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夕睁开眼的那一刻,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
粉色碎花吊灯,书桌上摊开的表演课笔记,床头贴着南加州大学表演系的录取通知书——是她十八岁那年,宁家给她的“补偿”。
不,不该是这里。
她最后的记忆是在监狱冰冷的病床上,心电图发出刺耳的直线警报。在此之前,是宁雪落那张温柔无害的笑脸,是苏衍搂着她从订婚宴上走下来的背影,是养母苍老的哭声隔着电话线传来,告诉她宁家破产、她父亲跳楼身亡。
十年。她用了整整十年,从天真烂漫的宁家大小姐,沦为豪门弃女、入狱囚徒。
而现在——
宁夕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细嫩的指尖。没有牢狱的伤痕,没有输液针孔的淤青,这双手干净得仿佛从未沾染过尘埃。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赫然显示:2018年6月15日。
距离她被宁雪落陷害、被苏衍退婚、被逐出宁家的那一天,还有七天。
“叮——”
短信铃声将她拉回现实。宁夕点开,是苏衍发来的消息:“夕夕,明天陪我去见宁伯父谈投资的事,你养母那边的事先放一放,别耽误正事。”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时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终于能帮上未婚夫的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养母那边关于一笔可疑汇款的全部追问。后来她才明白,那笔汇款正是宁雪落和苏衍联手掏空宁家资产的第一步。她亲手掐断了养母试图提醒她的最后一条线索。
宁夕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冷得像寒夜刀锋。
手机从她指间滑落,跌进柔软的床铺。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少女眉眼如画,长发披肩,一身白色睡裙衬得她像一株未经风雨的栀子花。天真、柔软、好骗。
上一世的宁夕就是死在这副皮囊里。
“这一次,”宁夕对着镜子一字一顿,“谁欠我的,谁还。”
六月的宁家老宅,空气中飘着栀子花的香气。
宁夕推开门的时候,宁雪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红茶,姿态优雅,像极了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姐姐回来啦。”宁雪落抬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什么,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苏衍哥哥刚走,说等你的回复呢。”
宁夕没有回答。她缓步走进来,目光落在宁雪落身侧的手提包上——那是一款限量版的香奈儿,上一世她亲手送给宁雪落的生日礼物。用她自己的积蓄买的。
多可笑。她省吃俭用给妹妹买奢侈品,妹妹拿她的钱买了苏衍。
“姐姐?”宁雪落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将包往身后挪了挪,“怎么了?”
“没什么。”宁夕收回视线,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雪落,你手上那个项目,宁家的投资款打过去了吗?”
宁雪落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几滴红茶溅在雪白的桌布上。
“还……还没有,”她挤出笑容,“有些细节还要再核实。”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宁夕放心地放手不管。等投资款被打过去,宁雪落和苏衍联手做空账目,宁家数千万资金蒸发,宁父在董事会上被架空,宁家一夜之间从豪门沦为负债累累的空壳。
而宁雪落在那之后,拿着宁家的钱,和苏衍双宿双飞。
“那就不用打了。”宁夕端起桌上的白水,浅浅抿了一口,“我刚才去见了爷爷,投资的事情,他决定暂缓。”
宁雪落的脸瞬间白了。
“什么?可是……可是苏衍哥哥那边合同都拟好了,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是吗?”宁夕放下水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到近乎冰冷,“那正好,苏衍这个人,我决定不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宁雪落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塌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夕前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担忧,是恐惧。
“姐……姐姐,你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宁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苏衍的订婚宴,你去参加吧。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说完,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身后,茶杯摔碎的声音清脆入耳。宁夕没有回头。
她走上楼梯的转角,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上一世,她被宁雪落和苏衍联手拖进深渊。这一世,她要从第一步开始,就掐断他们所有的路。
而第一步,就是让宁雪落知道——这场游戏,换人开场了。
三天后。
宁夕离开宁家,租了一间小公寓,开始在网络上搭建自己的独立工作室。
上一世她在牢里无数次复盘过自己失败的原因——不是她不够聪明,是她太相信所谓的“家人”和“爱人”。她的专业能力从来不是问题,她缺的是一颗冷硬的心和一双看透谎言的眼睛。
而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唯独这颗心,比铁还硬。
傍晚七点,宁夕去便利店买水。路过街角公园时,一阵微弱的哭声从绿化带后面传来。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走过去。
灌木丛后面蹲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童装,但浑身沾满泥土和灰尘,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宁夕蹲下来,“小朋友,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男孩抬起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通红通红的,警惕地盯着她,不说话。
宁夕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电子定位手表,上面显示着一串紧急联系号码。她正要细看,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喊声。
“陆少爷——陆少爷你在哪里?”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巷口快步走来,西装笔挺,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他第一眼看的是宁夕,那目光凌厉得像鹰隼,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你是谁?”男人声音低沉,带着戒备。
宁夕还没开口,那个小男孩已经“唰”地扑了过来——
不是扑向那个男人,而是扑向宁夕,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裤腿。
“不要走!”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走!我……我请你吃饭!住我家!都行!”
宁夕怔住了。
那个男人也怔住了。
“小宝,”男人皱眉走近,语气却明显放柔了,“你在做什么?”
小男孩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指着男人,奶声奶气地说:“她救了我!你要以身相许报答她!”
宁夕:“……”
男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宁夕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不撒手的小家伙,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她认识这个小男孩——不,应该说上一世的她在电视新闻里见过他无数次。帝都陆氏集团总裁陆霆骁的儿子,陆家独苗,传闻中自闭孤僻、对任何陌生人都避而远之的陆家小太子。
可他此刻正像一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腿上,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陆霆骁缓缓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落在宁夕脸上。
她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认出了她身上的潜力——能让陆家小太子在短短几分钟内放下戒备的人,整个帝都找不出第二个。
“你的名字?”陆霆骁问。
“宁夕。”
“宁小姐,”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声音低沉有力,“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很简单:宁夕每周抽出三天时间陪伴陆家小太子,为期三个月,报酬是一张八位数的支票。
宁夕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陆氏集团的投资版图中,恰好有一个她很需要的产业资源——正是宁雪落和苏衍正在全力争取的那一块。
上一世,苏衍拿下陆氏的资源后,在帝都商界一跃成名,从此无人敢动他。这一世,她要让陆氏的投资版图上,永远没有苏衍的名字。
而接近陆家的最佳方式,就是小包子。
三天后,宁夕正式成为陆家小太子的“玩伴”。
陆霆骁派了车来接她,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公寓楼下,引来路人侧目。宁夕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素面朝天,只有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陆家老宅坐落在帝都北郊的别墅区,占地三千平米,光是花园就有宁家整个宅子那么大。
宁夕被管家领着穿过长廊,还没走到客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冲了出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姐姐!”陆擎宇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这几天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宁夕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小宝?”
“嗯!陆擎宇,”他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你可以叫我小包子!管家伯伯说我喜欢吃包子,所以叫这个!”
“好,小包子。”宁夕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下柔软的触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上一世,她没有孩子,没有家庭,什么都没有。在牢里的时候,她常梦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一团模糊的光,总是隔着雾看不真切。
现在那个影子忽然变得清晰了。
宁夕在陆家待到晚上九点才离开。小宝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最后还是陆霆骁亲自出面,以“明天她还会来”的承诺才把人哄好。
陆霆骁亲自送她到门口。
“宁小姐,”陆霆骁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侧脸被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声音低沉平稳,“小宝的情况,我不多说你也看得出。过去三年,除了医生和保姆,没有任何人能靠近他一米以内。你是第一个例外。”
宁夕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愿意来,”陆霆骁微微侧头,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这个人情,陆氏记下了。”
宁夕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她上一世在媒体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她记忆中的陆霆骁,是那个在商业战场上杀伐果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血总裁,华尔街给他的外号是“人形AI”,因为他在任何谈判桌上都不会露出一丝破绽。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陆霆骁,在说到小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陆总客气,”宁夕微微一笑,“我也有我的目的。”
陆霆骁眉峰微挑,“什么目的?”
“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她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陆霆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漆黑的眸子里难得浮现一丝兴味。
三天后,苏衍找上门来。
他堵在宁夕公寓楼下,西装革履,神情焦急。看到宁夕从出租车里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宁夕!你到底在搞什么?”
宁夕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着他。
上一世,她爱了这个男人八年。为了他放弃保研,放弃出国,放弃一切。她在订婚宴上笑得像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而她最好的朋友宁雪落站在台下,举着香槟,嘴角噙着同样的微笑。
那是她人生最盛大的笑话。
“放手。”宁夕说。
苏衍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你疯了吗?你退了婚、停了投资,现在又去找陆家的人?你到底想干什么?报复我?”
宁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苏衍眼里,莫名地让他脊背发凉。
“苏衍,”宁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你说得对,我在报复。”
苏衍的表情瞬间变了。
“可是,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报复?”宁夕一字一顿,“你不过是我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错误而已。”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出乎意料。苏衍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给你三天时间,”宁夕转身朝公寓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把宁雪落还给你们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回来。否则——”
她停在门口,侧过头,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
“否则,你会在整个帝都商界,看到我送你的礼物。”
接下来的一个月,宁夕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室的搭建和小包的陪伴中。
白天,她陪小宝画画、拼积木、逛动物园。陆霆骁派来的保姆和保镖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小宝从最初只愿意坐在她身边,到后来会主动拉着她的手到处跑,甚至会对着她讲一些颠三倒四的小故事,说完了还认真地问她好不好听。
宁夕每次都耐心地听完,然后说:“好听,再来一个。”
而晚上,她坐在公寓的书桌前,一页一页地调取宁家和苏衍公司的财务资料。
上一世她不是没学过财务,而是在牢里,在每天只能看法律和经济书籍的条件下,她把所有能学的东西都学了一遍。她不是天才,她只是比别人多了一条命。
十天之内,她找到了三处账目异常。
十五天,她顺藤摸瓜,理清了宁雪落和苏衍盗用宁家资金的完整链条。
三十天,她手中已经握住了足以让苏衍身败名裂的证据。
与此同时,陆家的投资部收到了她的一份提案——不是乞求合作,是方案互换。宁夕以工作室的核心技术方案为筹码,换取陆氏集团对宁家实业的保护性注资。
陆霆骁坐在会议室里,看完那份方案,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这份方案,”他把文件合上,抬眼看着面前年轻的女人,“你一个人做的?”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霆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份方案如果投放到市场,至少价值一个亿。”
“我知道。”宁夕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我不是来求陆总投资宁家的,我是来和陆总谈条件的。”
陆霆骁盯着她看了五秒。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点了点头。
“成交。”
三个月后。
宁雪落和苏衍的阴谋全面败露。宁氏实业的财务漏洞被陆氏集团的审计团队挖了出来,隐藏在账目中的每一笔盗用都被摆在了宁父面前。
苏衍的公司遭遇链式债务违约,合作方纷纷撤资,一夜之间跌入谷底。
而宁雪落,在所有人面前撕下了她温柔的伪装,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她在宁家门口堵住宁夕,脸上的妆都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宁夕!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
“你以为我是谁?”宁夕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每一个字,“我是宁家的女儿,是宁氏实业的合法继承人,是你用了二十三年去偷、去抢、去骗的那个位置的主人。”
“你……”宁雪落嘴唇发抖,“你凭什么——”
“凭什么?”宁夕向前走了一步,宁雪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凭你的每一笔转账都在我这里,凭你和苏衍签的每一份合同都在我这里,凭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谎话——”
宁夕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凭我死过一次,又活回来了。”
宁雪落的脸瞬间变成惨白。
她看着宁夕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柔天真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到可怕的光芒。
宁夕从她身侧走过,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宁雪落跌坐在地上的声音,和她歇斯底里的哭声。
宁夕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她等了十年的声音。
一个月后。
宁夕站在帝都演艺中心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台下坐着上千名观众,前排最中间的位置,小宝正举着一块自制的应援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夕夕姐姐天下第一!比爸爸还厉害!”
牌子上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宁夕在台上看到那块牌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小宝旁边坐着陆霆骁。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休闲西装,领带松松地搭着,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舞台中央的她身上。
那目光让宁夕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对她说“这个人情,陆氏记下了”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读懂了。
那是心动。
“感谢各位评委老师,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宁夕收回目光,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我拿这个奖,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强。我只是想证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角落。
“那些打不死我们的,终会使我们强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