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胸腔里涌上来,腥甜得让人作呕。
我被两根锁魂钉钉在通天峰的石壁上,浑身经脉寸寸断裂,最核心的武尊神骨正被人一寸一寸地抽离身体。
“师姐,对不住了。”
沈渊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我那块金光流转的脊骨,笑容温和得像三年前他跪在雪地里求我收留时一样。
“你的神骨,还是更适合我。”
他身后站着我的师妹柳惜颜,她捧着玉盒接住神骨,低眉顺眼地说:“师姐别怪师兄,你已经是武尊巅峰了,再进一步就是武帝。师兄他……才刚突破武王,需要这块神骨渡劫。”
需要?
所以就要拿走我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大口血。
三年前,我在风雪夜救下奄奄一息的沈渊,把自己仅有的疗伤丹药给他续命。我教他修炼,帮他淬体,甚至把家族秘传的通天诀一分为二,把上半卷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一年前,柳惜颜被妖兽围困,是我以命相搏杀进兽潮把她救出来。她哭着说这辈子都要跟着师姐,永远不背叛。
结果呢?
我拼了命帮沈渊从武王初期突破到后期,他用我教的通天诀反过来制住我。我视若亲妹的柳惜颜,亲手把锁魂钉钉进我的脊椎。
“为什么?”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渊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清他眼里赤裸裸的野心:“因为你挡路了。通天武尊?这名字太狭隘了。我要做的是通天武帝,是整个大陆唯一的武帝。你的神骨,你的功法,你的命——都该是我的垫脚石。”
柳惜颜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师姐,你太蠢了。修炼界哪有真情?你对我们好,不过是因为你孤独、缺爱,把我们当替代品罢了。”
她说完还叹了口气,好像施舍了我多大的仁慈。
我忽然笑了。
是啊,我蠢。
父母早亡,家族被灭,我一个人苦修三十年爬上武尊之位,却偏偏在两个小辈身上栽了跟头。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是因为我太想抓住那点虚假的温暖。
“沈渊,”我盯着他的眼睛,“通天诀下半卷你没拿到。没有它,你拿了神骨也突破不了武帝。”
沈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从容:“所以呢?你以为我会让你带着秘密去死?”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强行塞进我嘴里。
噬魂丹。
不是立即致命,而是让魂魄被困在腐朽的肉身里,一点点感受生机流逝。他会用这段时间,慢慢搜魂,挖出我脑子里所有秘密。
“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师姐。”沈渊站起来,转身和柳惜颜并肩离开。
我听见柳惜颜问他:“师兄,她父母当年留下的那份宝藏图……”
“急什么,等搜完魂自然就知道了。”
脚步声渐远,通天峰顶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我这个被钉在石壁上的废人。
三天。
我熬了三天,魂魄被噬魂丹一寸寸啃噬,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沈渊每天来搜一次魂,已经从我记忆里挖走了通天诀下半卷的六成。
第四天,柳惜颜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师姐,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父母当年不是被仇家杀的,是沈渊的师父——不,应该说是沈渊的生父,亲手灭了你满门。他父亲当年只是武王,靠着你父母留下的资源才突破到武尊。而你,居然还傻乎乎地救了仇人的儿子,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说你是不是全大陆最大的笑话?”
我没有哭。
我只是在那一刻,所有的温度都从身体里抽离了。
恨到极致,连呼吸都是冷的。
“我会回来的。”我说。
柳惜颜愣了一下,以为我在说疯话。
但我知道,我快死了。而修炼界有一种古老的禁术——以毕生修为为引,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取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种禁术只存在于传说中,因为需要施术者拥有武尊以上的境界,且必须经历极致的恨意才能触发。
我刚好都满足。
最后一口气咽下的瞬间,我用尽残存的魂魄之力,把禁术的咒文刻进了自己的命轮。
沈渊、柳惜颜,等着。
我回来了。
——
剧痛。
像是整个人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装。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陋的石室,石壁上刻着粗糙的聚灵阵纹,角落里堆着几株低阶灵草。
这间石室……我认识。
通天峰山腰的弟子洞府,我初入宗门时住的那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没有老茧,没有伤疤。这不是三十岁武尊的手,这是十五岁刚入宗门时的手。
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天元历一七三年,我十五岁,刚通过通天宗入门试炼,被分配到山腰最差的洞府。
距离沈渊被我在雪夜救下,还有三年。
距离我被钉在石壁上抽走神骨,还有十五年。
我活着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
武徒三重天。十五岁的我,就是这个修为。但我的魂魄里,还残留着上一世三十年的修炼记忆。功法、招式、突破瓶颈的经验、各种禁术的运用——全都在。
只是灵力需要重新积累。
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我盘膝坐下,没有修炼宗门给的基础功法,而是直接开始重修通天诀。这门功法本就是我家传的,上一世我分了一半给沈渊,现在我要完整地把它练回来。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速度比上一世快了不止十倍。因为我知道每一处瓶颈的突破方法,知道怎么走捷径又不伤根基。
三天后,我突破到武徒五重。
七天后,武徒八重。
半个月后,我站在武徒巅峰的门槛上,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到武者境。
上一世,这一步我花了一年半。
这一世,我用了半个月。
但我没有继续突破。因为我知道,三天后宗门会有一场内门选拔赛。按照上一世的轨迹,我会在那场选拔赛中被外门长老看中,进入内门,然后在一年后遇到沈渊。
这一次,我不打算按轨迹走。
我要在他出现之前,就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当他跪在雪地里装可怜的时候,我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然后一脚踩碎他的希望。
三天后,内门选拔赛。
通天宗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外门弟子齐聚。擂台上的比试打得热火朝天,我却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下一场,叶凌云对赵莽。”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睁开眼,走上擂台。
对手赵莽,武徒九重天,比我现在显露的武徒七重要高两个小境界。上一世,我在这场比赛里拼尽全力才险胜,被赵莽打成重伤,养了两个月。
这一世……
赵莽抡着大刀冲过来,灵力灌注刀身,带起一道凌厉的刀气。
我没动。
等刀锋离我只有三尺的时候,我侧身避开,一掌拍在他手腕上。掌力精准地切入他灵力运转的间隙,他的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我一指点在他胸口膻中穴,灵力如针刺入,直接封住了他的经脉。
赵莽瞪大眼睛,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全场寂静。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宣布:“叶凌云胜。”
我转身下台,没有理会周围震惊的目光。这点小场面,不值得我浪费表情。
“站住。”
一个声音从看台上传来。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穿长老袍服,面容冷峻——正是上一世把我收进内门的王长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叶凌云。”
“刚才那一指,谁教你的?”
“自创的。”
王长老眯起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你可愿入我门下?”
按照上一世的剧本,我应该立刻跪下拜师,感激涕零。但这一世,我只是平静地说:“多谢长老抬爱,但我更想去藏经阁。”
王长老皱眉:“藏经阁?”
“我想自己挑选功法。”
周围一片哗然。一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拒绝内门长老的收徒邀请,要去藏经阁自己挑功法?这不是不识抬举吗?
王长老却没有发怒,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藏经阁三层以上,需要贡献点才能进。你没有贡献点,去了也只能在一楼翻些基础功法。”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打算先去任务堂。”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说我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我不在乎。
我需要去藏经阁,不是为了找功法——通天诀足够强了。我是为了藏经阁里的另一件东西。
上一世,沈渊在藏经阁四层找到了一本残破的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淬炼神骨的方法。他靠着这种方法,在武尊境界就把神骨淬炼到了极致,最后夺走我的神骨融合时几乎没有排斥反应。
这一次,那本古籍我要先拿到。
任务堂里冷冷清清,几个低阶弟子在公告栏前挑挑拣拣,都是些采集灵草、猎杀低阶妖兽的简单任务。
我径直走到柜台前:“我要接甲级任务。”
柜台后面的执事抬头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疯子:“甲级任务要求武者境以上修为,你一个武徒……”
我把一块令牌拍在桌上。
那是三天前,我独自进山猎杀了一头二阶妖兽后,从妖兽巢穴里找到的。这头妖兽的悬赏令挂了半年没人接,因为它的实力相当于武者境巅峰。
但我知道它的弱点——左眼下方三寸有一块鳞片是逆生的,那是它的命门。上一世,我亲眼看着沈渊用这个弱点轻松击杀了同款妖兽,然后拿悬赏奖励去换了淬体丹药。
这一次,我先杀了。
执事拿起令牌查验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杀就杀了,哪那么多废话。”我说,“悬赏奖励是一百贡献点对吧?直接打进我的令牌。”
执事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多说什么,乖乖把贡献点划给我。
一百贡献点,够我在藏经阁四层待三天。
我转身离开任务堂,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个少年,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剑眉星目,气质冷峻。他穿着内门弟子的袍服,胸口绣着代表武王境的金色纹路。
十七岁的武王,整个通天宗只有一个。
楚凌霄。
上一世,沈渊最大的竞争对手。沈渊最后能成功夺走我的神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先用计把楚凌霄引去了北荒秘境,困了整整三年。
楚凌霄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你受了伤。”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受了伤——猎杀那头二阶妖兽的时候,虽然知道弱点,但武徒巅峰的修为还是太勉强了,被妖兽临死反扑震伤了经脉。我用了隐匿手法掩盖伤势,连王长老都没看出来。
楚凌霄看出来了。
“小伤。”我说。
楚凌霄没再说什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丹药递给我:“生骨丹,对内伤有效。”
我没接。
他直接把丹药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不要命。”
我握着那瓶丹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上一世,我和楚凌霄几乎没有交集。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我是默默修炼的外门弟子。等我们都成为武尊的时候,他又被沈渊困在了北荒秘境。
这一世……
我把丹药收好,转身走向藏经阁。
三天后,我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残破的古籍。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模糊的字:神骨淬炼。
沈渊上一世用的方法,现在在我手里。
而这只是开始。
我站在藏经阁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通天峰主峰。三年后沈渊会跪在那条山道旁边的雪地里,浑身是血,可怜兮兮地求我救他。
那场雪,我已经等不及了。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找到我父母留下的宝藏。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宝藏在哪里。柳惜颜说沈渊的父亲靠着那批资源从武王突破到武尊,说明宝藏里的东西足以让一个武王后期直接跨入武尊。
如果我提前拿到,突破武尊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五年。
我闭上眼睛,上一世的记忆碎片。
沈渊在搜魂的时候,曾经从我记忆里挖出过一个地名——苍梧山。但我对苍梧山没有任何印象,那不是我父母留下的信息,而是沈渊的父亲留下的。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睛。
沈渊的父亲灭我满门,是为了我父母留下的宝藏。他一定在搜过我父母的魂魄后,得到了宝藏的线索,然后把线索藏在了某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被沈渊在搜我魂的时候无意中触发了。
苍梧山。
那不是线索,是陷阱。
沈渊的父亲把假线索藏在苍梧山,就是为了引我父母可能的残余势力去送死。
真正的宝藏在哪里?
我拼命回忆上一世搜魂时的每一个细节。沈渊从我记忆里挖走的信息大多是功法口诀和修炼心得,宝藏只提过一次,而且是碎片化的——
“藏……祖……雪……”
藏、祖、雪。
藏什么?祖地?雪峰?
我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通天宗后山,有一片禁地,叫祖雪峰。那里终年积雪,据说埋葬着通天宗历代宗主的遗骸。外门弟子连靠近都不允许,内门弟子也需要特批才能进入。
上一世我从来没去过祖雪峰,因为那里禁制重重,武尊以下擅入必死。
但如果宝藏就在那里呢?
如果我的父母,本身就是通天宗的弟子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我父母从没告诉过我他们是什么出身。我只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岁,被一个老仆人带着逃出来,老仆人临死前把通天诀的口诀刻在了我的命轮里。
老仆人说,这是叶家世代相传的功法。
但通天宗的镇宗功法,也叫通天诀。
这不是巧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祖雪峰,我必须去。
但不是现在。那里的禁制连武尊都不敢硬闯,我现在一个武徒去就是送死。我需要修为,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个万全的计划。
而在那之前,我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我攥紧手里的古籍,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沈渊,你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小村子里,被你的生父培养成一颗棋子吧?你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叶凌云的人,更不知道你三年后会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但我知道你的每一步棋,知道你的每一个阴谋,知道你所有的底牌。
这一世,你还没出招,就已经输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身后的藏经阁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