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的意思。
沈弃蹲在破庙门槛上,把最后一口冷硬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慢。雨水顺着庙檐淌下来,在他面前砸出一排泥坑。远处官道上偶尔有快马驰过,蹄声溅起泥浆,又很快被雨声吞没。
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着根草绳。脚上草鞋烂了半只,露出的大脚趾冻得发紫。
这副模样,跟汴京城外垃圾堆里刨食的乞丐没什么分别。
事实上,他三天前确实还在垃圾堆里刨食。
“喂,小乞丐。”
沈弃抬头。
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月白色锦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但嘴唇发干,显然是赶了远路。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正皱眉看着沈弃。
“我不是乞丐。”沈弃说。
年轻人打量他片刻,从油纸包里掰了半只烧鸡递过来:“吃不吃?”
沈弃接过来就啃。
他确实饿。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五天,原身是个父母双亡的流民,连名字都没留下。他给自己取了个“沈弃”的名——沈是胡乱编的姓,弃是弃儿的弃。这破庙是他落脚的地方,白天去镇上找活干,晚上回来缩在干草堆里睡觉。
他本以为穿越武侠世界,怎么也该掉进哪个名门大派的练功房,或者被绝世高人捡回去当徒弟。结果呢?原身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住的地方比狗窝还破,兜里比脸还干净。
三天前他在镇外垃圾堆里翻找能卖钱的破烂,差点被野狗咬死。
“你叫什么?”年轻人也在门槛上坐下,撕了条鸡腿递过来。
“沈弃。”
“沈弃?”年轻人笑了,“这名字倒有意思。我叫赵寒衣,青城派的。”
青城派。沈弃心里一动。他这几天在镇上听人说过,青城剑法在江湖上排得进前十,现任掌门赵青峰是当世剑术大家。
“你从哪儿来?”赵寒衣问。
“那边。”沈弃朝垃圾堆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寒衣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也是从那边来的。不过我是被人追杀,你是……讨生活。”
“谁追杀你?”
“幽冥阁的人。”赵寒衣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沈弃手里的鸡腿差点没拿稳。
幽冥阁。穿越武侠世界必备的反派组织,他在网上看过无数本小说,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正派、邪派、朝廷、江湖——这世界的基本配置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连个路人都算不上,顶多是背景板里的一粒灰。
“你师父呢?”沈弃问。
赵寒衣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鸡骨头,半晌才说:“死了。三天前,落雁坡。”
沈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前世是个写网文的扑街作者,对武侠小说的套路烂熟于心,但真到了这种场合,那些安慰人的漂亮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幽冥阁的人要抢我们青城派的《寒霜剑谱》。”赵寒衣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师父带着我突围,让我先走,他断后。我走了二十里回头去找,他已经……”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赵寒衣抬起头,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弃问。
“去镇武司。”赵寒衣说,“我师父生前跟镇武司指挥使有旧交,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幽冥阁再猖狂,也不敢明着跟朝廷作对。”
镇武司。沈弃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朝廷设立的武林管理机构,类似锦衣卫加六扇门的混合体。这世界的朝廷格局类似唐宋之间,天子坐镇中央,镇武司负责监控江湖势力,维持武林秩序。
听起来是个好去处。
但赵寒衣显然没打算带他去。
“谢谢你的烧鸡。”沈弃把鸡骨头啃干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你赶路吧,雨快小了。”
赵寒衣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过来。
沈弃接住。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城基础。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赵寒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这本入门心法你拿着,练不练得成看你自己。这世道,会点武功至少能跟野狗抢食。”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弃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册子,雨水打在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洇开一小片。
青城基础。
内功心法,入门篇。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查过资料,知道武侠世界里的武功分内功、外功和特殊技能。内功是根基,从初学到精通,每一步都要苦修积累。这本《青城基础》就是最入门的吐纳功法,连外门弟子都瞧不上。
但沈弃不挑。
他翻开第一页,借着破庙里昏暗的光线,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吐纳绵绵,周天流转……”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虽然是个流民,但底子不差,筋骨还算结实。沈弃按照册子上的图示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第一次吐纳。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按照口诀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尽量拉长,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位置。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腹处忽然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像冬天喝了一口温水,顺着经脉慢慢扩散。
沈弃睁开眼睛,心跳忽然加快。
这世界的内功,是真的。
他有金手指吗?
沈弃仔细回忆了穿越过来的全部过程——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属性面板,没有签到打卡界面,连个新手礼包都没给。
他就是个纯粹的、彻头彻尾的、白板穿越者。
但沈弃前世写了六年网文,扑了六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一件事:耐心。
没金手指就慢慢练,没奇遇就自己找,没靠山就自己当山。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纸条。赵寒衣的字迹潦草:“每日卯时吐纳,子时行气,三月可入门。若能练成,来镇武司找我。”
沈弃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重新盘膝坐下。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破庙里只有他一个人,连佛像都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
他闭上眼睛,继续吐纳。
一个月后,沈弃的吐纳功夫入了门。
所谓入门,就是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积攒了一小团真气,像颗绿豆大小,温温的,在经脉里慢慢流转。这点真气别说跟人动手,就是用来暖身子都嫌不够。
但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次他到镇外的垃圾堆里翻找破烂,丹田里那团真气就会微微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但连续几天都是如此,而且垃圾堆里某个固定的方位反应最强烈。
那天傍晚,他在垃圾堆最深处挖出了一个小铁盒。
铁盒锈得厉害,锁头早就烂了。沈弃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毫不起眼。但他的手刚碰到石头,丹田里的真气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蹿动起来。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石头涌进掌心,顺着手太阴肺经直冲丹田,与那团绿豆大的真气撞在一起。
沈弃闷哼一声,差点没拿稳石头。
两股真气在丹田里纠缠了十几息,最终融为一体。原本绿豆大的真气膨胀到核桃大小,质地也变得更加凝实,像一团被压缩的火焰,在丹田里缓缓旋转。
他愣住了。
这感觉,像是练了一个月的成果被瞬间翻了十倍。
沈弃盯着手里的黑石头,脑海里忽然闪过前世写小说时查过的资料——某些武侠世界里,天地灵物可以辅助修炼,比如天外陨铁、万年温玉、龙血石等等。
这玩意儿,该不会就是那种东西吧?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又翻了翻铁盒底下,发现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不少,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九转归元。
沈弃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这不是什么入门功法。
九转归元功,上古内功心法,共分九层。练成第一层,真气生生不息;练到第三层,可越级而战;练至第五层,同境界无敌;若能练到第九层——
书页到这里被虫蛀了一大片,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但光看前面这几句,沈弃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青城基础是正派入门功法,中正平和,稳扎稳打,但修炼速度慢,上限也不高。而这本九转归元功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它通过特殊的方式压缩真气,每一转都是一次淬炼,真气的质量和密度远超同境界。
换句话说,练这门功夫的人,内功境界可能比别人低,但真气的威力不比别人差。
沈弃在垃圾堆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九转归元功的第一层口诀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后,才开始尝试修炼。
这门功法的修炼方式跟常规内功完全不同。
常规内功是吸纳天地灵气入体,积少成多,壮大丹田。九转归元功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把丹田里已有的真气压缩到极限,然后“转”一次,真气质量翻倍,但量会缩水。等适应了新质量的真气,再重新积攒,再压缩,再转。
一转一重天,九转归元。
沈弃按照口诀,引导丹田里的真气沿着任督二脉运行一个小周天,然后在丹田处强行压缩。
疼。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肚子里,攥着他的丹田使劲拧。沈弃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但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真气在小周天运行了七圈,每次经过丹田都被压缩一分。到第七圈结束时,核桃大的真气被压缩到只有指头大小,颜色也从淡白变成了乳白色,质地浓稠得像融化的蜡烛。
它“转”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旋转,而是一种质变。沈弃能清晰感受到真气在丹田里完成了某种蜕变,原本需要十分力气才能催动的真气,现在只需要三分。
九转归元功,第一层,成。
沈弃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掉了什么负担。
他站起来,随手拍了一下身边那棵碗口粗的槐树。
咔嚓一声。
树干上留下一个一寸深的掌印,周围的树皮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开。
沈弃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了很久。
这门功法,太霸道了。
三个月后,沈弃出现在汴京城门口。
这三个月里,他白天在镇上打零工,晚上回破庙练功。九转归元功第一层稳固后,他又从垃圾堆里翻出了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铜钱、一把生锈的铁剑、半本残缺的外功拳谱。
那本拳谱只有三招,名字土得掉渣,叫“破山三式”。但沈弃练了之后发现,这三招配合九转归元功的真气,威力大得吓人。
第一式“推山”,正面直击,刚猛无俦。第二式“裂石”,自上而下劈砍,势大力沉。第三式“崩云”,真气外放,隔空伤人。
三招打完,沈弃的丹田真气会消耗七成。
所以他轻易不用第三式。
进入汴京城,沈弃才知道什么叫繁华。街道宽阔笔直,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的幌子在风中招展。卖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皇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镇武司的黑旗在皇城东南角猎猎飘扬。
沈弃直接去了镇武司。
镇武司的大门比他想象的要低调,两扇黑漆木门,门口站着四个佩刀护卫,都是精壮汉子,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护卫拦住了他。
“找赵寒衣。”沈弃说,“青城派的赵寒衣。”
护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上停留了几秒,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赵寒衣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眼眶微陷,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沈弃,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真的来了?”赵寒衣的语气带着惊讶,“那本入门心法你练成了?”
沈弃点点头。
赵寒衣伸手搭上他的脉门,片刻后,脸上的惊讶变成了震惊。
“三个月的吐纳,你的真气量堪比常人半年苦修,但真气质地……”他松开手,盯着沈弃看了好一会儿,“你练过别的心法?”
沈弃没隐瞒,把铁盒和黑石头的事简单说了,但没提九转归元功的名字,只说捡到了一本残破的心法,照着练了练。
赵寒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当初给你那本入门心法,本想着你就算练成了也顶多能跟野狗抢食。没想到你是个有造化的。”他拍了拍沈弃的肩膀,“走吧,我带你见个人。”
镇武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影壁是宽阔的演武场,铺着青石板,边缘竖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演武场北面是正堂,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赵寒衣带他进了东厢的一间偏厅,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穿玄色官袍,腰佩金鱼袋。
“沈弃,这位是镇武司指挥使,陆沉舟陆大人。”
陆沉舟。沈弃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镇武司指挥使,正三品,掌管整个镇武司,直接对天子负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武功和手腕缺一不可。
“你就是那个从垃圾堆里捡到功法的年轻人?”陆沉舟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弃躬身行礼:“草民沈弃,见过陆大人。”
“不必多礼。”陆沉舟抬手虚扶,“寒衣跟我说过你的事。你练的是九转归元功?”
沈弃心里一震。他刚才没跟赵寒衣提这个名字,但陆沉舟一口就叫了出来。
“大人认得这门功法?”
陆沉舟没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色令牌,丢在桌上。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图案。
“九转归元功,上古墨家遗脉的不传之秘,失传已逾百年。”陆沉舟看着沈弃,“你从垃圾堆里捡到的那块黑石头,叫‘归元石’,是修炼这门功法的关键媒介。没有归元石辅助,九转归元功根本无法入门。”
沈弃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块石头能引起他丹田真气的躁动。
“墨家遗脉?”赵寒衣惊讶道,“墨家不是已经……”
“没完全消失。”陆沉舟说,“墨家遗脉一直以中立势力存在,不参与江湖纷争,但暗中维持着某种平衡。九转归元功是他们最高深的武学之一,从不外传。沈弃能在垃圾堆里捡到归元石和功法秘籍,要么是天大的巧合,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沈弃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大人想说什么?”沈弃问。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前幽冥阁为什么要追杀寒衣师徒?”
“为了抢《寒霜剑谱》。”
“那是明面上的理由。”陆沉舟说,“真正的理由是,青城派掌门赵青峰手里有一份墨家遗脉留下的机关图谱,上面标注了归元石的矿脉分布。幽冥阁阁主谢长恨修炼的《幽冥真经》到了瓶颈,需要归元石辅助突破。”
沈弃心头一跳。
“归元石矿脉?”他下意识摸向怀里那块黑石头。
“不错。”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归元石是上古墨家用来制造机关傀儡的核心材料,也是修炼某些特殊功法的必备媒介。天下归元石矿脉共有七处,五岳盟控制了三处,幽冥阁控制了两处,墨家遗脉自己守着一处,还剩一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弃身上。
“在镇武司手里。”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赵寒衣先开口:“大人的意思是,让沈弃加入镇武司?”
“不是加入。”陆沉舟说,“是合作。镇武司提供归元石矿脉的开采权,以及修炼所需的资源,沈弃则要替镇武司做一件事。”
沈弃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前世写了六年网文,深知这种“合作”背后的陷阱。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往往是铁饼。
“什么事?”他问。
“杀一个人。”陆沉舟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或者,替镇武司杀一批人。”
“谁?”
“幽冥阁副阁主,厉无咎。”
赵寒衣脸色微变:“厉无咎?那个‘无生鬼手’?”
陆沉舟点头:“厉无咎是幽冥阁的二号人物,武功仅次于谢长恨。此人行事诡秘,心狠手辣,三年来在江湖上犯下十七桩灭门惨案,死者共计二百三十七人,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镇武司派出过三批高手追捕,全部折在他手里。”
沈弃皱眉:“我练功才三个月,连外功都只会三招,凭什么去杀厉无咎?”
“凭你的九转归元功。”陆沉舟说,“厉无咎修炼的《幽冥真经》与九转归元功同出一源,都是墨家遗脉的上古功法。两者相生相克,你的真气天然克制他的鬼气。只要你把九转归元功练到第二层,配合镇武司的高手围捕,就有五成胜算。”
五成。
沈弃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不答应,他继续回去当乞丐,在垃圾堆里翻破烂。答应了,有五成的概率活着回来,有五成的概率变成一具尸体。
但还有一件事他没想明白。
“大人为什么选中我?”沈弃问,“天下修炼九转归元功的又不止我一个。”
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修炼九转归元功的人,这世上目前只有你一个。墨家遗脉避世不出,五岳盟和幽冥阁虽有归元石,却没有对应的功法。你是唯一一个既拥有归元石,又练成了九转归元功的人。”
沈弃沉默了。
赵寒衣在旁边低声说:“沈弃,这件事危险,但不是没有活路。陆大人会给你配最好的外功武技和兵器,还会派高手随行。而且——”
“而且什么?”
“厉无咎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墨家机关图。”赵寒衣说,“那份图上标注了所有归元石矿脉的位置,包括镇武司手里的那一条。如果被谢长恨拿到,江湖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沈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在垃圾堆里捡到铁盒的那天晚上,曾经对着那轮残月发过誓——既然老天让他穿越到这个武侠世界,他就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再像前世那样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
机会就在眼前。
“我答应。”沈弃睁开眼睛,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陆沉舟看着他,缓缓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崭新的册子推过来。
“这是镇武司珍藏的《破军刀法》,刚猛霸道,正适合你的九转归元功。”他说,“三个月后,厉无咎会出现在雁门关外的黑风寨。到那时候,我要你的九转归元功练到第二层,破军刀法练成至少五式。”
沈弃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刀法共九式,每一式都配了详细的运功路线和发力技巧。第一式“破军初现”,第二式“横扫千军”,第三式“刀破长空”……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陆沉舟。
“三个月后,黑风寨,厉无咎的人头,我会带回来。”
三个月后,雁门关。
塞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卷着黄沙打在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弃裹紧了身上的玄色披风,站在关城上远眺北方。
三个月里,他把九转归元功推到了第二层。
第二层的真气比第一层又压缩了一倍,从乳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在丹田里缓缓旋转,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每次运功,淡金色的真气沿着经脉奔涌,力量在四肢百骸间炸开,让他有一种一拳能打碎山石的错觉。
破军刀法他练成了七式,比陆沉舟要求的还多两式。
陆沉舟派来教他刀法的是镇武司总教头雷破天,一个五十来岁的独臂老人。雷破天教了他一个月就走了,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你这小子,天生就是练刀的材料。”
沈弃知道那不是天赋。
是九转归元功的功劳。这门功法的真气质量太高了,同样的招式用他的真气催动,威力比普通人强出三成不止。
“在想什么?”
赵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腰间挂着那柄青城派的长剑。三个月不见,他的武功也精进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在想厉无咎。”沈弃说,“一个杀了二百多人的魔头,为什么还要待在黑风寨这种地方?以他的武功,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镇武司根本找不到。”
赵寒衣沉默片刻:“据说黑风寨的地下有一座上古墨家留下的机关工坊,厉无咎一直在那里研究归元石的运用。他要的不是藏起来,而是更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能改变整个武林格局的东西。”赵寒衣的语气很凝重,“陆大人怀疑,厉无咎已经破解了墨家机关图的核心秘密,正在黑风寨地下组装某种大规模的机关兵器。如果被他成功,幽冥阁就能凭借这些兵器正面抗衡朝廷大军。”
沈弃骂了一句脏话。
这已经不是江湖纷争了,这是要造反。
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骑尘土,一个镇武司的斥候快马加鞭冲进关城,翻身下马跑到他们面前单膝跪地。
“报!厉无咎今夜会离开黑风寨,前往雁门关西北八十里的幽冥阁分舵。随行只有十二名护卫。”
赵寒衣眼睛一亮:“这是最好的机会。”
沈弃点头,转身走下城墙。
镇武司这次出动了三十名精锐,由赵寒衣和沈弃带队。三十人在雁门关外集结,趁着夜色出发,快马疾驰,在子时前赶到了黑风寨外五里的一处山坳。
黑风寨建在一座孤山上,三面悬崖,只有正面一条陡峭的山路。寨墙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高两丈有余,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火把,把山寨照得亮如白昼。
但厉无咎要走了。
斥候的消息没错。子时刚过,黑风寨的大门就打开了,一队人马从里面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黑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速不快不慢,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那就是厉无咎。
“无生鬼手”厉无咎。
赵寒衣低声下令:“按计划行事。第一队封住退路,第二队截杀护卫,第三队随我和沈弃围攻厉无咎。”
三十人无声散开,像三十道幽灵在夜色中潜行。
沈弃握紧了手中的陌刀。这把刀是镇武司的珍藏,刀身三尺七寸,重四十二斤,刀背厚实,刀刃锋利,通体由玄铁打造,能承受九转归元功的霸道真气。
厉无咎的队伍进入山坳时,赵寒衣一箭射灭了队伍最前方的火把。
黑暗降临的瞬间,镇武司的人动了。
第一队从山坳两侧冲下,滚木礌石封住了前后两条路。第二队十名弓箭手居高临下,箭如雨下,瞬间射杀了七名护卫。第三队十三人直扑厉无咎,刀剑齐出,杀气冲天。
厉无咎的马被一支冷箭射中,前腿一软,把主人甩了出去。
但厉无咎没有摔在地上。
他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双脚落在山道旁边的岩石上,稳稳站定。火光中,沈弃终于看清了这个魔头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大得不像话,几乎看不到眼白。
厉无咎扫了一眼战场,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
“陆沉舟就派了这点人来送死?”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
沈弃瞳孔骤缩——那不是模糊,是速度太快导致的视觉残留。
一名镇武司高手还没反应过来,厉无咎的右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那只手苍白如鬼爪,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掌力吐出的瞬间,那名高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胸口凹下去一个手掌印,鲜血从口鼻中涌出,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一掌毙命。
“散开!不要跟他近身!”赵寒衣大喝一声,长剑出鞘,青城剑法施展开来,剑光如匹练般卷向厉无咎。
其余人纷纷后退,改用远程攻击。暗器、袖箭、飞蝗石从四面八方打向厉无咎。
但厉无咎的身法太诡异了。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能在不可能的角度的扭动,避开绝大多数攻击。偶尔有暗器擦过他的身体,也只在衣衫上留下一个小洞,根本伤不到皮肉。
赵寒衣的剑刺到他面前时,厉无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青城剑法?”厉无咎歪头看着赵寒衣,“你师父赵青峰死在我手上时,比你强十倍。”
他手指一拧,赵寒衣的长剑断成两截。厉无咎顺势一掌拍向赵寒衣胸口,掌风凛冽,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赵寒衣脸色大变,双脚猛蹬地面,身形暴退。但厉无咎的掌风还是扫到了他的左肩,衣帛碎裂,肩头留下一道乌青色的掌印。
赵寒衣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气。
“鬼气入体。”厉无咎淡淡道,“两个时辰内不解,这条胳膊就废了。”
剩下的镇武司高手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惧色。
厉无咎太强了。他们三十人围攻,对方只出了两掌,就杀一人伤一人,自己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还有谁?”厉无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山坳里回荡,像死神的低语。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向沈弃。
沈弃深吸一口气,握紧陌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厉无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随意一瞥,然后忽然定住了。
“九转归元功?”厉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你身上有归元石的气息。你是谁?”
“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沈弃把陌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地面,“也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厉无咎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骷髅在咧嘴。
“有意思。”他说,“三个月前我丢了一块归元石和一本九转归元功的秘籍,想引修炼这门功法的人出来,好夺取他的真气助我突破瓶颈。等来等去没有动静,还以为那堆破烂被野狗叼走了。”
沈弃心里猛地一沉。
那个铁盒,是厉无咎故意丢的?
“没想到你还真找上门来了。”厉无咎伸出舌头舔了舔发黑的嘴唇,“你的真气,我要了。”
他出手了。
这次他没有留手。鬼爪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五指成爪直取沈弃咽喉。速度快到沈弃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能凭直觉横刀格挡。
铛!
陌刀架住了鬼爪,但厉无咎的力道大得惊人,沈弃整个人被震退了五步,虎口发麻,陌刀差点脱手。
但厉无咎也停下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微微颤抖,指骨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你的真气……”厉无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骇,“怎么可能克制我的幽冥真气?”
沈弃没有回答。他稳住身形,丹田里的淡金色真气疯狂运转,陌刀刀身上隐约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光芒。
破军刀法第七式——刀破苍穹。
沈弃双手握刀,真气灌注刀身,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厉无咎。陌刀自上而下劈落,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厉无咎不敢硬接,身形向左侧闪避。
但沈弃的刀势在半空中忽然一变,从竖劈转为横扫。破军刀法第三式——横扫千军。
这一式不是直线攻击,而是借助腰力和真气的双重爆发,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变向。陌刀划出一道弧线,从厉无咎的左侧横斩而至。
厉无咎避无可避,只能双手交叉格挡。
刀锋斩在他的小臂上,没有鲜血飞溅,而是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厉无咎的袖子里藏着精钢护臂,挡住了这一刀。
但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轰飞出去,撞在山壁上,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烟尘散尽,厉无咎从坑里站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的双臂在颤抖。
“好刀法。”厉无咎擦了擦嘴角的血,“好真气。不愧是墨家遗脉的不传之秘。”
他忽然从腰间摸出一颗黑色的丹药,塞进嘴里。
赵寒衣脸色大变:“那是‘幽冥爆元丹’!服用后功力暴增三倍,但半个时辰后经脉尽断而亡!他要拼命了!”
厉无咎的身体开始膨胀,衣衫被撑裂,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瞳孔深处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
“小乞丐。”厉无咎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能让老夫用上爆元丹,你死得不冤。”
他动了。
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两倍。沈弃只看到一个黑色的残影扑面而来,下意识举刀格挡,但厉无咎的鬼爪已经绕过刀锋,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胸口上。
砰!
沈弃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最后砸在一块巨石上才停下来。
胸口传来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嘴角溢出鲜血,内腑震荡,丹田里的淡金色真气乱成一团,像一锅沸腾的粥。
厉无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黑色的身影再次扑来,鬼爪如暴雨般落下,每一爪都足以碎石裂金。沈弃咬着牙格挡,陌刀与鬼爪碰撞的声音在山坳里密集炸响,火星四溅。
三招之后,沈弃左臂中了一爪,血肉模糊。
五招之后,右腿被扫中,踉跄跪地。
七招之后,陌刀被震飞,插在十步外的地上。
沈弃赤手空拳,浑身是血,半跪在碎石间。
厉无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右手缓缓抬起,对准了沈弃的天灵盖。
“你的真气,归我了。”他五指成爪,黑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成旋涡。
沈弃抬起头,看着厉无咎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来吗?”
厉无咎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陆沉舟说过,你的幽冥真气和我的九转归元功同出一源,相生相克。”沈弃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忘了一件事。九转归元功的真气克制幽冥真气,不仅仅是属性上的克制。”
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厉无咎的手腕。
厉无咎脸色一变,想要挣脱,但沈弃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
“九转归元功的真气,可以吞噬幽冥真气。”
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真气猛地炸开,沿着经脉疯狂涌入厉无咎体内。金色的真气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厉无咎经脉里的黑色鬼气,吞噬、转化、吸收,再顺着沈弃的手流回他的丹田。
厉无咎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体内的幽冥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被沈弃抽走,连同爆元丹带来的狂暴力量一起,源源不断地涌入沈弃体内。
沈弃的丹田在膨胀。
金色的真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从淡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暗金。丹田壁被撑到了极限,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九转归元功第三层的瓶颈,在这一刻碎裂了。
丹田里的真气完成了第三次“转”。暗金色的真气凝实得像固体,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澎湃的力量。
厉无咎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颜色,但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你也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没了气息。
“无生鬼手”厉无咎,死。
沈弃松开手,厉无咎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他踉跄着站起来,胸口断掉的肋骨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丹田里的暗金色真气正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骨骼。
九转归元功第三层,不仅真气质量翻倍,还附带了一个新能力——自愈。
赵寒衣撑着断剑走过来,看着地上厉无咎的尸体,又看着浑身浴血的沈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山坳里一片寂静。
三十名镇武司高手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但他们都看着沈弃,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恐惧。
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用三个月的时间练成了一门失传百年的神功,又用一盏茶的功夫杀死了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无生鬼手”。
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但它确实发生了。
沈弃走到十步外,拔出插在地上的陌刀。刀身上的血迹还没干,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把陌刀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厉无咎的尸体。
“我会不会走上你的路?”他自言自语,“不会。因为我有一样东西你没有。”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
但赵寒衣看到了。
沈弃转身走向雁门关时,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那不是魔头的眼神。
那是侠客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