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是妾身亲手熬的莲子羹——”
一碗滚烫的羹汤劈头盖脸砸过来,瓷碗碎在我脚边,汤汁溅上我洗得发白的裙角。
“滚。”
沈夜寒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兵书,仿佛我比地上那只碎碗更不值一提。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眼泪砸在金砖缝隙里。这是入府第三年,我第一千三百次试图讨好他,第一千三百次被羞辱。
“王妃,您何必自取其辱。”贴身丫鬟春桃扶我回冷院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嫌弃。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三天后他会亲手把我送进慎刑司,罪名是“毒害侧妃”。
七天后,我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
而我的父亲,那个为了给他谋取太子之位耗尽半生心血的镇北大将军,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满门抄斩。
行刑那天,我的庶妹沈清婉——他新封的继妃——依偎在他怀里,笑得温柔似水:“王爷,姐姐临终前还在喊您的名字呢。”
他冷漠地“嗯”了一声:“一个棋子罢了。”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魂魄上。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刺目的红——红烛、红帐、红绸花。
大婚之夜。
我低头看见自己一身嫁衣,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颤抖着摸向手腕——光滑如玉,没有牢房里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他。
上一世,我在这个夜晚羞怯地等他,等来一句“本王娶你不过是父皇的意思,别痴心妄想”,然后独自哭了整夜。
这一世——
我猛地推开门,沈夜寒正站在廊下,月色落在他过分英俊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显然没料到我主动出来。
“王妃有何事?”他语气淡漠,像对陌生人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温情,只有审视和嫌弃,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沈夜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死过一次的人,“我要和离。”
空气骤然凝固。
他身后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连他本人都愣了半息,随即冷笑:“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从袖中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不,应该说,是上一世死前就想写、却直到这一刻才有机会写的东西,“将军府与王府的婚约,到此为止。”
“你以为这是儿戏?”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周身气压低得可怕,“你父亲会答应?”
“我父亲那边,我自会交代。”
“沈清婉呢?”他突然提了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我熟悉的算计,“你就不怕她取而代之?”
我笑了。
上一世,我确实怕。怕到拼命讨好他,拼命打压庶妹,最后把自己作进了地狱。
“她想要,给她。”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们很般配。”
沈夜寒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那个为他绣了三年荷包、写了几百封家书、被羞辱后只会躲在被子里哭的沈惊鸿。
“好,”他接过和离书,看都没看就撕成碎片,“本王不签。”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我脚边。
“沈惊鸿,你嫁进王府,就是本王的人。”他转身,背影冷硬如刀,“这辈子,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纸屑。
没关系。
上一世,他用三年时间毁掉我的一切。
这一世,我只用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给他请安,而是直接出了王府。
马车停在镇北将军府门前,我父亲沈崇远正在演武场练枪,六十岁的人了,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
“爹。”
他收了枪,看见我穿着便服回来,浓眉皱起:“怎么回来了?王爷知道吗?”
“爹,”我走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我想跟您说件事。”
我把前世今生的记忆压下去,挑能说的部分——沈夜寒觊觎兵权,沈清婉母女暗中勾结三皇子,将军府三年后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用一种“女儿在王府偶然听到风声”的方式,委婉地说了出来。
沈崇远是个粗人,但不傻。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银枪,拍了拍我的肩:“爹知道了。”
他没有全信,但我知道他会去查。
上一世,他太信任我这个女儿,太信任沈夜寒这个女婿,以至于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这一世,我要让他活着。
从将军府出来,我去了第二站——京城最大的茶楼,清茗阁。
二楼雅间里,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正倚窗喝茶,五官清隽,气质温润,和沈夜寒的冷厉截然不同。
顾衍之,首辅嫡孙,沈夜寒的死对头。
也是上一世,唯一在我被关进慎刑司后说过一句“此案疑点颇多”的人。
“沈小姐?”他看见我,微微诧异,“你怎么来了?”
“顾公子,”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有一桩生意想跟你谈。”
“什么生意?”
“沈夜寒的命。”
顾衍之端茶的手一顿,抬眸看我,眼底有了一丝兴味:“有意思。”
我把沈夜寒暗中囤积粮草、私铸兵器、勾结北境胡商的消息,一条一条说出来。
这些消息,是上一世我在王府三年,一点一滴偷听来的。当时只为了多了解他一点,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没想到全成了这一世送他上路的刀。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他问。
“第一,我父亲和将军府的安全。第二,”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扳倒沈夜寒那天,我要在场。”
顾衍之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
“沈惊鸿,”他叫我全名,“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什么样?”
“恋爱脑,蠢,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我端起茶杯,茶汤映出我的脸——年轻,漂亮,眼底没有一丝痴迷。
“人总会变的,”我说,“尤其是死过一次之后。”
回府的路上,我在巷口“偶遇”了沈清婉。
她穿一身鹅黄色襦裙,妆容精致,笑盈盈地拦在我面前:“姐姐,听说你要跟王爷和离?”
消息传得真快。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这张和上一世一样无辜的脸。
就是这张脸,在我被关进慎刑司后,带着一碗“姐妹情深”的汤药来看我。我喝完才发现那不是药,是催产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孩子没了,我也没了。
“姐姐?”她歪头看我,眼神天真,“你怎么不说话?”
“清婉,”我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王爷这个人,脾气不好,你要多担待。”
她愣了。
我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她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兴奋——她一定以为我疯了,居然主动把王妃的位置让出来。
是啊,我疯了。
疯到要把你们一个一个,亲手送进地狱。
回府后,春桃告诉我,沈夜寒在书房等我。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捏着朱笔,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去哪儿了?”他没抬头。
“回娘家。”
“听说你爹今天下午进宫面圣了。”
我心头一动——消息倒快。
“是,”我坦然承认,“我跟他说了些事情。”
朱笔一顿,他抬起头,凤眸微眯:“说了什么?”
“说你夜夜在我房里留宿,对我极好。”我笑了,“爹爹很高兴,说要上书陛下,嘉奖你这位好女婿。”
他盯着我,目光如刀。
我知道他不信。但他查不到我和顾衍之见过面,也查不到我和父亲到底说了什么,因为这些都是我提前布好的局。
“沈惊鸿,”他放下朱笔,忽然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我,“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上一世,我每次被他靠近都会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王爷,”我仰头看他,笑得无辜,“妾身只是太爱你了,爱到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包括毁灭。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本王警告你,别耍花样。”
“妾身不敢。”
他松开手,转身回到案后,像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滚出去。”
我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廊下,春桃迎上来,递上一封信:“王妃,门房说有人送来的。”
信封上没署名,只有一行字——
“东西已备好,三日后子时,城南破庙。”
我认出是顾衍之的笔迹,将信收进袖中,嘴角微微上扬。
三日后。
上一世的三日后,是我第一次发现沈清婉在他书房里,两人衣衫不整,我哭着跑了出去,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这一世的三日后——
“王妃!”春桃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发颤,“您、您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灰色衣裳的小丫鬟正鬼鬼祟祟地把什么东西埋进土里。
我认出了那张脸。
翠儿,沈清婉的贴身丫鬟。
“去,”我低声说,“把她挖出来。”
春桃犹豫了一下,叫来两个粗使婆子,三两下把翠儿按在地上,挖出了她刚埋的东西——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上面贴着我的生辰八字。
“王妃饶命!不是奴婢!是、是——”
“是谁?”我蹲下来,温和地看着她。
翠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崩溃:“是侧妃娘娘!她说只要埋了这个,您就会倒霉,王爷就会厌弃您——”
“厌弃我?”我笑出声来,“你埋错地方了。”
翠儿愣住了。
“你应该埋在他的书房门口,”我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土,“他越厌弃我,我才越安全。”
翠儿听不懂。
但我身后的春桃听懂了——她瞪大眼睛,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没解释,转身回了院子。
推开卧房的门,红烛还没燃尽,帐幔低垂。
我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叠银票,一封信,一把匕首。
银票是这些年我克扣王府月例攒下的,不多,够一个人远走高飞。
信是写给父亲的,交代他务必提防沈夜寒和沈清婉母女。
匕首——
我抽出匕首,冰凉的刀刃映出我的脸。
这张脸,上一世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划烂过,被烫伤过,最后面目全非地死在一堆烂草上。
“沈夜寒,”我对着刀刃上的人影轻声说,“这一世,我要你活着,看着你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消失。”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收起匕首,将抽屉合上。
门被推开,沈夜寒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沈惊鸿,”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摔在我面前,“你认识这个字迹吗?”
我低头看去——是顾衍之的信。
准确地说,是一封被篡改过的信,上面写着:“三日后子时,城南破庙,带兵围剿,一网打尽。”
字迹和顾衍之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我一眼就看出是伪造的。
“不认识。”我说。
“不认识?”沈夜寒冷笑,“这是从你丫鬟身上搜出来的,她招供说你勾结顾衍之,意图谋害本王。”
我抬眸看他:“王爷信吗?”
“本王只信证据。”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他走近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兴奋。
“沈惊鸿,”他低声说,“如果你现在认错,交出同党,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是来钓鱼的。
他想通过我,钓出顾衍之这条大鱼。
“王爷,”我笑了,“妾身只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处置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关进慎刑司,慢慢审。”
慎刑司。
上一世,我就是被关进那个地方,七天七夜,生不如死。
我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好,”我说,“那就关吧。”
他愣住了。
“但王爷,”我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进去之前,妾身想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我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不是匕首,不是信,而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沈夜寒看见那抹黄色,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伸手要抢,但我已经退开三步。
“这是陛下今日下给镇北将军府的密旨,”我展开绢帛,一字一句念出来,“着令镇北将军沈崇远,即日起调任西北,节制三州兵马,非诏不得入京。”
沈夜寒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卷密旨,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你爹调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我收起密旨,“王爷不知道吗?哦对了,陛下说这是密旨,不许外传。”
“沈惊鸿!”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墙上,力道大得我眼前发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喘不上气,但还是笑了。
因为我看见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将军府调走了,他的人质没了。
他和顾衍之的博弈,从今天起,再也没有将军府这张牌可打。
“放手……王爷,”我艰难地开口,“你掐死了我,就……没人告诉你……那封信是谁写的了……”
他的手微微松开。
我大口喘气,缓过来后,看着他笑了:“那封信,是沈清婉写的。”
“不可能。”
“不信?”我指了指门外,“她现在就在你书房里,翻你的密函。”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我靠在墙上,摸着脖子上被掐出的红痕,慢慢滑坐在地上。
好疼。
和上一世一样疼。
但这一世,我不会再哭了。
窗外传来沈清婉惊慌失措的尖叫,沈夜寒暴怒的吼声,以及瓷器碎裂的声响。
我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