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九皇叔派人送来休书,说您德行有亏,不配为妃。”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床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这是她住了三年的皇叔府,而她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上一世,她被一杯毒酒送上黄泉路,临死前看见的是九皇叔萧衍墨那张永远冷漠的脸,和他身边那位“温柔善良”的表妹柳如烟嘴角的浅笑。
那杯酒,是他亲手端来的。
“说朕的皇后德行有亏,让她自饮谢罪。”前世最后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可笑的是她到死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扶上龙位的男人,早就和表妹暗度陈仓,而她不过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休书?”沈清辞坐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她接到这封休书时哭得肝肠寸断,跪在萧衍墨书房外三天三夜,最终换来他一句“看你诚心悔过,暂且留下”。从那以后她更加卑微,把自己所有的医术、人脉、家产全部双手奉上,帮他拉拢太医院、毒杀竞争对手、甚至亲手调配毒药除掉他的政敌。
结果呢?她爹被诬陷通敌,她娘气得一病不起,沈家满门抄斩,而她被关进冷宫,一杯毒酒结束了短暂而荒唐的一生。
“王妃,您别难过,皇叔只是一时生气——”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眶劝道。
“难过?”沈清辞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年轻的面庞,“我为什么要难过?”
镜中的女子十八岁,眉眼如画,正是最美好的年纪。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刚嫁给萧衍墨三个月,还在为他的冷漠而伤心,为他的偶尔温柔而感恩戴德。
蠢透了。
“春桃,把休书拿过来。”
春桃犹豫着递上那封烫金信笺,沈清辞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然后四半,八半,碎片纷纷扬扬落在青石地面上。
“走,去书房。”
萧衍墨的书房在王府东侧,沈清辞到的时候,里面正传出说话声。
“表哥,姐姐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柳如烟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她只是太在乎你了,才会做出那种事。”
“那种事”指的是三天前,沈清辞发现柳如烟偷偷进了萧衍墨的寝殿,一怒之下打了柳如烟一巴掌。上一世她为此被萧衍墨冷落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跪着给柳如烟道歉才算了结。
沈清辞推开门。
书房里,萧衍墨坐在紫檀书案后,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如玉,确实是副好皮囊。柳如烟站在他身侧,正用帕子擦眼泪,见我进来,眼眶更红了。
“姐姐,你别生气,我这就走——”柳如烟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沈清辞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如烟,你今年二十了吧?”
柳如烟一愣:“是、是的。”
“二十岁的老姑娘了,整日住在表哥家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沈清辞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听说你爹在江南做县令,你为什么不回去?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是你打定主意要赖在皇叔府上做一辈子老姑娘?”
柳如烟脸色煞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无父无母寄人篱下,所以就可以不顾礼数半夜进男人房间?”沈清辞笑了笑,“柳姑娘,你要不要我去请宫里的嬷嬷来评评理,看看是你做得对,还是我这一巴掌打错了?”
“够了!”萧衍墨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清辞,你闹够了没有?”
沈清辞转身看向他,这个前世她奉若神明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自私凉薄的小人。
“皇叔,休书我收到了。”
萧衍墨眉头微挑,似乎意外她这么平静。
“但我不接。”
“你不接?”萧衍墨冷笑,“你以为这是你能决定的?”
沈清辞从袖中掏出那封已经被撕碎的休书碎片,轻轻放在书案上:“皇叔想休我,可以。但按照我朝律法,王爷休妃需有七出之条,且需经宗正府核准。皇叔说我‘德行有亏’,请问我亏在哪里?是亏在没有容忍您的表妹半夜爬床,还是亏在没有把整个沈家的家产都送给您?”
萧衍墨眼神骤冷:“你在威胁本王?”
“我在讲道理。”沈清辞不卑不亢,“皇叔若执意要休,我不拦着。但我会进宫面见太后,请她老人家评评理。您猜,太后是站在您这边,还是站在我这个替她治好了多年头痛的孙媳妇这边?”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衍墨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嫁进来三个月一直唯唯诺诺的小女人,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姐姐,你别跟表哥吵了,都是我不好,我走就是了——”柳如烟又要哭。
“你确实该走。”沈清辞转头看她,“明天之前,搬出皇叔府。春桃,帮柳姑娘收拾东西,一件都不许落下。”
“沈清辞!”萧衍墨猛地站起身。
“皇叔还有事?”沈清辞微笑,“如果没有,我要去给太后请安了。对了,顺便说一句,您上个月让我调配的那味‘安神香’,我还没配完。既然要休我,那配方自然也不能给您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沈清辞笑容更深。
前世她为萧衍墨调配了无数毒药和迷香,其中一味“醉梦”无色无味,能让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萧衍墨就是用这味药,毒死了当朝太子,然后嫁祸给三皇子,一举扫清了登基路上的两大障碍。
而这味药的配方,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走出书房院门,春桃小跑着追上来,满脸震惊:“王妃,您、您怎么敢跟皇叔顶嘴?”
“春桃,你说一个人要蠢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交给别人,然后指望别人感恩戴德?”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王府,“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犯蠢了。”
她不会忘记前世的仇。
萧衍墨,柳如烟,还有那些帮着他们踩沈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一世,她要做的不只是复仇,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女儿,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王妃,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沈家。”沈清辞大步往外走,“先把我娘的身体治好,再把沈家被夺走的产业拿回来。至于皇叔——”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让他先蹦跶几天,不急。”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追着主子出了府门。
府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沈清辞正要上轿,余光瞥见街角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如冠玉,气质清隽如松间明月。正是前世萧衍墨的死对头,当朝摄政王——顾衍之。
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在沈家落难时伸出援手的人,虽然最终没能救下沈家,但那份恩情,她记得。
顾衍之似乎也看见了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清辞收回视线,掀帘上轿。
“走吧。”
小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春桃在外面小声嘀咕:“王妃,您说皇叔会不会来找麻烦?”
“会。”沈清辞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但那又怎样?”
前世她怕萧衍墨生气,怕他不要自己,怕这怕那,最后怕到连命都没了。这一世,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小轿刚走出两条街,突然停下。
“王妃,有人拦路。”春桃声音发紧。
轿帘被掀开,一柄长剑抵在沈清辞面前,剑锋寒光凛冽。持剑之人黑衣蒙面,声音沙哑:“沈姑娘,有人让我转告你,安分守己才能活得更久。”
沈清辞看了一眼剑锋,笑了。
安分守己?上一世她就是太安分守己了,才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她抬手,不紧不慢地拨开剑锋,“他欠我的,我迟早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黑衣人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沈清辞伸手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还有,下次别用剑指着大夫,很危险的。”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银簪如闪电般刺出,精准扎在黑衣人握剑的手腕穴位上。黑衣人手臂一麻,长剑哐当落地。
“走。”沈清辞放下轿帘,语气淡然。
小轿重新上路,春桃在外面声音发抖:“王妃,那人是皇叔派来的吗?”
“不重要。”沈清辞摩挲着手中的银簪,眼底映出冷光,“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轮到我来出招了。”
轿子渐行渐远,街角的暗巷里,顾衍之负手而立,目送那顶青帷小轿消失在长街尽头。
“有意思。”他唇角微扬,低声呢喃,“沈家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身边的侍卫小声问:“王爷,要不要查查是谁派来的刺客?”
“不用查。”顾衍之转身,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扬,“是萧衍墨的人,想吓唬自家王妃。只是没想到,这位王妃比他想的有趣得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去查查沈清辞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动向,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王爷对她感兴趣?”
顾衍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个曾经被所有人看轻的皇叔妃,似乎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而秘密,向来是他最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