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乱石岗。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峡谷间打着旋儿。这片位于青州与洛州交界处的荒凉坡地,常年无人涉足,唯有野狗和亡命徒才会在此出没。此刻,坡顶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却站着十几个黑衣人。
他们沉默如石,手中兵刃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方正,右颊一道刀疤从眉尾斜劈至下颌,将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撕扯得狰狞可怖。他叫赵寒,幽冥阁外门执事,江湖人称“断魂刀”。此人刀法狠辣,曾在三招之内斩杀青州双刀门掌门,是幽冥阁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杀手之一。
“确定他会走这条路?”赵寒声音低沉,像砂纸摩擦铁器。
身旁的瘦削男子点头:“镇武司的暗线传回消息,沈家那位少主今日从青州别院返回洛州,随行只有三个家仆。落雁坡是必经之路。”
“沈家少主……”赵寒冷笑一声,拇指缓缓推开刀鞘,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刃,“听说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阁主为何要大费周章?”
瘦削男子压低声音:“赵执事有所不知,沈家虽已没落,但沈老爷子当年曾是镇武司副指挥使,手中掌握着一份旧档,记载了三十年前那桩事的真相。阁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寒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
他并不关心什么旧档真相,他只知道自己这次若是办成了,幽冥阁副阁主的位置就近在咫尺。
山坡下,一驾青帷马车缓缓驶来。
车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驼背,眯着眼,像是随时会从车上栽下去。马车两侧各有一个骑马的家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腰间佩剑,但看那松垮的架势,显然没经历过几场真正的厮杀。
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眼下一片乌青,脸色苍白得像是许久没见过阳光。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老赵,到哪儿了?”
车夫头也不回:“回少主,前面就是落雁坡,过了坡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洛州城了。”
“哦。”少年缩回车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听说落雁坡最近不太平,有山匪出没,你们几个警醒些。”
两个骑马的家仆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
自家这位少主沈夜,在洛州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废物。沈家曾是洛州四大世家之一,沈老爷子沈崇远官至镇武司副指挥使,武功深不可测,麾下高手如云。可惜十五年前,沈崇远奉命调查一桩大案,途中遭遇伏击,重伤不治。沈家从此一落千丈,沈夜的父亲沈千秋又是个文弱书生,撑不起家业,没几年就郁郁而终。
沈夜自幼被送到青州别院,说是读书习武,实则就是被家族边缘化。洛州城里的人都说,沈家这位少主除了喝酒逛花楼,什么都不会。
马车缓缓驶入落雁坡。
赵寒眯起眼睛,右手按在刀柄上,等马车进入峡谷最窄处,猛地一挥手臂。
“动手!”
十几道黑影从坡顶掠下,身法极快,显然都是内功有成的练家子。他们分作三路,四人直奔马车,六人围向两个骑马的家仆,赵寒则带着剩余四人堵住了退路。
两个家仆大惊失色,拔剑时手都在抖。
“保护少主!”车夫老赵嘶声喊道,但自己却跳下车辕,一溜烟往山坡上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夜掀开车帘,看到眼前景象,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们是什么人?”
赵寒缓步走来,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他打量着沈夜,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沈少主,借你人头一用。”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手。
刀光如匹练,直劈向马车。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准、狠。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内劲灌注之下,刀气已经先一步将车帘撕成碎片。
沈夜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翻出马车,摔在地上,狼狈至极。
两个家仆想要救援,却被六名黑衣人缠住,不过三招就被缴了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赵寒的刀在沈夜面门前三寸停住。
他故意没杀,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废物会露出什么表情——求饶?痛哭?还是吓得尿裤子?
沈夜确实在发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起头,看着那柄雪亮的刀,嘴唇哆嗦着:“别……别杀我,我有很多银子,我可以给你们银子……”
赵寒笑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世家子弟,平日里养尊处优,真到了生死关头,连条狗都不如。
“沈少主,银子我不稀罕。”赵寒蹲下身,刀尖抵在沈夜喉结上,“我只想知道,你爷爷沈崇远留下的那份旧档,藏在哪里?”
沈夜茫然地眨眼:“什……什么旧档?我不知道啊,爷爷死的时候我才三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寒皱眉,刀尖微微用力,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我没耐心跟你废话。说,还是不说?”
沈夜浑身剧烈颤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杀就杀吧,反正我活着也是个废物,沈家也没人把我当回事,呜呜呜……”
赵寒厌恶地皱眉。
这种货色,杀了都嫌脏刀。
他正欲动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赵寒猛地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他带来的十三个手下,此刻已经倒下了七个。剩下的六人正被一道灰色身影逼得节节后退,那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到连绵不绝的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
不到三息,又有四人倒下。
赵寒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是那个逃跑的车夫,那个驼背的、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老头。
此刻,老赵挺直了腰背,佝偻的身形变得高大魁梧,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用的是一对短戟,招式古朴厚重,每一击都带着山岳压顶般的威势。
“镇武司……地煞卫?”赵寒声音发干。
老赵没有回答,短戟横扫,最后两名黑衣人吐血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滑落时已经没了气息。
赵寒额头渗出冷汗。
镇武司地煞卫,那是朝廷最顶尖的暗杀力量,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十五年前沈崇远死后,所有人都以为地煞卫已经解散,没想到……
“你是地煞卫的人?”赵寒握刀的手微微发紧,“沈崇远已经死了十五年,你还替他卖命?”
老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老主人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条命本就是他的。小主人虽然不成器,但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他。”
赵寒咬了咬牙,余光扫过地上的沈夜。
那废物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真是丢尽了沈家的脸。但赵寒此刻没心思嘲笑他,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次任务的难度。
“就凭你一个?”赵寒冷笑,体内真气运转,刀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气,“地煞卫的名头是响,但我幽冥阁也不是吃素的。”
老赵眼神一凝,显然认出了那黑气的来历:“幽冥真气?你是幽冥阁的人?”
赵寒不再废话,挥刀扑上。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刀戟碰撞声密集如暴雨打芭蕉。赵寒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着阴寒的幽冥真气,刀锋过处,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残痕。老赵短戟沉稳,守多攻少,但每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赵寒招式中的破绽。
两人从坡底打到坡顶,又从坡顶打回坡底,方圆十丈内的草木被真气撕得粉碎。
五十招后,老赵突然闷哼一声,左肩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赵寒哈哈大笑:“老东西,毕竟老了。若是十五年前,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今日——”
他话没说完,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个一直瘫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废物沈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脸上的泪痕还在,鼻涕还在,但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恐惧和茫然,而是深邃得像是千年古井,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更让赵寒惊恐的是,他感觉不到沈夜的气息。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生气,仿佛那只是一道幻影。这种情况他只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在幽冥阁阁主面前,一次是在面对五岳盟盟主的时候。
“老赵,退下。”沈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躬身道:“是,少主。”
赵寒瞳孔剧震。
他看到了老赵眼中那种眼神——那不是对待废物少主的敷衍和应付,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忠诚。
沈夜抬手,轻轻擦掉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多装几年的,你们幽冥阁偏要来搅局。”
他看向赵寒,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甚至有些腼腆,但赵寒却感觉像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你……你究竟是谁?”
沈夜没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赵寒手中的刀突然炸裂,碎成无数铁片。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撞击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大树,才重重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喷出,赵寒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经脉已经断了七成。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那份旧档在我手里,想要的话,让他亲自来取。”
赵寒咬紧牙关:“你以为……阁主会放过你?”
沈夜笑了笑,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我等他。”
青州别院位于青州城东郊,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本是沈崇远晚年颐养天年的居所。沈崇远死后,这里就成了沈夜的流放之地。
别院的后花园有一片翠竹林,竹林深处藏着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但四壁嵌满了铁架,铁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卷宗和档案。
这是沈崇远留下的秘密,也是沈夜最大的底牌。
石室内,老赵正在为沈夜包扎左臂上的伤口——那是昨夜在落雁坡,赵寒那一刀留下的。不是赵寒伤到了他,而是他自己故意挨的。
“少主,您这又是何苦?”老赵叹了口气,“以您的实力,那赵寒连您一招都接不住。”
沈夜坐在石椅上,随意翻了翻桌上的卷宗:“挨一刀,换三年的清静,值得。幽冥阁知道我受了伤,短时间内不会大举来犯。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寒回去之后,会把我的实力夸大三分。幽冥阁阁主生性多疑,越是听到夸张的描述,越会谨慎。等他派人查清我的底细,至少也要一年半载。”
老赵苦笑。
自家这位少主,从十二岁开始就扮演废物,至今已经整整六年。六年来,他装疯卖傻,吃喝嫖赌,把洛州城所有人的眼睛都蒙骗了过去。就连沈家本族的人,都以为他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
可谁又知道,这个“废物”早在十五岁时就已经将沈崇远留下的《太虚心经》修炼至大成境界,十六岁踏入宗师境,如今十八岁,已经隐隐触摸到了那传说中的天人境门槛。
沈夜翻看着手中的卷宗,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一份泛黄的案卷,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十年前的一桩旧案——镇武司第七任指挥使韩嵩遇刺案。
三十年前,镇武司指挥使韩嵩在巡查北境途中遭遇伏击,随行三十六名地煞卫全部战死,韩嵩本人也被打成重伤,回到京城后不治身亡。这桩案子在当时轰动朝野,先帝震怒,下令彻查,最终查到了北境几个江湖门派头上,一场腥风血雨之后,案子草草了结。
但沈崇远在调查中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伏击韩嵩的人中,混杂着朝廷的人。
确切地说,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天子的人。
“少主,您已经看了三天三夜了。”老赵端来一碗参汤,放在桌上,“这份卷宗牵扯太大,一旦泄露,整个朝廷都会震动。老主人当年就是因为查到了真相,才被人暗算……”
沈夜合上卷宗,闭目沉思。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沈崇远当年是韩嵩的副手,也是韩嵩最信任的人。韩嵩死后,沈崇远暗中继续调查,用了十五年时间,终于查清了真相——当今天子,当年为了夺取储君之位,与幽冥阁做了交易,用韩嵩的命换来了幽冥阁的支持。
韩嵩是朝中唯一一个坚决反对太子继位的大臣,因为他掌握了太子与北境敌国暗中往来的证据。
韩嵩一死,太子再无阻碍,顺利登基。
而沈崇远查清真相后,还没来得及公布,就遭遇了伏击。临死前,他将所有证据封存在这间石室里,交给了年仅三岁的沈夜。
不,不是交给了三岁的沈夜。
是交给了那时候就已经不是三岁孩子的沈夜。
沈夜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时空。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一名普通程序员,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再睁眼时,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岁孩童,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身旁是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
那老者就是沈崇远。
沈崇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份卷宗塞进他怀里,说了句“保护好这些东西”,就咽了气。
三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这让沈夜从小就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他没有声张,默默接受了这个身份,开始利用前世的逻辑思维和知识储备,学习这个世界的武功和知识。
沈崇远留下的《太虚心经》是镇武司历代指挥使才能修炼的顶级内功心法,玄奥无比。沈夜用了三年时间理解其中的原理,又用了六年时间修炼,十二岁时已经将内功修炼至大成。
但他在外人面前,始终表现得平庸无能。
因为他知道,沈崇远的死已经证明,这个世界的真相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凶险。他需要时间,需要实力,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快到了。
“老赵,帮我查一个人。”沈夜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少主请说。”
“当今天子的第三子,赵王李承昭。我要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动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越详细越好。”
老赵微微一愣:“赵王?少主是想……”
沈夜放下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三十年前,天子与幽冥阁做了交易。三十年后,幽冥阁又找上了我,想要那份旧档。你觉得,天子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做?”
老赵沉思片刻:“天子会派自己的人来抢夺旧档,或者……灭口。”
“对。”沈夜点头,“但天子不能亲自出手,因为一旦旧档公开,他三十年前做的事就瞒不住了。所以他只能找代理人——赵王李承昭,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赵恍然大悟:“少主是想利用赵王,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
“不。”沈夜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拂过那一排排卷宗,“我是要把整个天都给捅破。”
洛州城,朱雀大街。
这是洛州最繁华的街道,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里,传出声声丝竹和阵阵笑语。
沈夜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在街上。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身后跟着老赵和两个家仆,四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来城里游玩的纨绔子弟。
“少主,前面就是回雁楼。”老赵压低声音道,“赵王的人约在那里见面。”
沈夜“嗯”了一声,折扇一收,大摇大摆地走进回雁楼。
回雁楼是洛州城最大的酒楼,高五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沈夜刚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哎哟,沈少主,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三楼雅间。”沈夜扔出一锭银子,“把你们这最好的酒菜端上来。”
掌柜的连声应是,亲自引路上楼。
三楼雅间临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朱雀大街的全景。沈夜刚坐下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容儒雅,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沈少主,久仰。”青年拱手,笑容温和,“在下赵王府幕僚周文远,奉王爷之命,特来拜会。”
沈夜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坐吧。赵王找我有何事?”
周文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沈夜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这张苍白的面孔上看出些什么。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少年,除了长得还算清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出奇之处。
难怪洛州城的人都说他是废物,周文远心想。
但王爷的命令不能违抗,他只能按计划行事。
“沈少主,王爷听闻您在落雁坡遭遇了袭击,十分关切。”周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递上,“三日后是王爷的生辰,特在府中设宴,想邀请沈少主一叙。”
沈夜接过请柬,随手翻了翻,嗤笑一声:“赵王要请我?我可是个废物,去了不怕丢他的脸?”
周文远笑容不变:“沈少主说笑了。王爷最是礼贤下士,洛州城中的世家子弟,无一不是王爷的座上宾。”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夜把请柬往桌上一扔,“到时候我会去的。”
周文远起身告辞,走出回雁楼后,他上了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他穿着一身黑色蟒袍,腰间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正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赵王李承昭。
“如何?”李承昭闭着眼,声音平淡。
周文远恭敬道:“回王爷,沈夜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属下观他言行举止,没有任何异常。”
李承昭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父皇亲自传信给我,说那份旧档落在了沈家手里,让我务必拿到。你觉得,一个废物能保管那种东西?”
周文远沉吟道:“沈夜虽是废物,但他爷爷沈崇远留下的旧部还有不少。落雁坡那一战,沈夜身边的一个老仆,一炷香内击杀了幽冥阁十三名高手。”
李承昭沉默片刻,缓缓道:“盯紧他。生辰宴上,我要亲自会会这位沈少主。”
回雁楼三楼雅间。
沈夜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老赵,赵王身边有多少高手?”
老赵低声道:“明面上有十八名护卫,都是军中精锐。暗中至少有四名宗师境高手,其中一个是镇武司的叛徒‘鬼手’孙乾,实力在宗师中期。”
沈夜点头:“赵王这次是势在必得。三日后,我们就去会会他。”
“少主,要不要调动地煞卫的人?”老赵问。
“不用。”沈夜折扇轻摇,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人多了反而碍事。我一人足矣。”
三日后,赵王府。
赵王李承昭的生辰宴办得极为隆重,洛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王府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大厅里摆了数十桌酒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沈夜穿着一身略显寒酸的青布长袍,与周围盛装出席的宾客格格不入。他独自一人来到王府门口,递上请柬,被引到了大厅角落的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离主桌很远,但又不是最差的座位。既表明了赵王对他的“重视”,又不会让其他宾客觉得掉价。
沈夜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斟酒吃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酒过三巡,李承昭起身举杯,朗声道:“今日是本王生辰,多谢诸位赏光。本王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回敬,气氛热烈。
李承昭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大厅,最终落在角落里的沈夜身上。他微微一笑,提高声音:“沈少主,本王听闻你在落雁坡遭遇了歹人袭击,不知伤势如何?”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夜身上。
沈夜懒洋洋地站起来,拱手道:“多谢王爷挂念,小伤而已,不碍事。”
“那就好。”李承昭点头,“沈少主是沈崇远老将军的孙子,老将军当年对朝廷有功,他的后人本王自然要照拂。来,坐到我这边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崇远死后,沈家早已没落,沈夜更是洛州城出了名的废物。赵王居然要让他坐到主桌,这简直是天大的抬举。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随即换上受宠若惊的表情:“这……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过来吧。”
沈夜“诚惶诚恐”地走到主桌坐下,李承昭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沈少主,本王听说,你爷爷生前留下了一些东西?”
来了。
沈夜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茫然:“东西?什么东西?爷爷死的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承昭笑容不变,但眼中已经多了一丝冷意:“沈少主不必紧张,本王只是随口一问。来,喝酒。”
接下来的宴席,李承昭没有再提旧档的事,只是与沈夜闲话家常,表现得极为亲厚。但沈夜注意到,席间至少有四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其中有两人气息深沉如渊,显然是宗师境高手。
宴席散后,沈夜被安排在王府客房休息。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
沈夜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的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熟睡。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门外。
那黑影身形高大,双手奇长,十根手指漆黑如墨,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气息。正是镇武司的叛徒,“鬼手”孙乾。
孙乾在门外停留了片刻,确认房中没有任何动静后,才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他的目标是沈夜随身携带的包袱,据说那份旧档就在里面。
孙乾的轻功极为了得,落地无声,连空气都没有产生任何波动。他走到桌边,伸手去解那个包袱——
“找什么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乾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沈夜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苍白的肤色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孙乾瞳孔微缩,右手已经扣住了腰间的短刀。
他刚才明明确认过,这个少年已经熟睡了。以他的修为,方圆十丈内连蚂蚁爬动的声音都能听到,绝不可能被人无声无息地接近。
“你是谁?”孙乾沉声问。
沈夜笑了笑:“你不是来偷东西的吗?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
孙乾不再废话,短刀出鞘,直刺沈夜咽喉。
这一刀快如闪电,刀锋上附着的真气凝成一条黑线,直奔沈夜要害。孙乾在镇武司时就是以暗杀术闻名,这一刀名为“一线天”,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曾经用这一刀刺杀过两名宗师境高手。
他的刀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而是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沈夜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了刀锋,仿佛夹住的不是一柄灌注了宗师真气的利刃,而是一片落叶。
孙乾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抽刀,但刀身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铸住了一样。他想运功震开对方的手指,却发现体内的真气仿佛凝固了,完全无法调动。
“你……你究竟是谁?!”孙乾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沈夜没有回答,两指轻轻一拧,“咔嚓”一声,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短刀断成两截。
孙乾大骇,转身就逃。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后颈一凉,一只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颈椎上。
“别急着走。”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好了,你可以活着离开。”
孙乾僵在原地,额头冷汗涔涔。
他修炼武道三十年,从镇武司的底层一步步爬到地煞卫副统领的位置,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以为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当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死亡的威胁,而是来自那只手上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力量,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你……你是天人境?”孙乾的声音嘶哑。
沈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问:“第一个问题,当年韩嵩遇刺,赵王知不知道真相?”
孙乾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知……知道。那时候赵王才五岁,但他长大后,天子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第二个问题,镇武司现在的指挥使是谁的人?”
“是……是天子的心腹,也是幽冥阁的人。镇武司早就被幽冥阁渗透了,从上到下,至少有三成是幽冥阁的暗线。”
沈夜微微点头,又问:“第三个问题,除了赵王,还有哪些皇子知道这件事?”
孙乾咬牙道:“太子李承乾也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齐王李承嗣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所以他跟太子和赵王都不对付。”
沈夜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手。
孙乾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你可以走了。”沈夜回到床边坐下,“回去告诉赵王,那份旧档我可以给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让他安排我见一个人——当今天子。”
孙乾瞪大了眼睛:“你要见天子?你疯了?天子若是知道旧档在你手里,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沈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天子若是真想杀我,三十年前就该把沈家斩草除根了。他没动手,说明他在怕。他怕什么?怕旧档被公开?不,他怕的是旧档背后的人。”
孙乾怔住了。
沈夜挥了挥手:“去吧,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赵王。”
孙乾踉跄着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问了一句:“你究竟是谁?你绝对不是沈夜,沈夜不可能有这种实力。”
沈夜抬眼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很轻,“重要的是,这个天下,该变一变了。”
孙乾离开后,沈夜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老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少主,一夜未眠,该休息了。”
“老赵,你说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查韩嵩的案子?”沈夜忽然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老主人说,韩指挥使是个好人。好人不能白死。”
沈夜点头:“是啊,好人不能白死。韩嵩是好人,爷爷是好人,那些死在幽冥阁刀下的无辜之人,都是好人。可好人死了,坏人却活得好好的,还坐上了龙椅。”
他转过头,看着老赵:“老赵,你说这个世界公平吗?”
老赵苦笑:“不公平。”
“不公平,那就把它掰过来。”沈夜站起身,目光坚定如铁,“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三日后,赵王府。
李承昭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阴晴不定。孙乾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真这么说?”李承昭沉声道。
“是,沈夜的原话,一字不差。”
李承昭沉默良久,猛地将信拍在桌上,冷笑道:“有意思。一个废物,居然要见天子。他以为他是谁?”
孙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沈夜的实力……深不可测。属下在他面前,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座山,一片海,根本看不到尽头。”
李承昭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宗师境中期的高手,连你都……”
“属下不敢妄言。”孙乾深吸一口气,“属下怀疑,沈夜已经达到了天人境。”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昭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许久才停下来:“天人境……整个天下,天人境的强者不超过五个。父皇身边有一个,五岳盟盟主算一个,幽冥阁阁主算一个,北境魔教教主算一个,还有一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如果沈夜真的是天人境,那他就是第六个。”
“王爷,属下还怀疑一件事。”孙乾的声音更低了,“沈夜可能不是沈夜。”
李承昭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属下查过沈夜的过往,十二岁之前,他确实是个废物,体弱多病,连最基本的武功都练不好。但从十二岁开始,他突然变了一个人——当然,表面上他还是废物,但暗中他做了很多事。青州别院附近失踪的几个幽冥阁暗探,很可能都是他杀的。”
李承昭眯起眼睛:“夺舍?还是……借尸还魂?”
“属下不敢妄断,但沈夜的言行举止,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太沉稳了,太冷静了,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的。”
李承昭沉思片刻,突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不管他是谁,既然他想见父皇,那我就成全他。”
他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火漆,交给孙乾:“连夜送往京城,亲手交给父皇。”
孙乾接过信,转身离去。
李承昭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松,喃喃自语:“天人境……沈夜,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想要什么?”
京城,皇宫。
当今天子李玄德已经五十有六,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御书房内,手中拿着赵王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御书房内还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像是在打盹。但任何熟悉江湖事的人都知道,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老道士,就是当今天下五大天人境强者之一的“玄清真人”。
“玄清,你看看这个。”天子将信递给老道士。
玄清真人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动:“沈崇远的孙子?天人境?”
“你觉得可能吗?”天子问。
玄清真人沉默片刻:“沈崇远当年确实得到了《太虚心经》,但那部心法修炼极难,百年来没有一人能修炼至大成。若那少年真的在十八岁就踏入天人境,那他就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天子的脸色变得阴沉:“三十年前的事,他知道了多少?”
“从信上看,他知道了一切。”玄清真人将信放回桌上,“沈崇远那份旧档,记录了当年所有的真相。若是公开,朝野震动,陛下的皇位……”
“朕知道。”天子打断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所以朕要见见他。若他识相,交出旧档,朕可以给他荣华富贵。若他不识相——”
玄清真人微微点头:“贫道明白。”
一个月后,京城,太极殿。
这是天子召见重臣和外国使节的地方,金碧辉煌,气势恢宏。但今日,太极殿内只有三个人——天子李玄德、玄清真人和沈夜。
沈夜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龙椅上的天子,神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你就是沈夜的孙子?”天子开口,声音威严。
“是。”沈夜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天子皱眉:“见到朕,为何不跪?”
沈夜抬起头,直视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为什么要跪一个弑杀忠良、勾结邪道的昏君?”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玄清真人猛地睁开眼睛,两道精光射向沈夜。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身上涌出,如山如海,碾压而来。
但沈夜纹丝不动。
他站在原地,白衣猎猎,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棵青松,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天子的脸色铁青,但声音还算平稳:“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是有底气。”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沓泛黄的卷宗,扬了扬,“三十年前,韩嵩指挥使查到了你与北境敌国暗中往来的证据,你为了灭口,与幽冥阁交易,让他们伏击韩嵩。韩嵩死后,你顺利登基。但沈崇远没有放弃,他用了十五年时间,查清了真相,然后将所有证据封存起来,交给了三岁的我。”
天子盯着那沓卷宗,眼中杀意如实质:“你拿这些来威胁朕?”
“不。”沈夜摇头,“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退位,让贤君登基。我把旧档交给你,永远不公开。”
天子怒极反笑:“你让朕退位?就凭你一个黄口小儿?”
沈夜微微一笑:“就凭我。”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指尖射出,穿透了大殿的穹顶,将屋顶那块重达千斤的琉璃瓦切成两半,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大殿。
玄清真人瞳孔骤缩。
他看得很清楚,那一剑没有动用任何真气,完全是纯粹的内力外放。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天下不超过三个人。
而沈夜才十八岁。
“天人境巅峰?”玄清真人声音微颤。
沈夜收回手指,淡淡道:“半步天人境之上,我称之为‘问道’。”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
天子坐在龙椅上,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沈夜,又看看玄清真人,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朕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沈夜收起旧档,转身向殿外走去,白衣飘然,“三天后,若你愿意退位,旧档就是你的。若你不愿意——”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天子,目光平静如水。
“那我就替天行道。”
说完,他大步走出太极殿,消失在阳光中。
殿内,天子猛地将龙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杀了他!给朕杀了他!”
玄清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贫道不是他的对手。”
天子愣住了。
玄清真人活了一百二十年,踏入天人境六十年,从未说过“不是对手”这四个字。
“那怎么办?”天子的声音有些发虚。
玄清真人看向殿外沈夜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等。”
“等什么?”
“等他改变主意,或者……等天下改变。”
三天后,天子颁布退位诏书,传位于太子李承乾。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没有人知道天子为何突然退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而沈夜,在拿到天子亲笔签署的罪己诏和旧档交接文书后,悄然离开了京城。
他站在京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皇城,将那份旧档点燃,灰烬随风飘散。
老赵站在他身后,不解地问:“少主,您费了这么大劲,为什么要把旧档烧了?”
沈夜看着那些灰烬飘向天空,轻声道:“因为真相不需要证据。真正的证据,在天子的心里,在他一辈子的噩梦里。从今以后,他每天都会想起今天的事,都会想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老赵沉默良久,又问:“少主,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沈夜转身,看着南方,那里是五岳盟的总坛,也是幽冥阁的老巢,更是这个天下江湖纷争的源头。
“天下还没有太平。”他的眼中燃起两团火焰,“幽冥阁还在,邪道还在,那些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还在。我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大步走下山坡,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沈崇远,不,比沈崇远更高、更远、更不可测。
“少主,您究竟是谁?”
沈夜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我叫沈夜,沈崇远的孙子,镇武司地煞卫的少主,一个想改变这个天下的人。”
“仅此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