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细雨如织。

剑门关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个灰袍青年,缓缓行至一处破败的驿亭。亭中石柱上刻着八个字,雨水冲刷之下愈发清晰——

第一章 叛徒

“江湖路远,侠义不灭。”

青年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亭下避雨。他将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英气,但目光深处却藏着几分疲惫。

第一章 叛徒

这人名叫叶凌,今年二十五岁,江湖人称“无名剑”。

三年前,他在北方绿林单枪匹马连破七十二山寨,救下三千难民性命。那一战后,武林中人纷纷打听这年轻人的来历,却始终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他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从未见他在任何人面前出鞘。

此刻,叶凌靠坐在驿亭栏杆上,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神色莫名。

他等的人还没到。

就在他准备动身继续赶路时,驿亭之外的空地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撑着油纸伞,像是从雨里凭空生长出来的。他面容清瘦,看上去四十来岁,但目光沉静如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叶凌的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人的剑。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镌刻着一条盘踞的蛟龙。整个江湖,只有一个人用这样的剑。

“楚盟主。”

叶凌站起来,抱拳行礼,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警惕。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必多礼。”他收了伞,走进驿亭,“我此番来,不为盟主身份,只为你腰间那柄剑。”

叶凌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传闻无名剑叶凌的剑从不轻易出鞘,一旦出鞘,必有惊天动地之事。”楚怀远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凌的佩剑,“三年前你连破七十二山寨,可是以一招‘天地归一’击败了北地刀王?”

“楚盟主见多识广。”

“不必遮掩。”楚怀远摆摆手,“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叶凌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事?”

“去一趟幽冥阁,取一件东西。”

雨声骤然变大了。

叶凌抬起头,看着楚怀远。五岳盟与幽冥阁之间的仇怨,江湖上尽人皆知。二十年血仇,双方弟子在武林中碰面便是生死相搏。

他让自己去幽冥阁取东西?

楚怀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说道:“十年前,幽冥阁阁主萧寒从我这里偷走了一样东西。这十年来,我派人打入幽冥阁、搜集萧寒的行踪、多次正面突袭,全都无功而返。萧寒此人狡诈多谋,身边高手如云,幽冥阁的总坛更是布满了机关陷阱。”

“所以你想让我潜入其中。”

“不错。”楚怀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不在五岳盟的名册之上,江湖中无人知晓你的来历。连幽冥阁的探子都摸不清你的底细,这世上只有你最适合做这件事。”

“你要我取的是什么东西?”

“一块令牌。”楚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五岳盟的盟主令。”

叶凌怔住了。

五岳盟的盟主令,是历代盟主代代相传的信物,代表着五岳盟的正统与权威。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会被萧寒偷走?

“你恐怕在想,这样的东西怎会落入萧寒之手?”楚怀远苦笑一声,“我接任盟主之位时,前任盟主将令牌交到我手中。但不出三个月,萧寒便派人潜入五岳盟,将令牌盗走。这十年间,我虽能以盟主之名号令群雄,但令牌不在手,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叶凌沉默了。

他知道楚怀远这番话的分量。堂堂五岳盟主,连盟主令都保不住,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但楚怀远将这样隐秘之事如实相告,足见其诚意。

“我为什么要帮你?”

楚怀远看着他,目光如炬。

“因为令牌被盗之后,江湖上便多了一个传说——五岳盟的盟主令中藏着一份天大的秘密。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秘密,但我知道,一旦那份秘密落入萧寒手中,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整个江湖都将陷入血雨腥风。”

“所以你是在说,你帮我取回盟主令,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五岳盟,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以这么说。”

叶凌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

“楚盟主这番话,听起来很像那些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卫道士。”

楚怀远没有生气,反而也跟着笑了。

“你不信?”

“我信。”叶凌收起笑容,“但我有自己的原则。我可以帮你潜入幽冥阁取东西,但我不听命于任何人。事成之后,令牌归你,我拿我该拿的报酬,此后两不相欠。”

“你想要什么报酬?”

“五千两黄金,外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欠我一个人情。”

楚怀远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痛快!”他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叶凌,“幽冥阁的暗哨遍布天下,我不便给你留下任何书信。你拿着这枚铜钱去云梦城的‘醉仙楼’,找一个叫柳如烟的女人。她会告诉你幽冥阁总坛的具体位置,以及进入其中的方法。”

叶凌接过铜钱,翻看了一番。

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磨损得厉害,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柳如烟可靠吗?”

“她是我放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潜伏幽冥阁多年。”楚怀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我最后一次与她联络,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此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所以你让我去找她,其实也是想让我确认她的死活?”

楚怀远没有否认。

“不错。”

雨渐渐小了。

叶凌收起铜钱,翻身上马。

“楚盟主,如果我去了云梦城找不到柳如烟呢?”

楚怀远站在驿亭中,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良久才说道:“那你就回来告诉我。我会亲自去幽冥阁,把令牌取回来。”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她带路,我进不了幽冥阁?”

“不是进不了。”楚怀远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而是进去了,很难活着出来。”

叶凌看了看腰间那柄生锈的铁剑,又看了看楚怀远腰间那柄漆黑如墨的蛟龙剑,忽然问道:“楚盟主,以你的武功,去幽冥阁取回令牌,未必没有胜算。为何非要我去?”

楚怀远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清瘦的脸上,神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因为五岳盟中,有萧寒的内应。”

这句话,如一把刀,割开了叶凌心中的迷雾。

他忽然明白了——楚怀远找他,不是因为他的武功天下无双,也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无人知晓,而是因为楚怀远信不过身边任何一个人。

甚至连他自己,都有可能信不过。

雨彻底停了。

叶凌不再多言,拍了拍马背,瘦马长嘶一声,朝着云梦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驿亭中,楚怀远负手而立,目送叶凌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山道之中。

他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

风很大,没有人听清。

但若有人在他身旁,或许能从那嘴唇的开合之间,读出四个字——

“一路平安。”


第二章 醉仙楼

云梦城,位于江湖腹地,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是一座鱼龙混杂的繁华城池。

醉仙楼,坐落在云梦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尽头。

叶凌到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座酒楼染成了金黄色。楼檐下挂着两排红灯笼,还未到掌灯时分,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气息。

他牵着马走到酒楼门口,一个伙计迎了上来。

“客官里面请!您要雅座还是大堂?”

“大堂。”

叶凌将缰绳扔给伙计,随手扔过去一块碎银。

伙计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接过银子,将马牵到后院。

叶凌走进酒楼,目光飞快地在厅堂中扫了一圈。大堂里客人不少,大多数是行商走贩、江湖散人,三五成群地喝酒划拳,热闹非凡。他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衣女子,独自一人在饮酒。

那女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姣好,却透着一股冷意。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其中一个杯中的酒已经喝了一半。

叶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可以坐这里吗?”

青衣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坐下了吗?”

叶凌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青衣女子的目光落在铜钱上,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个位置不错。”她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可以看到整条朱雀大街的风景,也能看到后院马厩里的那匹瘦马。”

叶凌心头一凛。

她知道那是他的马。

这说明这个女人从他进酒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注意他了。

“柳如烟?”

“是。”柳如烟放下酒杯,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楚怀远让你来的?”

“他要我潜入幽冥阁,取回盟主令。”

柳如烟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他倒是会找人。让我猜猜看——他是不是告诉你,幽冥阁的总坛布满机关陷阱,没有我带路,你进去了很难活着出来?”

叶凌没有否认。

“幽冥阁总坛的确布满机关陷阱。”柳如烟收起了笑容,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但真正的危险,不在那些机关上。”

“那在什么地方?”

“在人心。”

叶凌沉默了。

他从柳如烟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东西——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疲倦,在这一刻终于被点燃了。

“你是不是不想再回幽冥阁了?”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灯笼,许久才说道:“我在幽冥阁待了五年。”

“五年。”

叶凌重复了一遍,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这五年里,我见过萧寒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也见过他对他收养的那些孤儿露出过什么样的笑容。”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叶凌,我有时候觉得,萧寒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坏。”

叶凌没有接话。

他知道柳如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楚怀远让我潜伏在幽冥阁,搜集萧寒的罪证。但我待得越久,越发现楚怀远口中那些所谓的‘罪证’,很多都经不起推敲。”柳如烟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甚至开始怀疑,楚怀远让我做这些,究竟是为了除魔卫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比如,掩盖他自己的秘密。”

叶凌皱起了眉头。

“楚怀远有自己的秘密,这并不奇怪。但你说‘掩盖’,是什么意思?”

柳如烟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这枚铜钱,你仔细看过吗?”

叶凌点了点头。

“它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磨损得很厉害。”

“你再仔细看看。”

柳如烟将铜钱递到他面前。

叶凌接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端详。他忽然发现,铜钱边缘的磨损纹路并不规则,似乎有人故意用刀在上面刻了什么。

“这是……”

“这是一个‘墨’字。”柳如烟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墨家遗脉的标志。”

叶凌的瞳孔骤然放大。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为神秘的势力,不与任何正邪派系结盟,行踪诡秘,很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楚怀远是墨家遗脉的人?”

“不是。”柳如烟摇头,“但他和墨家遗脉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枚铜钱就是他用来与墨家遗脉联络的信物。”

“那你是什么人?”

“我?”柳如烟笑了笑,“我什么人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被楚怀远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人。他让我为他做事,我便为他做事。我替他卖命了五年,现在,我不想再卖命了。”

“所以你不打算帮我了?”

“我说过不帮你了吗?”

柳如烟走到墙边,取下一柄挂在墙上的油纸伞。

“跟我来。”


第三章 故人归来

柳如烟带叶凌穿过醉仙楼的后院,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柳如烟在一扇漆黑的小门前停下,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驼背老人探出头来,看了柳如烟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叶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如烟?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陈伯,我带人进去看看。”

陈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柳如烟领着叶凌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低垂着头,似乎在打盹。

“这是我养母。”柳如烟轻声道,“她在等我回来。”

叶凌看着那个老妇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走了?”

“走。”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我回来看她最后一眼,然后就跟你走。”

“最后一眼?”

“她快不行了。”柳如烟蹲下身,握住老妇人干枯的手,“大夫说她撑不过这个月了。我本来想等她走了再离开,但楚怀远已经等不及了。”

叶凌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被一个老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个老人教会他武功、教会他做人的道理,然后在他十八岁那年撒手人寰。

临死前,老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剑道即人道,剑心即人心。守住你的剑,便守住了你自己。”

从那以后,叶凌便独自一人仗剑行走江湖。他从未忘记老人的话,也从未让任何人走进他的内心。

但此刻,看着柳如烟握着养母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试着相信一些什么。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柳如烟站起身来,“幽冥阁的总坛在云雾山深处,从云梦城出发,快马三天能到。三天后,我们就能见到萧寒。”

“你打算怎么带我去?”

柳如烟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带你去,不是以楚怀远的名义,而是以萧寒故人的身份。”

“萧寒的故人?”

“他是我养母的徒弟。”柳如烟看着井沿上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二十年前,萧寒拜入我养母门下学武。那时候他还没创立幽冥阁,只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

叶凌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柳如烟与萧寒之间,竟然有这样一层关系。

“楚怀远知道吗?”

“他知道我养母是谁,但不知道萧寒与她之间的关系。”柳如烟垂下眼眸,“我隐瞒了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如果楚怀远知道了真相,他不会再用我,也不会再信我。”

“那现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叶凌的眼睛,目光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信任。”

叶凌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不该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

“可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夜色渐深,院中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远处,醉仙楼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红彤彤的光芒映照在云梦城的夜空中,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叶凌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这趟幽冥阁之行,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简单。

楚怀远派他来,不仅仅是为了取回盟主令,更是为了测试柳如烟的忠诚。

而柳如烟带他回来看养母,也不仅仅是为了最后一眼,更是为了告诉他一个真相——

楚怀远不是好人,萧寒也未必是坏人。

江湖中的黑白,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他想起老人临终前说过的话——

“守住你的剑,便守住了你自己。”

可如果连剑都不知道该指向何处,又如何守得住自己?

叶凌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握在手中,轻轻拔出一寸。

剑光如秋水,映照着他的脸庞。

那目光中,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坚定。

不管楚怀远和萧寒之间有什么恩怨,不管柳如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既然答应了这件事,就会做完。

因为他是无名剑叶凌。

因为他的剑,从不会辜负任何人的信任。


第四章 云雾山

三天后,云雾山下。

叶凌和柳如烟站在山脚处,仰头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群山。

“幽冥阁总坛就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柳如烟指着远处被云层笼罩的山峰,神色凝重,“从山脚到峰顶,沿途设有七道关卡,每一道都由幽冥阁的高手把守。”

“你以前是怎么出入的?”

“我是萧寒故人的人,持有一块幽冥阁的通行令牌,可以畅通无阻。”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在叶凌面前晃了晃,“但带人进山,必须得到萧寒本人的许可。”

“所以你先去见萧寒,我在这里等你?”

“不。”柳如烟摇头,“萧寒行事诡秘,不会轻易接见外人。你跟我一起上山,但到了总坛之后,你暂时不能露面。我先去找萧寒,看看他的态度,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叶凌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

云雾山的山道极为险峻,一边是峭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山风吹过,卷起阵阵浓雾,能见度极低。

柳如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显然对这条山道极为熟悉。叶凌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黑衣劲装的大汉从浓雾中走出,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腰悬一柄厚背大刀,气势汹汹。

“站住!”壮汉大喝一声,“什么人擅闯云雾山?”

柳如烟取出黑铁令牌,亮在壮汉面前。

“自己人。”

壮汉接过令牌,仔细查看了一番,目光在叶凌身上打量了好几遍。

“他是谁?”

“我的朋友。”柳如烟语气冷淡,“萧阁主知道我来,你只管放行便是。”

壮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阁主在总坛,你可以直接去见他。但这个人……”他指着叶凌,“不能带进总坛。”

柳如烟看向叶凌。

叶凌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可以。”柳如烟对壮汉说,“把他安排在迎客峰,等我回来。”

壮汉应了一声,招了招手,一个黑衣大汉走上前来,领着叶凌往另一条山道走去。

柳如烟看着叶凌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主峰走去。


第五章 棋局

幽冥阁总坛,坐落在云雾山主峰之巅。

整座建筑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与五岳盟那些名门正派的府邸不同,幽冥阁的总坛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墙壁上到处刻着面目狰狞的浮雕,檐下挂着的不是灯笼,而是惨白色的长明灯。

柳如烟走进总坛大殿时,萧寒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模样与十年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中年面孔,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沧桑。

“如烟。”

萧寒睁开眼睛,看着柳如烟,嘴角微微扬起。

“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是有事找你。”柳如烟站在大殿中央,声音冰冷,“楚怀远派人潜入幽冥阁,想取回盟主令。”

萧寒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派了什么人?”

“一个叫叶凌的年轻人,江湖人称无名剑。”

“无名剑?”萧寒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听过。不过楚怀远既然敢派他来,说明此人必有过人之处。”

“他确实不简单。”柳如烟走到萧寒面前,“三年前北方绿林七十二寨被破,就是他一个人干的。”

萧寒的眼睛亮了。

“以一己之力连破七十二寨?有意思。”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的云海,“他在哪里?”

“迎客峰。”

“带他来见我。”

柳如烟怔了怔。

“你不想先知道楚怀远有什么计划吗?”

萧寒转过身来,看着柳如烟,目光深邃。

“楚怀远有什么计划,我从来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派来的人,究竟有多大本事。”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萧寒,我来找你,不仅仅是为了带人潜入。”

“哦?”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盟主令里藏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萧寒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盯着柳如烟看了很久,目光从轻松变成锐利,又从锐利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楚怀远没有告诉你?”

“他连盟主令被偷这件事都瞒了十年,怎么会告诉我其中的秘密?”

萧寒叹了口气。

“如烟,你回去告诉楚怀远,盟主令我可以还给他,但他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五岳盟和幽冥阁结盟,共同对抗镇武司的朝廷鹰犬。”

柳如烟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偷盟主令是为了什么?”萧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为了羞辱楚怀远?为了争夺武林盟主之位?都不是!我偷盟主令,是因为我知道盟主令中藏着镇武司的秘密。楚怀远一直在替镇武司办事,五岳盟不过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中的一颗棋子!”

柳如烟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可能……”

“不可能?”萧寒冷笑一声,“你问问你自己,这五年你在幽冥阁搜集到的所谓‘罪证’,有多少是楚怀远故意让你搜集的?你以为你是在为五岳盟做事,其实你不过是在帮他清理异己。”

柳如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大殿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以前不会信我。”

萧寒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

“如烟,你冷静一下。”萧寒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楚怀远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救过你的命没错,但他救你,从来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柳如烟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你呢?你对我就纯粹吗?”

萧寒沉默了很久。

“我不纯粹。”他坦诚地说,“但我至少不会骗你。”

大殿中一片死寂。

远处,山风呼啸,卷起漫天云雾。

柳如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去见叶凌。”

“你要把真相告诉他?”

“我不知道。”柳如烟睁开眼睛,目光中满是疲惫,“我不知道该信谁了。”

萧寒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就在柳如烟即将走出大殿时,萧寒忽然开口了。

“如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柳如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养母……”

萧寒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

“她不是大夫所说的病重,而是被人下了毒。”

柳如烟猛地转过身来。

“谁干的?!”

“楚怀远。”

这三个字,像一记惊雷,在柳如烟的脑海中炸开。

“楚怀远在她体内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可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死去。”萧寒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愧疚,“我一直在找解药,但楚怀远把解药藏得太深,我始终找不到。”

柳如烟浑身颤抖着,眼中满是血丝。

“你……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这种毒,只有镇武司才有。”萧寒一字一顿,“而楚怀远,正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线。”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浑身无力,几乎站立不住。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楚怀远将她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场景。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是楚怀远给了她一碗药、一件衣裳、一条命。

她一直以为那是救命之恩。

却原来,那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要去杀了楚怀远。”

“你不能去。”萧寒按住她的肩膀,“如烟,你要去,就是送死。楚怀远的武功远在你之上,更何况他背后还有整个镇武司。”

“那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养母去死?”

“我已经找到了解药的配方,但要凑齐药材,还需要一些时间。”萧寒的声音很坚定,“你给我一个月,我一定把解药送到你手上。”

柳如烟看着萧寒,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为什么?”

“因为你的养母,也是我的师父。”

萧寒转过身,走到大殿深处,从石椅后面的暗格中取出一面黑铁令牌。

“你拿着这个,去找叶凌。告诉他真相,然后带他离开这里。”他将令牌递给柳如烟,“盟主令的事,我自己来跟楚怀远算。”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萧寒笑了笑,“幽冥阁上上下下数百名弟子,哪一个不是被镇武司迫害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楚怀远想利用五岳盟对付我们,那我们便迎战!”

柳如烟握着令牌,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着萧寒,那个她曾经恨过、怨过、怀疑过的人,此刻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无比高大。

“好,我信你。”


第六章 剑出鞘

迎客峰上,叶凌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

山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腰间的铁剑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叶凌。”

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凌转过身,看到柳如烟神色复杂地走过来,心中隐约觉得事情不妙。

“见到萧寒了?”

“见到了。”柳如烟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叶凌,你听我说,我们都被骗了。”

叶凌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楚怀远不是五岳盟的盟主,他是镇武司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线。”柳如烟一口气将萧寒告诉她的话全都说了出来,“盟主令里藏着镇武司的秘密,他让我潜入幽冥阁搜集萧寒的罪证,其实是在帮镇武司清洗江湖。”

叶凌的脸上没有丝毫震惊之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如烟,许久才说道:“你确定?”

“萧寒亲口告诉我的,他不会骗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骗你?”

柳如烟愣住了。

叶凌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柳如烟,楚怀远让你在幽冥阁潜伏五年,你搜集到了什么?楚怀远说萧寒罪大恶极,你又亲眼见过多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同样,萧寒告诉你楚怀远是镇武司的人,你又凭什么全盘相信?”

“因为……”

柳如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有力的证据。

叶凌说的没错。

她没有证据。

她只有一面之词。

“我不知道该信谁。”柳如烟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萧寒说的有一件事可以查证——我养母身上的毒,确实是镇武司的独门毒药。这一点,我只要去找一个懂毒的大夫,就能验证真假。”

“那就去验证。”

“你呢?你还打算潜入幽冥阁取盟主令吗?”

叶凌看了看腰间那柄生锈的铁剑,又看了看远处的云雾山主峰,沉默了很久。

“盟主令我会去取。”他忽然说道,“但不是为了楚怀远,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剑道即人道。一个剑客,如果连自己的剑指向何处都不知道,那他的剑就是一柄废铁。”叶凌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楚怀远说的是真是假,萧寒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块令牌里到底藏着什么。那才是真正值得我去弄明白的东西。”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固执。”

叶凌也笑了。

“江湖上的剑客,哪有不固执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递给柳如烟。

“这个还给你。不管楚怀远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让我们来找你,这件事算是完成了。接下来我要走的路,我自己走。”

柳如烟接过铜钱,握在手心。

“你一个人去幽冥阁?”

“我一个人去。”

“你知道总坛在哪里吗?”

叶凌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

“那座山。”

“你就这么走过去?”

“不行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萧寒给她的那面黑铁令牌,递给叶凌。

“拿着这个。这是幽冥阁的通行令牌,有了它,你可以直接见到萧寒。”

叶凌没有接。

“你不是说萧寒让你带我先离开吗?你现在给我令牌,就不怕萧寒怪罪你?”

“他怪罪不怪罪是他的事,我帮不帮你是我的事。”柳如烟将令牌塞到叶凌手中,“拿着。我虽然不知道萧寒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叶凌握着那面冰冷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谢谢。”

“不用谢。”柳如烟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我去查我养母身上的毒。等查清楚了,我会去找你。”

“你去哪里找我?”

柳如烟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你不是说过吗?江湖路远,侠义不灭。只要你的剑还在,我总能找到你。”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叶凌站在崖边,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黑铁令牌,忽然握紧了。

他将铁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

剑刃出鞘,剑光如秋水,映照着他的脸。

那目光中,没有犹豫,没有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师父说得对。”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山风中飘散。

“守住自己的剑,便守住了自己。”

他迈开步子,朝着云雾山主峰的方向走去。

山风愈发猛烈,浓雾愈发厚重,但他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萧寒的剑,还是楚怀远的刀。

他只知道——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真相,必须自己去揭开。

而他,无名剑叶凌,从不畏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