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
陆晚棠死过一次。
死在一张冰冷刺骨的地板上,鲜血从手腕蜿蜒淌开,像是开了一朵又一朵妖冶的花。临死前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父母惨白的遗像、法庭上渣男得意的嘴脸、闺蜜递来的那杯加了料的酒。她不甘心。死不瞑目。
然后她醒了。
醒在五年前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日期——2019年5月14日。距离她答应陈景安的求婚,还有整整七天。
“叮——咚——”手机震动,一条消息弹出。
陆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她盯着屏幕,眼眶泛红,嘴角慢慢向上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是前世的仇人发来的,一句看似温柔的叮嘱:“棠棠,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去见你爸妈。”
上辈子,她因为这句话感动得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就跟父母摊牌要嫁给那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父母不同意,她就闹,绝食、割腕、断绝关系,用最恶毒的话伤害最爱她的人。最后父母妥协了,掏空家底给他创业,四处借钱给他撑场面。而他拿到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陆晚棠推下了深渊。
“叮——咚——”又是一条消息。
陆晚棠没点开,而是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走到镜子前,看着二十岁的自己——眼神清澈,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陆晚棠,这辈子,谁也不许欺负你。”
她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清晨,她穿了那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地出了门。她没去见陈景安,而是直接去了父母的早餐店。
母亲苏桂芳正在店里忙活,抬头看见女儿,眼眶就红了:“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上辈子苏桂芳说的也是这句话,但当时陆晚棠嫌她嗓门大,嫌她丢人,转身就走。这一次,陆晚棠冲上去抱住了她,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
“妈,对不起。”
苏桂芳愣住了,眼眶更红,嘴上却不饶人:“你没事吧?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没有。”陆晚棠抬起头,笑了笑,“我就是想你了。”
苏桂芳骂了她两句“神经病”,转过身去继续忙活,但手一直在抖。
陆父陆长河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女儿回来,板着脸说了句“吃饭了没有”。陆晚棠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上辈子,这个为了供她读书从工地扛钢筋到六十岁的老男人,因为陈景安的商业诈骗案被牵连入狱,在狱中被查出肝癌晚期。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爸,你们别急着把钱取出来。”陆晚棠走到柜台前,看着父亲记账的本子,“陈景安找你们借钱了吧?”
陆长河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他找我们借二十万,说是创业启动资金。”苏桂芳接过话,“利息给得挺高的,我和你爸还在犹豫……”
“一分钱也别借。”陆晚棠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这个人有问题。”
陆长河皱眉:“你不是一直说他挺好的?”
“我看走眼了。”陆晚棠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爸,信我一次。”
陆长河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骄傲的就是有个上重点大学的女儿。女儿说的话,他一向是信的。可他更清楚,这个女儿从小到大,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撒娇,不是哀求,是成年人之间的对视。
“行。”陆长河说,“我信你。”
陆晚棠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消息传得很快。
陈景安打来第七个电话的时候,陆晚棠终于接了。
“棠棠,你怎么不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而急切,“昨晚的消息看了吗?我今天去买钻戒,你想要什么款式?”
陆晚棠靠在阳台上,夜风拂过她的脸。她想笑,但忍住了。
“陈景安,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说什么?”陈景安的声音变了调,温柔褪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棠棠,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陆晚棠的语气淡得像一杯白水,“你找了我爸妈借钱,二十万,对吗?他们告诉我了。”
“那是投资,我是要给他们分红——”
“用你在大学里偷来的那个创业项目分红?”陆晚棠截断他的话,“陈景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项目计划书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陆晚棠,你疯了?”陈景安的声音终于撕下了伪装,变得阴沉,“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有谁。”陆晚棠笑了,声音很轻,“我自己长脑子了。”
她挂断了电话,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与此同时,陆晚棠点开了另一条消息。发信人叫顾砚衡,是陈景安在大学里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上辈子唯一一个愿意在法庭上为陆晚棠作证的人。
“陆小姐,听说你手里有陈景安的商业计划书?”
陆晚棠盯着这条消息,思绪回到了前世。那时的她蹲在陈景安公司的茶水间里,无意间听到他和秘书的对话,才知道自己的核心算法被他注册了专利,自己整整三年的心血全成了他的嫁衣。而顾砚衡的公司因为用了她的算法,被陈景安告上法庭,赔了上千万。顾砚衡虽然输掉了官司,但他查到了真相,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这个算法是陆晚棠开发的,陈景安是个骗子。”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没有人信他。
陆晚棠深吸一口气,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是的,我手里有完整版。但我要的不仅仅是让陈景安输。”
“你要什么?”
“我要他输得干干净净。”
顾砚衡约她第二天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他比陆晚棠想象中年轻,穿着深灰色的衬衫,五官深邃,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上辈子陆晚棠只在法庭上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已经被陈景安整得焦头烂额,脸上写满了疲惫。可即使在那样的境况下,他依然愿意站出来说真话。
“陆小姐,”顾砚衡开门见山,“你是陈景安的女朋友,为什么要把他的计划书给我?”
“前女友。”陆晚棠纠正他。
顾砚衡挑了挑眉。
“计划书不是他的,是我的。”陆晚棠把文件袋推过去,“我在他电脑里存了三年的研发数据,核心技术全在这个U盘里。他拿到之后注册了专利,现在专利在他名下,但源代码的编写时间戳可以证明是我写的。”
顾砚衡打开文件袋,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技术文档。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最后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女孩。
“你是学计算机的?”
“软件工程。”
“这些算法的优化思路,很成熟。”顾砚衡把文件放下,“你想怎么合作?”
“第一,我要你帮我把专利夺回来。”陆晚棠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我要你在行业里封杀陈景安,让他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顾砚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什么。
“这两件事我都做得来。”他说,“但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你的公司正在做AI影像识别方向,对吧?”陆晚棠不紧不慢地说,“我手里还有一套完整的深度神经网络模型,准确率比你们现在用的那套高出15%。作为交换,我可以把这套模型授权给你,永久免费。”
顾砚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准确率?”
“猜的。”陆晚棠笑了笑。
她当然不是猜的。上辈子陈景安就是用她这套模型撬开了顾砚衡的核心市场,直接把顾砚衡的公司逼到了破产边缘。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但陆晚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会发生。
顾砚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晚棠,你很不一样。”
“我知道。”
他们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晚棠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网站。那是陈景安最喜欢混的技术论坛,上辈子他就是在这里发帖,用她的成果包装自己,一步步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技术圈的“天才少年”。
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叫“棠棠不哭”。
她发了第一篇帖子:《想你的夜晚,我在敲代码》。
帖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是平淡地讲述了一个女生用三年时间研发出一套核心算法,却被男友据为己有的故事。她把代码的时间戳截图贴上,把陈景安申请专利的日期和她的开发日志做了对比,所有证据一应俱全,逻辑严密得像一篇学术论文。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浏览量就破了五千。
评论区炸了。
“这不是那个陈景安吗?前几天还在论坛里吹自己是天才少年的那个?”
“卧槽,这代码写得也太漂亮了,我一个写了十年代码的人都自愧不如。”
“所以这算法是这姐们儿写的?陈景安就改了个变量名?”
“不是,你们仔细看,他连变量名都没怎么改。”
“人呢?@陈景安 出来挨打!”
陈景安的账号被疯狂艾特,他不得不现身。
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发了一条似是而非的声明:“对于某些不实的指控,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我和陆晚棠是恋人关系,我们的技术成果是共同开发的,不存在所谓的窃取行为。”
这条声明发出来之后,评论区骂得更狠了。
“共同开发?那你倒是说说你写了哪行代码?”
“笑死,这姐们儿的代码提交记录都在2020年以前,你2021年才注册的GitHub账号,共同开发了个寂寞?”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陈景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疯狂给陆晚棠打电话,但号码已经被拉黑。他又换了好几个手机号打,陆晚棠一个都没接。最后他干脆跑到出租屋楼下来堵她,站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
陆晚棠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张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丑陋。
“陆晚棠!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陈景安喊道。
陆晚棠靠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点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
“谈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陈景安的声音带着怒意,“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发那种帖子?”
“我说的哪句话是假的?”
陈景安语塞了片刻,转而换了一副面孔,声音变得低沉而深情:“棠棠,你知道的,我爱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等公司做大了,你就不用辛辛苦苦写代码了,你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写代码。”陆晚棠打断他,“陈景安,你不用在这儿演了。你的演技很差。”
她关上了阳台的门,转身回到房间,把楼下那个男人的咆哮隔绝在外。
第二天,顾砚衡发来消息:“帖子的事,是你干的?”
“嗯。”
“干得漂亮。”顾砚衡说,“但我得提醒你,陈景安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有人撑腰。”
陆晚棠知道他在说谁——林知意。
那个上辈子亲手把毒酒递到她嘴边的闺蜜,陈景安的合伙人和地下情人。上辈子陈景安的公司能迅速做大,靠的就是林知意家里的资源和人脉。林知意是江城林氏地产的大小姐,陈家和林家联姻之后,陈景安从一个白手起家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江城的商业新贵。
而陆晚棠,从头到尾都是那场联姻的绊脚石。
“我知道。”陆晚棠说,“林知意,对吗?”
顾砚衡沉默了两秒:“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陈景安。”
“那是因为我曾经蠢到以为他是真的爱我。”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知意那里。
林知意的反应比陈景安冷静得多。她没有打电话来骂陆晚棠,而是发了一条朋友圈:“有些人啊,分手了就到处诋毁前任,没意思。女孩子还是要体面一点。”
配图是她和陈景安的合影,两个人笑得亲密无间,配文写的是“感谢遇见”。
这条朋友圈被陆晚棠的共同好友转发到了她这里。她看完之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篇帖子。
这次她没有写算法的事,而是放了一段录音。
那是她前世无意间录下的——陈景安和林知意在酒吧里的对话。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陈景安只是应酬,没想到这段录音在三年后成了她翻盘的关键。录音里,陈景安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子:“林知意,你放心,等我把陆晚棠的算法全部拿到手,她就没用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收拾她都行。”
“你舍得?”林知意的声音带着笑意。
“有什么舍不得的?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穷学生,能给我带来什么?但你不一样。你有林家。”
录音发出去之后,整个技术论坛都疯了。
帖子被转到了微博、抖音、小红书,连B站的科技区UP主都开始做视频分析这件事。热度蹭蹭往上涨,很快冲上了热搜。
“#天才少女算法被男友窃取#”的话题阅读量突破两亿。
“#陈景安录音#”的话题阅读量破了一亿。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陆晚棠,陈景安和林知意的社交账号被扒了个底朝天。有人挖出陈景安在大学期间就曾因为抄袭别人的作业被处分过,有人扒出林知意家里靠拆迁发家的黑历史,还有人扒出陈景安的公司存在严重的财务问题。
但真正致命的一击,来自顾砚衡。
他在公司官网上发布了一则声明:“经查证,陈景安名下多项技术专利与本公司技术总监陆晚棠女士的源代码高度雷同。本公司决定,永久终止与陈景安及其关联公司的所有合作,并保留进一步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则声明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在行业内掀起了惊涛骇浪。顾砚衡的公司是行业内最大的技术服务商,所有中小公司都看他的风向。他一表态,等于在整个行业里给陈景安判了死刑。
陈景安的公司瞬间变成了行业公敌。
原本签了合同的客户纷纷毁约,正在洽谈的合作全部搁浅,投资机构连夜撤资。陈景安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沓解约函和律师函,手机震动个不停——全是催债的电话。
他终于崩溃了。
凌晨两点,陆晚棠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陆晚棠,你赢了。”陈景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满意了吗?”
陆晚棠靠在床头,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上辈子那首歌——深夜里反复播放的《想你的夜晚》,她在无数个深夜听着这首歌流泪,思念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不满意。”她说。
陈景安愣了一下。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陆晚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让我家破人亡一次,我只是让你倾家荡产而已。公平吗?”
“你在说什么?什么家破人亡?什么一次?”陈景安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和恐惧。
陆晚棠没有回答。
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屏幕关掉,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
有些话不需要解释。上辈子的账,她这辈子一笔一笔地算。这只是个开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不知道是谁在放歌,熟悉的旋律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回声——
“想你的夜晚,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陆晚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在“想你的夜晚”里流泪了。
因为从今往后,每一个“想你的夜晚”,她都会用来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