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乱葬岗上的乌鸦忽然惊飞,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际。
沈凌风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他不是害怕。三年了,自从青云门满门被灭,他被师父用一条命从火海里扔出来的那天起,他就不再害怕了。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出剑的时机。
“沈少侠果然守信。”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森然冷意。枯树后走出七八道黑影,领头的面覆青铜鬼面,腰间悬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刀。那是幽冥阁黑风堂副堂主——柳千煞,三年前带队血洗青云门的刽子手之一。
沈凌风没有动。
山风猎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袍。背后那柄凡铁长剑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三年前这把剑连剑鞘都劈不开,如今它已经饮过十二个幽冥阁杀手的血。
“柳千煞。”沈凌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你把苏晴藏在哪里?”
柳千煞发出一声冷笑,鬼面后的眼睛毒蛇般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幽冥阁得到的情报说这人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散人,无名无派,武功平平。可一个“武功平平”的散人,怎么可能接连斩杀黑风堂十二名精锐?
“想见那小娘们?”柳千煞缓缓抽出黑刀,刀身划过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打赢我,自然让你见。不过——”
他猛然拔身,黑刀裹挟着一股阴寒真气劈下!
沈凌风侧身闪避,黑刀的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斩在身后的枯树上。那碗口粗的老树竟被一刀两断,切口处冒着白烟,是幽冥阁的独门内功“玄冰真炁”。
高手过招,一眼便知深浅。
沈凌风的瞳孔微缩。柳千煞的内功修为至少已至“大成”境界,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层次。三年前师父的遗言还在耳边——幽冥阁的实力远超你想象,若是不可为,退。
可他没有退路。
黑刀再次劈来,刀气纵横,将周围枯枝碎石卷得四处飞溅。沈凌风连连后退,长剑始终不曾出鞘。他在观察,师父教过,天下武功皆有破绽,越是阴狠毒辣的招式,破绽越大。
柳千煞的黑刀走的是刚猛路子,却以内力催动诡异变化,每一刀都带着三重力道。寻常人接第一刀就会被震飞。沈凌风连躲七刀,肩头仍被刀气扫中,衣袍撕裂处渗出血迹。
“不过如此。”柳千煞嗤笑。
话音未落,沈凌风忽然欺身而进!
长剑出鞘的一瞬,剑光如匹练,毫无花哨地刺向柳千煞咽喉。柳千煞仓促格挡,火星四溅,两人错身而过。
沈凌风落地时肩头的伤口崩裂,血流如注。柳千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横在小臂上。
“好快的剑!”柳千煞瞳孔微缩,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以为的“初入江湖”。那股剑气之中蕴含的内力,分明已经达到了“精通”境界。
但柳千煞毕竟是幽冥阁黑风堂副堂主,纵横江湖二十年。他收敛了轻敌之心,玄冰真炁全力催动,黑刀之上隐隐凝出一层寒霜。
十招之内,沈凌风的左肩、右臂、后背连中三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猩红的脚印。
就在柳千煞以为胜券在握时,远处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沈凌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柳千煞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密林中忽然射出数支弩箭,直奔他身后!他猛然回身劈开弩箭,余光中却见沈凌风的长剑已至眼前。
剑尖刺入柳千煞肩胛骨的瞬间,他发出一声闷哼,硬生生以玄冰真炁将长剑冻住,随即一掌拍出!
那一掌正中沈凌风胸口。
沈凌风倒飞出去,撞在枯树上,口中鲜血狂涌。但他死死握着长剑,借着倒飞的力量猛地一拽——剑锋从柳千煞肩胛中抽出,带起一道血箭。
“你——”柳千煞捂住伤口,脸色铁青。
密林中跳出一个人来。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灰布短打,满脸兴奋:“凌风哥!楚风办事够不够利索?那三支弩箭差点射中我自己!”
沈凌风没有答话。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剑,缓缓站起。胸口的肋骨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但他看着柳千煞,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柳千煞终于感到了恐惧。
不是因为沈凌风的武功,而是因为那种眼神。他在幽冥阁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亡命之徒,但从未见过一个人身负重伤之后,眼神反而比受伤前更加锐利。
“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柳千煞后退半步,黑刀横在身前。
“青云门,沈凌风。”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柳千煞的脸色变了。
青云门,三年前被幽冥阁联合“神秘势力”一夜之间从江湖上抹去的门派。那一夜血流成河,连看门的黄狗都没能活下来。而青云门掌门沈青云——正是眼前这少年的师父。
“你是沈青云的徒弟?”
“师父临死前,让我把这句话带给幽冥阁——”沈凌风抬起头,目光如刀,“你们灭的不是青云门,是天下侠义的种子。”
话音未落,沈凌风身剑合一,再度扑上!
这一剑与之前的剑法截然不同。剑势大开大合,堂堂正正,剑尖上凝聚着璀璨的真气,犹如划破黑夜的第一缕晨曦。那是青云门镇派绝学——青云剑诀,唯有心性至纯至正之人方能修成。
柳千煞咬牙迎上,黑刀与长剑碰撞在一起。
当当当——
剑光刀影交织,火花在暮色中飞溅如繁星。柳千煞的刀法凶悍毒辣,刀刀不离沈凌风的要害;沈凌风的剑法则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蕴含着他三年来在生死边缘悟出的剑道真意。
柳千煞左拳猛挥,砸在沈凌风握剑的手腕上。沈凌风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他咬紧牙关,以膝盖顶向柳千煞腹部,两人缠斗在一起,谁也顾不上招式,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
剑锋划过柳千煞的大腿,鲜血喷涌。柳千煞的黑刀也劈在沈凌风的肩头,刀锋入肉三寸,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楚风!”沈凌风一声断喝。
少年楚风早就准备好了。他抓起地上的石子,运足内力朝柳千煞面门掷去。柳千煞偏头躲避的瞬间,沈凌风猛地抽出肩头嵌着的黑刀,鲜血四溅,但他的长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快如闪电,从柳千煞的肋下刺入,从后背透出。
柳千煞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剑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终轰然倒地。
沈凌风松开剑柄,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他身上七八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楚风冲过来扶他,却被他抬手挡住。
“快……追……”沈凌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剩下的幽冥阁杀手早已四散奔逃。其中一人怀里,正抱着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苏晴——镇武司指挥使的女儿,也是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掌握当年“神秘势力”线索的证人。
楚风犹豫了一瞬,咬牙朝密林中追去。他知道,如果让那个杀手把人带回幽冥阁,苏晴必死无疑,而当年覆灭青云门的真凶将永远逍遥法外。
沈凌风艰难地从地上捡起长剑,以剑撑地,缓缓站起。
明月已升,清辉洒在乱葬岗上,照出遍地狼藉的刀痕剑孔。
他将师父临终前托付的青云门令牌握在手心,那上面刻着八个字——正邪不两立,侠义在心间。
密林中传来楚风的惊叫和兵器碰撞声。沈凌风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断骨发出咯吱的声响,但他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向着密林深处,向着命运的旋涡,向着那个他用了三年时间才走到的大门前。
风起了。
带着血腥味的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几片枯叶。远处密林中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沈凌风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丛林入口。
一轮冷月高悬,照见这苍茫江湖。
这人间,从来都是正邪相争,善恶相克。有人因仇恨而杀人,有人因侠义而拔剑。可真正的侠,不是不会怕,不是不会痛,而是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依然敢纵身一跃。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守护。
三日后,青云门弟子沈凌风携密报入京,镇武司震动。
五日后,江湖疯传一则消息:沈凌风独自潜入幽冥阁黑风堂总舵,于重重包围中一剑破敌,救出镇武司指挥使之女苏晴,并带回足以令江湖震动的铁证。
十日后,镇武司率众围剿幽冥阁。沈凌风持剑冲在最前,剑锋所指,无人能挡。
那一年,江湖人送外号“凌云剑”——一剑凌云,剑气浩荡九万里。
多年后,当人们问起沈凌风,当年为何要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幽冥阁时,他只是笑笑,说了一句在江湖上流传甚广的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青云门的门规上写着呢,练武之人,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这,便是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