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红木床顶。
这纹路,这色泽——是她十四岁那年,母亲还在时亲手挑的。
不可能。她明明死在了摄政王府的暗牢里,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连舌头都被拔了去。那个她倾尽所有、赔上整个将军府去扶持的男人,最后的赏赐,是让她像条狗一样烂在黑暗中。
“姑娘,您可算醒了!定北侯府来下聘了,夫人让您快去前厅!”
贴身丫鬟青萝推门而入,脸上的焦急那么真实。
定北侯府。下聘。
宋清辞猛地攥紧了被褥。
这是永安十七年,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就是在今天欢天喜地地接下聘礼,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殊不知这是定北侯府和继母柳氏联手设的局——她的嫁妆单子上,有将军府六成的地契和商铺,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爹宋峥,镇北大将军,彼时正率军驻守雁门关,根本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
三个月后,她嫁入定北侯府。
半年后,她爹战死沙场,因为本该送去雁门关的粮草和军械,被定北侯府暗中截留,换成了次品。
一年后,她弟弟被诬陷通敌,斩首示众。
而她,被关进暗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走。”宋清辞掀开被子,眼神冰冷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去看看我的好继母,给我准备了什么大礼。”
前厅里,红木箱笼堆了半间屋子,上面系着大红绸花。
继母柳氏穿着藕荷色褙子,正笑容满面地和定北侯府来的管事嬷嬷说话。旁边站着她亲生女儿,宋清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藏着一闪而过的嫉妒。
“清辞来了。”柳氏亲热地招手,“快来看,定北侯府送来的聘礼,都是好东西。侯爷说了,等过完礼,下个月初八就是好日子——”
“退回去。”
宋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
柳氏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这可是侯府的聘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说退回去。”宋清辞走到正中间,拿起那封烫金的聘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你疯了!”柳氏脸色大变,冲过来就要夺。
宋清辞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定北侯府那个管事嬷嬷身上:“回去告诉你们侯爷,我宋清辞,不嫁。他定北侯府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截我将军府的粮草、吞我娘的嫁妆、利用完再杀人灭口——这一套,上一世你们用过了,这一世,没门。”
管事嬷嬷脸色铁青:“宋二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我们侯府诚心诚意——”
“诚心?”宋清辞笑了,“那你说说,聘礼单子上,为什么有城南那间茶庄?那是我娘的陪嫁,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定北侯府,连聘礼都要用我自己的东西来充数?”
满座哗然。
柳氏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间茶庄的地契,确实是她偷偷加进去的,本想着等宋清辞嫁过去,这些东西自然就归定北侯府了。
“还有,”宋清辞转身,目光如刀看向柳氏,“母亲,我爹在雁门关打仗,你把他的亲兵调回来给你侄子撑腰打架,这事儿,要不要我写信告诉我爹?”
柳氏彻底变了脸色。
宋清辞不再看她,对青萝说:“去请府里的管事都来,我要重新清点我娘的嫁妆。从今天起,将军府的中馈,我亲自管。”
“你敢!”柳氏尖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我爹走的时候留了话,将军府的事,我有权过问。”宋清辞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那是她重生后立刻写好的,仿的是她爹的笔迹,“你要不要看看?”
柳氏看着那封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定北侯府的管事嬷嬷灰溜溜地带着聘礼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整条朱雀大街都知道了——将军府二姑娘,当着众人的面撕了定北侯府的聘书,还说了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而定北侯府那边,反应更快。
傍晚时分,宋清辞正在库房清点她娘的遗物,青萝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定北侯府的大公子来了,说要见您。他说……他说您一定是被什么人蛊惑了,他要当面跟您解释清楚。”
宋清辞放下手中的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钰。定北侯府世子,上一世她用命去爱的男人。他长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说起话来永远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可就是这个人,在利用完她的一切之后,亲手把毒酒灌进她嘴里,笑着说:“清辞,你别怪我,谁让你爹挡了我的路。”
“让他进来。”宋清辞整了整衣袖,坐到书案后面。
沈钰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像极了来哄小娘子开心的情郎。
“清辞,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温柔,“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还是你听信了什么谣言?”
宋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看出他眼角每一丝伪装的痕迹。
“你听我说,”沈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真挚,“定北侯府是真心求娶。你嫁过来,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至于聘礼的事,肯定是有误会,我回去就让人重新拟定——”
“沈钰,”宋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永安十八年三月,你爹截了雁门关的粮草。六月,我爹战死。七月,我弟弟被诬陷通敌。九月,我死在你的暗牢里。”
沈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他猛地站起来,瞳孔骤缩。
“别紧张。”宋清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没疯,也没中邪。我就是重生了,带着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回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沈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清辞,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误会?”宋清辞放下茶盏,“那我说几件事,你听听是不是误会。你腰上那块玉佩,是你娘留给你未来正妻的,现在却戴在柳清婉身上。你们定北侯府和柳氏签的那份分账协议,就藏在书房暗格里。还有,你爹已经在暗中联络北境那边的人,准备里应外合——这些,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清楚?”
沈钰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宋清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宋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告诉你,这一世,你吞下去的每一口,我都会让你吐出来。你想当摄政王?想做这天下的主?做梦。”
她拍了拍手,两个身材魁梧的婆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送客。记住,从今天起,定北侯府的人,一个都不许进将军府的门。”
沈钰被架出去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好,很好。”他低声说,转身大步离去,“宋清辞,你以为重活一次就能翻盘?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走,宋清辞就从后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姑娘,咱们去哪?”青萝小声问。
“去城南。”宋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萧”字,“去找一个能帮我的人。”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东市,最后停在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
宋清辞下了车,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我要见萧衍。”宋清辞亮出令牌,“告诉他,我知道永安十七年的那批战马在哪。”
门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大开。
宋清辞抬脚迈进去的那一刻,眼底映出廊下摇曳的灯火。
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她更清楚的是——
上一世,她为别人活了二十年,最后死无全尸。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欠她的人,血债血偿。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