”顾莺莺笃定地说,“因为你和钦容是同一类人——都一样冷血,都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但你和他的区别在于,他要的是权力,你要的是自由。沈衍舟,你没有靠山,如果太子登基,你第一个死。所以你只能帮我。”
沈衍舟看了她半晌,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书房中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笑完之后,他伸出手:“成交。”
顾莺莺握住他的手,用力紧了紧。这一握,是这一世她为自己找的第一个盟友,也是她刺向钦容的第一把刀。
从沈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碧桃满脸忧虑地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顾莺莺上车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娘娘,”碧桃小声说,“您今日对太子殿下那般冷淡,又跑去见沈公子……奴婢害怕,万一太子殿下知道了,会不会对您不利?”
顾莺莺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碧桃,你知道我前世是怎么死的吗?”
碧桃一愣:“娘娘?”
顾莺莺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前世之事,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她会用这一世让所有人看清钦容的真面目。那个温雅谦和的太子殿下,那个天下人眼中的仁德储君,骨子里藏着怎样一个恶魔。
马车行至顾府门前,顾莺莺正要下车,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掀开车帘,看到一队东宫侍卫正列队站在府门口,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顾小姐。”那内侍笑得满脸褶子,“太子殿下让奴才来传话,说明日午后御花园赏梅,殿下备好了您最爱的桂花酿,盼您赏光。”
顾莺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告诉他,父亲病重,我要侍疾。”
“顾小姐,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话不够清楚吗?”顾莺莺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说,没空。”
内侍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显然没想到堂堂太子相邀,竟会被一个女子两次拒绝。他咬了咬牙:“顾小姐,殿下说您若不去,他便亲自登门相邀。”
顾莺莺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来,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就让他来。”她一字一顿,“正好,我有些话,想当面和他说清楚。”
那一刻,碧桃在身后打了个寒颤,因为她看到自家娘娘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而那种笃定,她曾经只在一个人眼中见过——那就是太子殿下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