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睛时,入目是绣着并蒂莲的帐顶。
那猩红的颜色像血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猛地坐起身,双手颤抖着伸到眼前——皮肤细腻,指节匀称,没有粗糙的老茧,没有劳作留下的伤痕。这不是她那双在冷宫浆洗衣物、冻得千疮百孔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丫鬟推门而入,正是她的贴身侍女春鸢。
“小姐醒了?夫人那边传话来,说姑爷申时左右到府,让您早些准备。”
姑爷。
这个词像一柄钝刀,在沈昭宁心口缓缓割过去。
上辈子,她也曾是别人口中的“姑爷”——嫁给安远侯府的世子陆怀瑾,人人道她攀了高枝。可谁知那位看着温润如玉的表哥,实则是一条毒蛇。他在她姑母——也就是镇国公夫人沈氏去世后,借着为姑母守丧之名,将沈家的家产蚕食殆尽。而她这个被许给陆怀瑾做继室的侄女,不过是他吞下沈家的最后一道菜。
新婚当夜,他没有碰她。
她以为他是君子,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嫌她脏——嫌她是沈家的女儿,嫌她带着沈家的血脉,嫌她永远压他一头。他花了一年时间,逼她交出沈家所有暗庄、铺面、田产的凭证,每一份都是她亲手画押。等她一无所有,他便将她送入宫中,美其名曰“为家族筹谋”,实则把她当作讨好太后的棋子。
冷宫里十年,她日日对着那堵灰墙,听着外面的消息——她的嫁妆被陆怀瑾据为己有,她的陪房被他卖给了人牙子,她的贴身丫鬟春鸢被活活杖毙。一道白绫送她上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临死前,她听见陆怀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处理干净些,别留痕迹。”
那语气,像在吩咐人处置一只碍事的猫。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上一世,她被猪油蒙了心,满脑子都是“表妹配表哥,天经地义”,从不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可能。
而这一世,她清楚地记得——
今天是永和二十三年,九月初七。她的姑母镇国公夫人沈氏,将在今日傍晚的归宁宴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沈昭宁这个侄女指给她的继子陆怀瑾。
上一世,她羞红了脸,低头应了。
这一世——
“春鸢,”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及笄的姑娘,“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拿来,今日不穿红的。”
春鸢愣了愣:“小姐,今儿是姑爷上门的日子,穿月白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沈昭宁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上一世积攒了十年的冷意:“今日,不是为我办喜事。”
是为沈家办丧事。
她换好衣裳,对着铜镜端详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十五岁,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的风致。上一世,她就是用这张脸,配上那副羞怯的神情,乖乖走进了陆怀瑾为她编织的牢笼。
梳妆毕,沈昭宁没有急着去前院,而是从妆奁暗格里取出一份泛黄的册子。
那是她上辈子用十年时间默写下来的——沈家所有产业的分布图、陆怀瑾及其党羽的暗中勾连、朝中各派系的盘根错节。重生后她花了三天时间整理誊抄,如今已烂熟于心。
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
“镇国公府。”
上辈子,陆怀瑾借着姑母的势,一步步爬上高位。姑母死前,他将沈家的一切攥在手里;姑母死后,他连最后那点遮羞布都不要了。
可这一世,有件事他永远想不到——
姑母根本没有死。
上辈子姑母死在永和二十五年,人人都以为是病逝。可沈昭宁在冷宫那十年,偶然从一位老嬷嬷口中得知了真相——姑母是被陆怀瑾下毒害死的,只因她察觉到他暗中勾结废太子余党,意图谋反。
那个老嬷嬷说完这件事的第二天就死了。
死因是“失足落水”。
沈昭宁合上册子,起身往外走。
路过花园时,她停了一步。假山后面,隐约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姑爷说今晚就要拿到沈家的铺面清单,让那位小姐先画押……”
“……可小姐才十五,什么都不懂,姑爷未免太急了些……”
沈昭宁脚步未停,唇角微微上扬。
急?
上一世,她也以为他急。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急,是贪婪——他对沈家的觊觎,从踏入沈家大门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刚到前厅,沈昭宁的娘亲林氏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昭儿,你姑母方才让人传话,说陆家少爷已经到了。你姑母的意思……”
林氏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盯着沈昭宁的衣裳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穿这个颜色?我让你准备的……”
“娘,”沈昭宁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平静,“您别急,先坐下。”
林氏被她拉着坐下,有些发愣。
上一世,沈昭宁永远记得娘亲在她出嫁后不到两年就郁郁而终的样子。那时候她已经被陆怀瑾关在深宅大院里,连娘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娘,”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林氏心里,“您知道姑母为什么要把我嫁给陆怀瑾吗?”
林氏一怔:“你姑母说,陆家少爷人品贵重,两家又是姻亲,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沈昭宁笑了一下,“娘,陆怀瑾在外面养了两个外室,您知道吗?”
林氏脸色骤变。
“一个在城南的柳巷胡同,姓周,是教坊司出来的清倌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三岁。一个在通州,姓苏,是个寡妇,娘家是做丝绸生意的,陆怀瑾用她的银子在通州置了三间铺面,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林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事,姑母知道吗?”沈昭宁问。
林氏僵硬地摇了摇头。
“姑母不知道,”沈昭宁平静地说,“但陆怀瑾的父亲陆大人知道。陆大人不但知道,还替儿子遮掩。因为那个姓苏的寡妇,就是陆大人介绍给他的。”
林氏猛地攥紧了手帕。
“昭儿,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您别怕。今日这桩婚事,成不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抬步往前厅走去。
身后,林氏愣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沈昭宁走进前厅时,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上首坐着姑母镇国公夫人沈氏,一身绛紫色褙子,珠翠满头,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的身旁是镇国公陆正源,面容严肃,目光沉静。
而在他们下首,一个身着靛蓝直裰的青年男子正端坐品茶,面如冠玉,气质温润。
陆怀瑾。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个死人。
上一世,她爱慕这张脸整整两年。日日盼着姑母开口,把她说给这个表哥。可如今再看,她只觉得恶心——那种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几乎要压不住。
“昭儿来了,”姑母笑着招手,“快来见过你陆家表哥。”
沈昭宁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姑母安好,姑父安好。”
姑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目光慈爱得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昭儿,你表哥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提。”
沈昭宁低着头,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姑母请说。”
“你表哥的元配去世已有三年,膝下只有一个嫡女,府中无人主持中馈。你自小便和你表哥相熟,姑母想着,不如两家亲上加亲——”
“姑母,”沈昭宁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昭儿不想嫁。”
满堂寂静。
姑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陆怀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昭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显然,这个拒绝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上一世,他说什么她就应什么,从不拒绝。
可这一世——
“昭儿,”姑母的语气依然温柔,但眼底已经带了寒意,“你在说什么胡话?”
“昭儿没有说胡话,”沈昭宁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面对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姑母好意,昭儿心领了。但昭儿年纪尚小,不想议亲。”
“年纪尚小?”姑母笑了一声,“你今年及笄,正是议亲的好时候。”
“那昭儿便同姑母说实话,”沈昭宁忽然转头看向陆怀瑾,目光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表哥在外面养了两个外室,还生了儿子,昭儿嫁过去做什么?替表哥养孩子吗?”
这一句话,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满堂哗然。
姑母“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昭儿,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
“姑母若不信,”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展开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道,“‘怀瑾吾儿,通州苏氏之事为父已替你料理妥当,三间铺面皆记在你名下,勿念。’落款是——”
她念出了那个名字。
姑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镇国公陆正源,目光锋利得像刀子。
陆正源的面色阴沉如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沈昭宁手中的信,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那封信——
那封信,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姑父写给表哥的信,”沈昭宁将信折好,放回袖中,“昭儿无意冒犯姑父,只是事关终身,不得不将实情告知姑母。”
她说完,转头看向姑母,目光清澈:“姑母,昭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驳姑母的面子。只是姑母待昭儿如亲生女儿,昭儿不能看着姑母被蒙在鼓里。”
姑母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发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陆怀瑾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温润,却带着一种阴鸷的压迫感:“表妹,你这些道听途说的话,未免太伤人心了。”
沈昭宁看向他,微微一笑:“表哥说的是,昭儿年纪小,不懂事。只是昭儿不懂事,不代表表哥可以拿昭儿当傻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刺进了陆怀瑾最在意的自尊心。
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变了。
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脸红着叫“表哥”的小姑娘了。
而是——
像一头蛰伏的猎兽。
姑母终究是镇国公夫人,很快稳住了局面,借口“侄女身体不适”,让人送沈昭宁回了后院。
可沈昭宁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
她回到房中,春鸢迎上来,满脸焦急:“小姐,您怎么当众说了那些话?夫人气得不轻……”
沈昭宁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春鸢凑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第一件事:姑母今日必派人查证外室之事,明日之前必与姑父翻脸。
第二件事:陆怀瑾不会善罢甘休,三日内必有动作。
第三件事:七日内,朝中必有变数。
春鸢看得心惊肉跳:“小姐,您在写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写的,是上一世接下来七天会发生的事。
陆怀瑾会借着“婚事被拒”的名头,在姑母和姑父之间挑拨离间,让姑母以为是她林家在背后搞鬼。姑母一怒之下,会收回林家寄居的宅院,逼迫她们母女流落街头。
上一世,这件事发生在她婚后,她还有陆怀瑾可以依靠。
可这一世,她没有嫁给陆怀瑾,没有那层姻亲关系护着,姑母的手段会比上一世来得更快、更狠。
七天。
她有七天的时间,把陆怀瑾这头狼从沈家边上赶走。
不,不只是赶走。
她要让陆怀瑾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一无所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姐,夫人请您去前院,说……说有话要问您。”
沈昭宁将那张纸叠好,塞进袖中。
春鸢急了:“小姐,奴婢陪您去。”
“不用,”沈昭宁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春鸢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春鸢,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被人杖毙。”
春鸢愣住了,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疯话。
沈昭宁转身走出房门,背影笔直如松。
姑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