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的苏木晚睁开眼的那一刻,闻到的不是牢房里的霉味,而是新翻的泥土香。
入目的也不是狱卒那张油腻腻的脸,而是养母沈氏正蹲在灶台前,一边往灶里塞柴火,一边回头冲她笑:“木晚,今儿赶集,娘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上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木晚想起了那场旱灾,想起了养父母在逃荒路上被山匪砍死,想起了她抱着弟弟妹妹沿街乞讨,想起了那个被她千辛万苦供出来的弟弟,最后亲手把一家子的宅子夺走,把她赶出家门,让她在寒冬腊月活活冻死在村口的破庙里——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弟弟小时候换牙时掉的那颗乳牙。
而现在,她活回来了。
“娘。”苏木晚声音有些哑。
沈氏抬头,见她眼眶泛红,吓了一跳:“咋了?做噩梦了?”
苏木晚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潮意逼了回去。
她上一世就是太心软,太好说话,太相信血脉亲情。这一世,她谁都不信了。
“娘,今儿是不是有人来?”
沈氏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你大伯托人捎了口信,说要来咱家看看,还说要带个贵人。”
来了。
苏木晚手指缓缓收紧。
上一世,就是这个“贵人”——京城的赵夫人,带着一个惊人的消息登门的。
她是苏家本家的嫡长女。当年因双生子不祥之说,她刚一出生就被送到了穷乡僻壤的农家寄养。而她的双生姐姐,则留在本家享尽荣华富贵。
赵夫人此行,是要接她回本家认祖归宗。
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去了。
她以为到了本家就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本家不过是拿她当联姻的筹码,逼她嫁给那个病恹恹的侯府世子冲喜。她不肯,本家就断了养父母家的接济,把养父抓去官府以“窝藏逃犯”的罪名下了大狱,逼她就范。
她嫁了。
世子死了,她被当成克夫的灾星关进柴房。
本家嫡姐赵氏端着燕窝粥来看她,笑得温柔又刺眼:“妹妹,你可别怪我。谁让爹说了,苏家只能有一个女儿风光。你呀,生来就是替命用的。”
后来她才知道,本家嫡姐才是那个真正的“不祥之人”——双生子中留一个,带走一个,留下的那个承了所有的福,被带走的那一个,承了所有的灾。
而她,是替本家嫡姐挡灾的那一个。
上一世她替本家嫡姐挡了半辈子的灾,最后替她嫁了短命的侯府世子,替她担了克夫的骂名,替她在苏家败落后顶了私通敌国的罪名,被关进大牢活活打死。
死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嫡姐戴着凤冠、穿着嫁衣,嫁给了新科状元。
而她的养父母,早在当年她嫁入侯府后就被本家断了生路,一个病死,一个饿死。
这一世,苏木晚不打算再当替命鬼了。
“木晚,你发什么呆呢?”沈氏端着碗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啊。”
苏木晚接过碗,一口喝完。
她抬头看着沈氏——上一世她用命都没护住的娘。四十不到的人,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沟壑,手指粗糙得跟砂纸似的,但给她盛的粥里,竟然还卧了两个鸡蛋。
苏家穷得叮当响,两个鸡蛋就是家里全部的存粮。
苏木晚的眼眶又热了。
“娘,今儿的集我去赶。”她站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上一世她留到最后的压箱底钱,这一世她要早早用上。
赶集回来,苏木晚在村口和赵夫人撞了个正着。
赵夫人穿着锦缎衣裳,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跟这个破败的村子格格不入。她一眼就认出苏木晚——因为苏木晚和她那个本家嫡姐,长得一模一样。
“你就是苏木晚?”赵夫人的目光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可知你的身世?”
苏木晚停住脚步,看着赵夫人。
上一世她在这一刻哭了,感激涕零,觉得自己终于要脱离苦海了。
这一世她只想笑。
“知道。”苏木晚淡淡道,“我是被扔掉的那个。”
赵夫人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一个乡野丫头会这么直白。
“你听我说,本家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母女——”
“找我?”苏木晚抬眼看她,“不是找我娘?”
赵夫人噎了一下。
苏木晚也不等她回答,径直往前走:“赵夫人请回吧。本家是谁,跟我没关系。”
“你——”赵夫人快步追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知道本家是什么人家吗?那可是京城的苏氏一族,你嫡姐如今已经是三品诰命夫人——”
“所以呢?”苏木晚转过身,眼神冷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所以我就该去给那个诰命夫人当替身?她惹了祸我背锅,她犯了事我顶罪,她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往我身上推,最后把我当废纸一样扔掉?”
赵夫人脸色大变,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会知道?
“你不用想着法子把我骗去京城。”苏木晚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家那些烂账,你们自己慢慢兜着吧。”
“你——”赵夫人还要追,却见苏木晚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瘦小却挺拔,像一棵在风里扎了根的老树,谁也别想拔动。
这一晚,苏木晚没睡。
她把灶房里的豆子、谷子翻了出来,按照上一世在侯府杂役房里偷偷学到的法子,用草木灰水浸泡筛选,挑出颗粒饱满的种子。
旱灾要来了。
再过三个月,整个青州府将连续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上一世她一家人就是死在那场旱灾里。
这一世她要提前种下抗旱的种子,在灾年到来之前攒够粮,囤够水,让养父母和弟妹全都活下来。
天不亮,苏木晚就扛着锄头下了地。
她用了三天时间,把家里的三亩薄田重新翻了土,将浸泡筛选过的种子按间距一株株种下去。左邻右舍都笑她疯了——这时候谁家不是密密匝匝地撒种?她却隔那么远种一棵,这不是糟蹋地吗?
苏木晚不管。
她知道,那些密密匝匝的种子,旱季一来,根扎不下去,一株都活不了。
种完地的第四天,大伯苏富贵带着人来了。
这次不光是赵夫人,还多了两个穿着官服的人。
苏木晚正蹲在地里拔草,听见动静抬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来得好。
“苏木晚,你这是犯了哪门子的倔?”大伯苏富贵一脸恨铁不成钢,“人家京城里的本家要认你回去,那是多大的福分?你倒好,把人家赵夫人晾在门口,你知道她——”
“大伯。”苏木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赵夫人接我回去,是要我做什么?”
“那自然是要你回去认祖归宗,过好日子啊!”
“那我爹娘呢?”
苏富贵一噎:“你爹娘?什么爹娘?你亲爹在京城——”
“我说的是把我养大的爹娘。”苏木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去京城了,本家会管他们吗?会给他们田,给他们钱,让他们过好日子吗?”
赵夫人脸色难看地别过脸。
“不会。”苏木晚替她回答了,“因为在我那个本家嫡姐眼里,养大我的这对爹娘,不过是替我续命的药渣子,用完就扔。”
赵夫人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够了!”赵夫人沉声开口,“苏木晚,你一个村姑,在本夫人面前摆什么谱?实话告诉你,本家嫡小姐身染重疾,需嫡系血亲日日相伴方能续命。你若识相,就跟本夫人走,本家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若不识相——”
她冷笑一声,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官差。
“你养父苏大壮,几年前去青州府卖柴的时候,可曾被牵扯进一桩盐案?”
苏木晚瞳孔微缩。
上一世,本家就是用这招威胁她——养父苏大壮三年前卖柴时恰逢官差缉拿盐贩,被误抓进大牢关了三天。本家翻出旧案,以“窝藏盐贩”的罪名将养父下狱,逼她就范。
上一世她跪着求本家高抬贵手,乖乖嫁进了侯府。
这一世——
“官爷来得正好。”苏木晚忽然笑了,笑得很甜,很无害,“民女要报案。”
赵夫人愣住了。
苏木晚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就写好的状纸,双手递到官差面前。
“民女苏木晚,状告京城苏氏本家嫡长女苏宝珍,以‘双生子不祥’为由遗弃嫡系血脉于民间,后又以卑劣手段胁迫民女替嫁冲喜,犯律法大忌。状告苏氏本家买通官吏,伪造盐案案底,诬陷良民苏大壮。状告赵氏——”
苏木晚抬手指向赵夫人。
“以巫蛊之术诅咒民女养母沈氏,意图以养母性命要挟民女就范。家中灶台底下挖出的桃木小人,上面写着沈氏的生辰八字,钉子钉了三根,符纸上的笔迹正是赵夫人贴身丫鬟翠屏的手迹。证据连同状纸,一并呈上。”
赵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胡说八道——”
“翠屏,你来说。”苏木晚淡淡开口。
人群中,一个穿着丫鬟衣裳的女子低着头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夫人,饶命……奴婢实在是不敢了……”
赵夫人如遭雷击。
翠屏是她最贴身的丫鬟,怎么会……
“三天前,你去我养母沈氏家里认门的时候,翠屏借口去茅房,偷偷在我养母灶台下的灶灰里埋了一个桃木小人。”苏木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巧了,那天下午翠屏去河边洗衣服,我正好也在。”
她歪头看着翠屏。
翠屏抖得更厉害了。
苏木晚没说的是——那一世她被逼嫁入侯府后,养母沈氏突然暴病而亡,死时七窍流血,仵作说是急症。但侯府的老嬷嬷私下告诉她,那症状分明是中了巫蛊之术,是被人用桃木小人在灶火里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咒死的。
她在牢里想了整整两年,才想明白是谁干的。
赵夫人身后那个丫鬟翠屏,每一次去养母家送东西,都要去灶台边转一圈。
这一世她提前蹲了三天,终于在翠屏埋小人那天抓了个正着。
她没当场揭穿。她让翠屏埋,还帮她刨了刨土,确保那个桃木小人埋得够深。
然后她用布包了泥巴去了一趟县城,找到上一世那个在侯府当差的仵作,用一袋银子买了一张验尸文书,又用一壶酒换来一个秘密——巫蛊案在京城的律法里,一旦坐实,主犯流放三千里。
赵夫人的脸色白得像纸:“你、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知道?”苏木晚微微一笑,“赵夫人,你猜。”
赵夫人看向身后的官差,想说什么,却见那两个官差的脸色比她的还难看。
那个为首的官差拿着状纸,手指都在抖。
“赵夫人,您、您还是跟咱们回衙门一趟吧。”官差硬着头皮开口,“这状纸上写的……那桩盐案的卷宗,属下三年前正好经手。那个苏大壮,确实是被冤枉的。若真是有人故意陷害……”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查下去,赵夫人身上的罪名可就不止一个巫蛊了。
赵夫人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木晚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地里。
她身后,赵夫人被两个官差架着往村口走,一路走一路回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这个村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怎么会提前布好局?怎么会……
苏木晚没回头。
她蹲下身,拔掉一株杂草。
地里的抗旱种子已经冒了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三个月后旱灾就要来了。到那时候,全村人的庄稼都会枯死,只有她这三亩田的谷子会活下来。到那时候,她不光能养活自己一家人,还能用存粮换地、换人、换天。
本家嫡姐不是想要她死吗?
不急。
等她先把养父母和弟弟妹妹养活得白白胖胖的,等她先攒够田产当上地主,等那个所谓的苏氏本家在旱灾里买不起米、典不起田、跪着求她回去的时候——
她会微笑着问一句:
“赵夫人,您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注:本小说为独立创作,仅借用了“农家小地主”的古言种田主题设定,人物、情节均为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