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深秋,纺织厂家属院。
苏棠是被一阵煤球炉的烟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斑驳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挂着旧年的蛛网,身下铺的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空气里有股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混着隔夜的剩饭气息——这是她二十年前住过的地方。
苏棠浑身一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她十八岁进厂,二十岁嫁给同厂钳工周建国,掏心掏肺伺候了那个男人十五年。她省吃俭用供他读夜大、托关系帮他升车间主任,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周建国傍上厂长女儿那天,回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棠,你一个乡下女人,除了生孩子还能干什么?识相点,离婚协议签了,别闹得难看。”
她不肯。第二天,“偷盗厂里物资”的举报信就贴满了公示栏。
她被开除,净身出户,娘家嫌丢人不收留,她抱着三岁的女儿在火车站冻了一夜。后来女儿高烧烧成肺炎,她跪在医院门口求人借钱,周建国搂着新欢从她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儿没救回来。
苏棠疯了一年,清醒过来后,她去周建国的新房门口泼过粪,被他的小舅子带人打断了三根肋骨。再后来,她在桥洞底下熬了十二年,五十岁那年冬天,大雪,她再也没醒过来。
而现在,她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着煤球炉的烟味,听见隔壁屋传来母亲熟悉的咳嗽声——她妈还没死,还没被她的不孝气出脑溢血。她爸还在厂里上夜班,还没因为替她出头被人打断腿。
苏棠死死攥住床单,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
老天爷,让她重活了。
“棠棠!起了没?再不起来上班迟到了!”母亲李桂兰在外头拍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苏棠猛地坐起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拉开门,看见李桂兰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脸颊上有两团被炉火烤出来的红晕。苏棠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哎哎,你咋了?”李桂兰吓了一跳,“做噩梦了?”
“妈……”苏棠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你天天都吃,今儿咋还哭上了?”李桂兰嘴上嫌弃,手却在她背上拍了两下,“行了行了,快去洗脸,面糊都搅好了。”
苏棠松开手,抹了把脸,目光落在墙上挂的日历上——1985年10月17日。
她记得这个日子。再过三天,周建国就要托人来提亲了。上一世她乐得一夜没睡,觉得自己嫁了个城里人、端上了铁饭碗,光宗耀祖。她妈当时劝她再想想,她跟家里大吵一架,放话说“你们不同意我就搬出去住”。
后来她真搬了,嫁进周家当了八年免费保姆加提款机。
苏棠对着脸盆里的水看了三秒,弯腰,洗脸,动作干脆利落。
这辈子,周建国,你最好离我远点。
纺织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棉絮飞舞。
苏棠站在织机前,手法熟练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上一世她在这车间里干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把梭子穿好。旁边新来的学徒小刘看得目瞪口呆:“苏姐,你这也太快了吧?”
苏棠没搭话,眼睛盯着车间另一头。
周建国正从机修间出来,蓝工装上沾着油污,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线条。他长了一张端正的脸,浓眉大眼,笑起来有酒窝,在厂里人缘极好,谁都夸他一句“老实人”。
苏棠看着那张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苏棠!”周建国看见她,笑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我妈做了椒盐烧饼,让我给你带一个。”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这个烧饼,觉得周家人心里有她。后来才知道,那烧饼是周建国他妈让带的,老太太的原话是:“拿个烧饼哄哄她,乡下丫头好骗,吃人嘴软,到时候彩礼能少要点。”
苏棠看着他递过来的油纸包,没接。
“不用了,我吃过了。”她声音很平。
周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明显顿了一拍。他很快又笑起来,把烧饼塞进她手里:“跟我还客气啥?拿着,你早上不是总来不及吃早饭吗?”
苏棠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没再推,收下了。
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她知道,三天后周建国来提亲时,他妈会拿这个烧饼说事——“我家建国天天给你闺女送吃的,她也没少吃,现在谈彩礼,你家别狮子大开口。”
苏棠把烧饼放进工装口袋里,心想:行,这笔账我记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挤人。苏棠打了一份白菜炖粉条,端着搪瓷缸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屁股还没坐稳,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端着饭盒过来了。
“棠棠,你咋一个人坐这儿?”女人声音甜得发腻,瓜子脸,烫了一头时兴的小卷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孙燕,厂办文员,周建国他妈的亲侄女。
上一世,孙燕是她最好的“闺蜜”。她嫁进周家后,孙燕隔三差五来找她借钱,借了从来不还。后来她才知道,孙燕每次借完钱转头就跟周建国说:“嫂子又乱花钱了,哥你管管她。”周建国听多了,回家就骂她败家。
最狠的是,当年举报她“偷盗厂里物资”的那封信,就是孙燕亲手写的,字迹她认得。
“燕姐。”苏棠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没多说话。
孙燕自来熟地坐到她对面,压低声音:“棠棠,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建国哥这两天老跟我打听你喜欢啥,我看他是想……”
“燕姐,”苏棠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有喜欢的人了。”
孙燕笑容一僵。
“谁、谁啊?”她勉强维持住表情。
苏棠夹了一筷子粉条,慢慢嚼完,才说:“你不认识。”
她没说谎。她确实有喜欢的人了——但不是现在,是上一世。那个人叫沈岸,军区大院长大的,八十年代初下海经商,后来成了全省最大的纺织品经销商。上一世她是在被周建国赶出家门之后才认识沈岸的,那时候她已经落魄得不成样子,沈岸帮她垫过女儿的医药费,虽然最后也没救回来。
她记得沈岸看她时那种眼神,不是同情,是心疼。
但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接受任何人的好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提亲那天,苏棠请了假,没去上班。
周建国的妈带着媒人,拎了两瓶酒、一条烟、一兜子苹果,笑盈盈地坐在苏家客厅里。李桂兰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客气地倒了茶,心里还在想这家人看着挺体面。
“他苏婶儿,我们家建国你也知道,厂里钳工,技术好,领导看重,过两年就能评技师。”周建国他妈嘴皮子利索,“俩孩子处了这么久,该把事儿定下来了。彩礼嘛——我们这边规矩,六百六,六六大顺。”
李桂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六百六?她听邻居说,上个月厂里王师傅嫁闺女,彩礼要了一千二。
她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苏棠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周建国。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蜡,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苏棠没理他,转头看向他妈。
“周婶儿,您把东西拿回去吧。”她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亲事,我不答应。”
屋里瞬间安静了。
周建国他妈笑容凝固在脸上,媒人手里的茶杯顿住了。李桂兰愣住,周建国猛地站起来:“苏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你。”苏棠一字一顿。
周建国脸色变了,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苏棠,你是不是又闹脾气?咱俩处了大半年,你说不嫁就不嫁?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苏棠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建国,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面子?”
周建国被她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妈妈反应过来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苏家闺女这是攀上高枝了?我们家建国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好歹也是国营厂的正式工,你一个乡下户口,要不是建国心善,谁愿意要你?”
苏棠没生气,甚至笑得更好看了:“周婶儿说得对,我是乡下户口,配不上您家建国。所以这亲事就更不能成了,免得委屈了您儿子。”
周建国他妈气得脸都绿了。
周建国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苏棠三秒,忽然问:“你是不是看上别人了?”
苏棠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跟你没关系。”
周建国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盯着苏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行,苏棠,你别后悔。”
他拎起桌上的烟酒,拽着他妈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李桂兰愣了半天,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女儿的手:“棠棠,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咋想的?建国那孩子我看着还行啊……”
苏棠反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终于有机会,把上一世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出来了。
“妈,周建国的技师生涯是拿你女儿当跳板换来的,他那个‘心善’的名声是踩着我立的,他家里从没看得起过我。”苏棠声音低但坚定,“你信我一次,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和爸替我操心。”
李桂兰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属于十八岁姑娘的沉定。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行,妈信你。”
苏棠的第一步,是去考电大。
上一世她初中毕业就进了厂,周建国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没用”,她就真没再碰过书本。后来她看周建国的夜大教材,发现那些东西她其实都能学会,甚至比周建国学得快。
这次她报的是财会专业,白天上班,晚上自学,周末去上课。李桂兰心疼女儿瘦了一圈,每天晚上给她煮红糖鸡蛋。
第二步,是找到沈岸。
苏棠翻遍了上一世的记忆,沈岸的纺织品公司是1986年初成立的,现在应该还在筹备阶段。她不知道沈岸住哪儿,但她知道一个人——沈岸的合伙人,陈志远,在城东的物资局上班。
苏棠请了半天假,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找到物资局大门口。
她没进去,就在门口等着。等到中午下班,一个穿灰色夹克、戴眼镜的男人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棠一眼认出来了——陈志远,上一世她在沈岸的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
“陈同志。”苏棠走上前。
陈志远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
“我叫苏棠,纺织厂的。”她开门见山,“我想找沈岸,有笔生意想跟他谈。”
陈志远皱了皱眉,防备心很重:“沈岸?哪个沈岸?我不认识。”
苏棠笑了,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画的几款涤棉布的花型设计,还有一份市场分析。麻烦你转交给沈岸,就说——‘棉纺厂积压的那批宽幅布,别急着出手,明年春天价格能翻一倍。’”
陈志远接过纸,扫了一眼,表情变了。
他重新打量苏棠,眼神里的防备变成了审视:“你怎么知道宽幅布的事?”
“你转交给他,他自然明白。”苏棠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她赌的是沈岸的脑子。上一世沈岸靠倒卖棉纺厂的积压库存赚了第一桶金,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宽幅布。但他出手早了,如果等到第二年开春,利润能翻倍。她提前把这条信息递过去,沈岸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想见她。
果然,三天后,陈志远骑车找到了纺织厂门口。
“沈岸要见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客气了很多。
沈岸比她记忆里年轻。
二十六岁,身形高大,肩背挺直,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像在认真听你讲的每一个字。他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但衬衫领子有点旧了——苏棠注意到这个细节,知道他现在的资金并不宽裕。
“坐。”沈岸给她倒了杯茶,地方是他租的办公室,简陋但干净,墙上挂着地图和订单表格。
苏棠坐下,没绕弯子:“沈同志,你手头那批宽幅布,别急着出手。明年开春服装厂要换新款,对宽幅布的需求量会大涨,你现在卖是批发价,等到明年三月,能翻一倍。”
沈岸没接话,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半晌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干过几年纺织,认识几个服装厂的人。”苏棠这话不算撒谎,上一世她确实干过,也确实认识。
沈岸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她画的那张花型设计,展开铺在桌上。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款,“小方格提花,市场上没见过。”
“我设计的。”苏棠说,“现在市面上涤棉布的花型就那几种,看腻了。小方格提花工艺不难,但好看,明年肯定流行。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提供全套设计,你找厂子代工,利润对半分。”
沈岸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苏棠没躲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回去。她上一世被生活碾碎了所有怯懦,这辈子剩下的只有孤注一掷的狠劲。
沈岸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跟平时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的小姑娘,胆子不小。”
“胆子跟年龄没关系。”苏棠说,“跟吃过多少亏有关系。”
沈岸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最后伸出手:“行,合作试试。”
苏棠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度正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棠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厂里上班,晚上上课,周末去沈岸那儿碰头。
小方格提花布第一批货赶在春节前出来了。沈岸找了城南一家小印染厂代工,面料成本压得很低,但苏棠设计的图案确实好看,灰蓝、枣红、墨绿三色,雅致又不土气,放到百货公司的柜台上,三天就卖断了货。
第二批货还没下生产线,订单已经排到了三月份。
苏棠算了算,光提花布这一项,她分到的利润就有两千多块。1985年,一个纺织厂女工的月工资不到四十块,两千块相当于她四年多的收入。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一份给家里换了台电视机,最后一份,她拿去做了件事——报了会计证考试。
沈岸知道后,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给她送了一摞复习资料。他亲手写的笔记,条理清晰,重点标注得明明白白。
苏棠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你帮我划的重点?”
“嗯。”沈岸低头看订单,语气很淡,“你底子不错,就是缺系统训练。这些题做透了,考试没问题。”
苏棠攥着那摞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一世她活了五十年,没有人替她划过重点,没有人觉得她“底子不错”。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个该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包括她自己。
“谢了。”她说。
沈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回订单上。
“不用谢,”他说,“你值这个。”
周建国发现苏棠不对劲,是在年底的厂里表彰大会上。
苏棠拿了车间操作能手,上台领奖的时候,周建国注意到她穿的列宁装不是厂里发的工装,而是剪裁合体的成衣,料子看起来不便宜。她站在台上,腰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旁边工友捅捅他胳膊:“建国,你那个对象,最近是不是跟物资局那边的人走得挺近?我上回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在外头吃饭。”
周建国脸上的笑没变,但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找到苏棠的时候,她正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跟人说话。背对着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灰色大衣,站姿端正得像个军人。
苏棠笑了一下——那种笑,周建国从没见过。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不是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苏棠。”周建国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
苏棠转过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没慌。
沈岸也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了周建国一眼,点了下头。
“这位是?”沈岸问苏棠。
“厂里的同事。”苏棠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建国脸色铁青。他盯着沈岸,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你就是苏棠说的那个‘喜欢的人’?”
沈岸眉毛微动,侧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没解释,也没否认。她看着周建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建国,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没关系。咱俩的事早就说清楚了。”
“说清楚?”周建国咬紧了牙,“苏棠,你跟处了大半年,你说翻脸就翻脸,连个正经理由都不给,现在又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苏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一世她跟了他十五年,被他像抹布一样扔掉的时候,他可没觉得丢人。
“理由?”苏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建国能听见,“周建国,你上个月跟孙燕在机修间里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她头发乱了,你以为没人看见?”
周建国瞳孔猛地一缩。
苏棠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音量:“现在还要理由吗?”
周建国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苏棠已经转身走了。
沈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在苏棠身后走了。
走出十几步,沈岸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编的?”
苏棠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沈岸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八卦,也不是在试探,就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真的。”苏棠说。
沈岸沉默了两秒,点点头:“那你眼光确实不行。”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心里是畅快的。上一世她替周建国瞒了多少脏事,替他挡了多少骂名,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这辈子她不会再替他兜着了,他欠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春节过后,孙燕来找苏棠了。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呢子大衣,烫了新发型,脸上扑了粉,看起来春风得意。她推开苏棠的车间门,笑眯眯地说:“棠棠,我下个月要结婚了,来给你送喜糖。”
苏棠接过那包红纸包的糖,没拆。
“恭喜,”她说,“跟谁?”
“建国哥呀。”孙燕笑得甜蜜,眼睛弯弯的,故意顿了顿,看苏棠的反应。
苏棠没反应。
孙燕有点失望,又补了一句:“棠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我跟建国哥是真心相爱的,之前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伤心……”
“没生气。”苏棠把喜糖放进工装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俩挺配的。”
孙燕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她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旁边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姐,你不生气啊?那个孙燕之前天天跟你一口一个姐妹,转头就把你对象撬走了,这也太……”
“不是撬。”苏棠重新站到织机前,手搭在梭子上,声音很轻,“是回收。”
小刘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苏棠知道,孙燕嫁给周建国,不是赢,是跳进了她上一世跳过的火坑。周建国那个人,婚前温柔体贴,婚后原形毕露。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伺候他、伺候他妈、拿钱给他花、还不出声的“贤内助”。孙燕以为自己是赢家,等着她的,是日复一日的搓衣板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苏棠不恨孙燕了。她甚至有点可怜她。
但不多。
1986年秋天,苏棠拿到了会计证。
同年冬天,沈岸的公司正式注册成立,苏棠以技术入股,占三成股份。沈岸的合伙人陈志远私下跟沈岸嘀咕:“你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占三成,是不是太多了?”
沈岸在看报表,头都没抬:“她设计的提花布占了公司七成利润,你说多不多?”
陈志远闭嘴了。
1987年,苏棠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全职进了沈岸的公司。她管财务,管设计,管跟厂家的对接,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拿一份工资加分红,干得风生水起。
李桂兰从最初的担心变成了逢人就夸:“我闺女现在可是公司里的二把手!”
苏棠她爸苏德厚话少,但每次女儿回家,他都默默地把鸡杀了炖上,然后把电视机调到女儿爱看的节目。
日子过得太顺了,顺到苏棠差点忘了,上一世周建国是1988年当上车间主任的。
而他能当上车间主任,是因为他窃取了苏棠的一份技术改造方案——那是苏棠在纺织厂干了十年总结出来的,能让织机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的工艺改良。上一世她傻乎乎地把方案给了周建国,周建国拿去邀功,厂长一高兴,直接提拔。
这辈子,那份方案还锁在她床底的铁盒里。
苏棠把方案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几处关键数据,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方案寄到了市纺织工业局。
三个月后,市纺织局下发文件,要求全市国营纺织厂推广“织机工艺改良方案”,方案下方署着设计者的名字:苏棠。
周建国看到文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原本已经跟厂长打过招呼,说他自己琢磨了一套改良工艺,就等着时机成熟交上去。现在好了,苏棠直接捅到了市里,全行业推广,他这个“原创者”连抄都来不及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骂:“你不是说你搞了一套方案吗?方案呢?!人家一个小姑娘搞出来的东西,市里都下文推广了,你呢?你这一年干了什么?!”
周建国灰头土脸地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孙燕。
孙燕瘦了一大圈,眼圈发青,脸上没了笑模样。她嫁给周建国不到一年,周建国就打她,打完又跪下来求她原谅,反反复复,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建国,”孙燕小声说,“妈说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
“不够不会找你娘家要?”周建国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大步走了。
孙燕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想起苏棠那天说的话——“你俩挺配的。”
她终于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1988年春天,苏棠的公司拿下了全省纺织品展销会的金奖。
颁奖那天,沈岸没去,让苏棠去的。苏棠穿着定制的藏蓝色套裙,头发盘起来,站在领奖台上,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她看见观众席最后一排,周建国站在那里,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脸色灰败。他盯着她,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有后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苏棠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她要把这些力气留给自己,留给值得的人。
颁奖结束后,苏棠走出会场,沈岸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栀子花,香气浓郁。
“恭喜,”他把花递给她,“苏总。”
苏棠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抬头看他。沈岸的眼睛里有笑意,温柔又笃定,像一潭深水,她知道跳下去会沉到底,但不再害怕。
“沈岸,”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觉得呢?”他反问。
苏棠也笑了,抱着花上了车。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苏棠靠在座椅上,看着手里那束栀子花,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上一世她在桥洞底下等死的那年冬天,有一天特别冷,她缩在破棉被里,忽然闻到一阵花香。她以为是幻觉,但花香越来越浓,她撑着爬起来,发现桥洞旁边的垃圾堆里,有人扔了一束快枯萎的栀子花。
她捡起来,闻了很久。
那时候她想,下辈子要是能活得好一点,一定在屋里种满栀子花。
现在,她的一室生香,终于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