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月如钩。
青石镇最偏僻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一间破旧的铁匠铺。
铺子里没有铁锤声。
只有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瘦,衣衫褴褛,抱着一柄三尺长剑,靠在墙角,双目紧闭。
他的剑鞘早已斑驳,剑穗只剩半截红绳。
镇上的老人说他叫柳云风,是三年前被一个老剑客带回来的。
老剑客在去年死了。
死之前,他将这柄剑交给少年,只说了一句:“拿着它,活下去。”
然后老剑客便断了气。
没有人知道老剑客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柳云风从哪里来。
镇民只知道一件事——
这少年,是个傻子。
不认字,不会说话,见了人只会躲,连剑都拔不出来。
镇上几个地痞曾抢过他的剑,少年死死抱着剑不放,被打得口吐鲜血。
地痞踹了他一脚,大笑着离开:
“一个废物,抱着块废铁,有什么用?”
少年擦去嘴角的血,抱着剑,缩回了墙角。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如今已是深冬。
镇子外飘起了雪。
雪越下越大。
柳云风在雪中睁开了眼。
不是醒来的那种睁眼。
是突然的、猛烈的、仿佛被什么击中的那种睁眼。
他的瞳孔深处,一道金光一闪而没。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剑。
剑鞘上覆盖了一层薄雪。
他伸出手,缓缓握住剑柄。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颤抖。
他拔剑。
剑身一寸寸露出鞘。
没有寒光,没有剑鸣。
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但少年的眼睛亮了。
像暗夜里点燃了一盏孤灯。
他站起身,推开破旧的木门,走进风雪。
青石镇入口处有一座茶棚。
茶棚不大,四根木柱撑起一片草顶,能遮风避雨。
此刻茶棚里坐着四个人。
三个江湖客,一个卖茶老汉。
江湖客是两男一女,皆穿墨绿色劲装,腰悬令牌,令牌上刻着“镇武司”三字。
镇武司,朝廷设在各地的江湖事务衙门,专门监控武林中人。
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阔眉浓,背负一柄九环大刀。
他饮了口茶,问卖茶老汉:
“老头儿,这镇上可有什么江湖人来过?”
老汉哈着腰,笑得满脸褶子:“官爷说笑了,这穷乡僻壤,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外乡人。”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凤目含威,腰间挂着一对短匕。她扫了一眼老汉:
“我们是朝廷的人,不白喝你的茶。你老实说,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抱剑的少年?”
老汉愣了一下:“抱剑的少年……倒是有那么一个,就住在巷尾那间破铺子里。”
为首的男子猛地站起身:“带路。”
“且慢。”
一个声音从茶棚外传来。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白衣青年踏雪而来。
他身形修长,面如冠玉,腰间悬一柄白玉长剑,步履不徐不疾,仿佛风雪于他而言不过寻常景致。
为首的男子瞳孔一缩:“你是……许鹤鸣?绝剑山庄的许鹤鸣?”
白衣青年走进茶棚,解下斗笠,微微一笑:“在下正是。”
“天下剑客排行榜第十,绝剑山庄少主,许鹤鸣。”那女子显然也认出了来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鹤鸣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三人,看向巷子的方向。
巷口,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少年衣衫单薄,赤脚踩在雪地上,怀中抱着一柄锈剑。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
但他的眼神——
却像一柄出鞘的剑。
许鹤鸣的目光凝固了。
为首的男子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按上了刀柄。
少年走到茶棚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许鹤鸣。
许鹤鸣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许鹤鸣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是你。”
少年没有说话。
许鹤鸣叹了口气:“十二年不见,你竟还活着。”
那三个镇武司的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男子压低声音问:“许少主,这少年到底是谁?”
许鹤鸣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盯着少年的剑:
“十二年前,剑道第一人柳无痕,在金陵城外,一夜之间,以一剑诛杀六大门派长老十二人,屠灭幽冥阁三处分舵,震动江湖。”
那女子倒吸一口凉气:“柳无痕?就是那个被称为‘绝代剑神’的柳无痕?”
“不错。”许鹤鸣的声音很平静,“那晚之后,柳无痕便消失了。江湖传言他已被仇家围攻致死。但我一直不信。”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柳无痕有一子,尚在襁褓。若是他还活着,必会将毕生剑道传承留给那个孩子。”
“你是说——”为首的男子瞪大了眼睛,“这小子是柳无痕的儿子?”
许鹤鸣没有回答。
因为少年开口了。
“让开。”
只有两个字。
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许鹤鸣没有动。
少年低头看着怀中的剑,又说了两个字:
“我要过去。”
许鹤鸣沉默片刻,问:
“你要去哪?”
“金陵。”
“去做什么?”
少年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杀人。”
那三个镇武司的人脸色骤变。
为首的男子冷笑道:“就凭你?一个连剑都拔不出来的废物?”
少年没有理会。
他抱着剑,绕过许鹤鸣,继续往前走。
许鹤鸣突然开口:
“等一下。”
少年停下脚步。
许鹤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少年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上只有两行字:
“剑道无痕,心中有痕。金陵城西,柳家有坟。”
少年看完,将帛书折好,收入怀中。
“多谢。”
说完,他抱着剑,消失在风雪中。
茶棚里,那三个镇武司的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男子问:“许少主,你刚才为何不拦他?”
许鹤鸣望着风雪,淡淡道:
“因为他的剑,已经醒了。”
“醒了?什么意思?”
许鹤鸣不再解释。
他系上斗笠,转身离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渐渐模糊的脚印。
金陵。
天下第一雄城。
六朝古都,商贾云集,酒楼茶肆遍布街巷,胭脂香气与酒肉腥味混杂成这座城的底色。
金陵城外三十里,有一片荒坡。
荒坡上长满了枯草,草中零星散落着几块断碑。
这里曾是一座墓园。
柳家的墓园。
少年站在一块石碑前,缓缓蹲下身。
碑上刻着:
“剑神柳无痕之墓。”
没有立碑人的名字,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这七个字,和漫天的风雪。
少年跪下来。
他将怀中的剑横在膝上,额头抵住冰冷的石碑。
良久。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没有声音。
雪落在他的背上,一层又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绕着墓园走了一圈。
墓园不大,只有六座坟。
除了父亲的坟,还有五座无名墓,排列在两侧,如同护卫。
少年在一块无名墓前停下来。
这块墓的泥土比其他的新一些。
像是刚翻过不久。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泥土。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绝剑山庄弟子秦霜衣之墓。”
少年的手僵住了。
秦霜衣。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绝剑山庄是江南名门,庄主秦苍穹与父亲柳无痕曾是至交。
秦霜衣是秦苍穹的独女,据说天资聪颖,十八岁便入了绝剑山庄的核心剑阵。
她怎么会死在这里?
而且——
为什么会被埋在父亲墓旁?
少年站起来,目光扫过其他四座无名墓。
他刚要迈步去查看,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至少二十匹以上。
少年抱起剑,闪身躲到一块断碑后面。
片刻后,二十余骑踏雪而来。
领头的是一个浓眉大汉,虎背熊腰,披着黑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柄弯刀。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武士,个个腰悬长刀,训练有素。
“停!”浓眉大汉勒住马缰。
马队停了下来。
大汉翻身下马,走到柳无痕的墓前,从怀中掏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柳兄,又是一年了。”大汉的声音低沉,“当年你我并肩作战的情分,我李雄从未忘记。只是这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喝完酒,将酒壶摔碎在碑前,翻身上马。
正要离去时,目光忽然扫过墓园中的积雪。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清晰的脚印。
李雄面色一变:“有外人来过,搜!”
黑衣武士纷纷拔刀,四散搜寻。
一个武士走到断碑后面。
断碑后面空空如也。
少年已经不在那里了。
李雄站在墓前,目光凝重。
他忽然抬头,望向墓园西侧的那棵枯树。
枯树的枝桠上,蹲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少年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李雄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没有回答。
李雄的手按上了刀柄:
“这里是剑神柳无痕的墓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少年从枯树上跳下。
落地无声。
李雄的瞳孔微缩——这个少年的身法,竟是如此之轻。
“你是谁家的弟子?”李雄盯着少年怀中的剑,“这柄剑——”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因为少年拔出了剑。
锈迹斑斑的铁剑,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但那不是一柄普通的锈剑。
剑身上,隐约可见一条细微的纹路。
那是——
“裂空剑?”李雄的声音变了,“你是柳无痕的儿子?”
少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走到父亲墓前,将剑插在碑前的泥土中。
“我是来给父亲上坟的。”少年的声音很平淡,“打扰了。”
李雄沉默片刻,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刀。
“既是剑神的后人,我李雄自当以礼相待。”他抱拳道,“在下镇南镖局总镖头李雄,与令尊有旧交。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少年摇了摇头:“不必。”
他拔起剑,转身离去。
李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就不想知道,那几座无名墓里埋的是谁?”
少年的脚步停了一瞬。
但没有回头。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他淡淡说道。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风雪中。
绝剑山庄坐落在金陵城东三十里的紫金山麓。
山庄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楼阁错落,最深处是一座峭壁上的孤楼。
绝剑楼。
此刻,绝剑楼的顶层,烛火摇曳。
一个老者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一卷剑谱。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手却保养得极为细腻,指节修长,显然是练剑之人。
庄主,秦苍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庄主。”一个青衣弟子躬身道,“许鹤鸣回来了。”
“让他进来。”
许鹤鸣走进绝剑楼,在秦苍穹面前单膝跪地:
“师父,弟子已去青石镇查看过了。”
“如何?”
“柳云风确实还在青石镇。”许鹤鸣顿了顿,“不过——他已经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往金陵城去了。”
秦苍穹手中的书卷一停。
“往金陵来了?”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来金陵做什么?”
“他说……要去杀人。”
秦苍穹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书卷:
“杀谁?”
“弟子不知。”
秦苍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暮色:
“十二年。”
他喃喃道:
“柳无痕死了十二年,他的儿子却在这个时候来了金陵。”
许鹤鸣低声道:“师父,柳云风他似乎……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有的眼神。”许鹤鸣回忆着那双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那种眼神,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师父您。”
秦苍穹转过身,目光落在许鹤鸣脸上。
沉默。
良久,秦苍穹笑了:
“有意思。”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卷帛书,递给许鹤鸣:
“这是秦霜衣三天前从金陵送来的密报。你看看吧。”
许鹤鸣接过帛书,展开。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骤变:
“这——这是真的?”
“我已经派人查过了。”秦苍穹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六大门派围攻柳无痕,背后另有主使。而那个主使,与我们绝剑山庄,也有渊源。”
“是谁?”
秦苍穹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
“霜衣那丫头,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秦苍穹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带几个人,去金陵城找她。”
“是。”
许鹤鸣转身欲走。
秦苍穹又叫住了他:
“鹤鸣。”
“弟子在。”
“如果遇到柳云风……”秦苍穹顿了顿,“不要伤他。”
许鹤鸣愣了一下:“为什么?”
秦苍穹没有解释。
他重新翻开剑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金陵城。
朱雀大街。
这里是金陵最繁华的地段,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少年柳云风抱着剑,走在人群中。
他衣衫褴褛,赤脚而行,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
路人纷纷侧目。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几个好心的妇人在他身后叹气:
“这孩子,怪可怜的。”
柳云风置若罔闻。
他走到一家茶楼前,停下来。
茶楼名叫“望江楼”,三层高,红柱碧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笔力遒劲。
一个茶博士从里面出来,看到柳云风,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柳云风没有动。
他抬起头,望着三楼的窗户。
窗开着。
窗边坐着一个白发老者,正悠闲地品茶。
老者的目光与柳云风对上。
那一刻,老者手中的茶杯微微颤了一下。
茶博士还在赶人,柳云风忽然开口:
“我找人。”
“找谁?”
“三楼靠窗的那个人。”
茶博士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三楼。白发老者已经起身,走到窗前,朝茶博士摆了摆手:
“让他上来。”
茶博士惊疑不定地让开。
柳云风抱着剑,走进茶楼,沿着木楼梯一层层往上走。
每一步都很稳。
但他抱着剑的手,却微微收紧。
三楼,雅间。
白发老者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柳云风走进来,在老者对面坐下。
“十二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白发老者看着柳云风,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像,真像你父亲。”
“你是谁?”
“老夫姓白,单名一个‘狐’字。”
“白狐?”柳云风的眼睛微微眯起,“幽冥阁的左使,白狐?”
白狐笑了笑:“江湖人给的外号,不值一提。”
柳云风没有说话。
他的剑就在桌上。
白狐看了一眼那柄锈剑,叹了口气:
“你父亲的裂空剑,落在你手里,也算是有个归宿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白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柳无痕的儿子来了金陵,整个江湖都在看着。”
“看我什么?”
“看你死。”
白狐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柳云风:
“你父亲当年得罪的人太多。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你。他死了,你就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柳云风沉默了片刻:
“你也是来杀我的?”
“如果我想杀你,就不会在这里等你了。”白狐摇了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不是被六大门派围攻致死的。”
柳云风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白狐的声音变得很低:
“当年围攻你父亲的,表面上是六大门派的十二位长老。但实际上——”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那十二位长老,是被人用‘摄魂术’控制的。”
柳云风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
“摄魂术?”
“不错。”白狐点头,“这种摄魂术,只有一种人能施展——修炼了‘天魔心经’的顶尖高手。”
柳云风深吸一口气:
“你是说,我父亲的死,是有人借六大门派之手做的?”
“正是。”白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的金陵城,“那个人,现在就藏在金陵城中。而且——”
他回过头,看着柳云风:
“他已经知道你来金陵了。”
柳云风站起身,抱起剑:
“他是谁?”
白狐沉默了很久。
他只说了四个字:
“望江楼见。”
说完,白狐从窗口跃出。
轻烟一缕,人已消失在暮色中。
柳云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夜色降临。
金陵城华灯初上。
他握紧手中的剑,喃喃自语:
“金陵城西,柳家有坟……”
“摄魂术……”
“望江楼见……”
三个线索,在脑海中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金陵城西。
柳家老宅。
这座宅邸已经荒废了十二年。
院墙上的藤蔓爬满了整面墙,木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纹。
柳云风推开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草中隐约可见几块碎裂的青石板。
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厅。
正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供桌。
供桌上,立着两块灵牌。
一块是柳无痕的。
另一块——
柳云风走近,看清了灵牌上的字:
“爱女柳云霜之位。”
柳云风的手指微微颤抖。
柳云霜。
他的妹妹。
比他小两岁。
柳云风缓缓跪下来,对着两块灵牌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走到供桌后面。
供桌后面有一堵墙,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嘴角含笑。
母亲。
柳云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布。
“娘,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
哭声。
柳云风的耳朵微微一动。
哭声是从后院传来的。
他抱起剑,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口枯井。
哭声就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柳云风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
井很深。
但借着微弱的月光,他隐约看到了井底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蜷缩在井底。
她的双手被铁链锁住,口中塞着一块布。
柳云风没有犹豫。
他解开外袍,将一端系在井边的老槐树上,另一端握在手中,纵身跃入井中。
片刻后,他落到井底。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
她大约十八九岁,长发散落,衣衫破损,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柳云风拔出锈剑,一剑斩断铁链。
女子被松开束缚,立刻扑到柳云风怀里,浑身发抖。
柳云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
“别怕。”
他抱起女子,抓住外袍,施展轻功,一口气跃出了枯井。
女子被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柳云风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几口,才渐渐平复下来。
“你是……柳云风?”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柳云风点头:
“你是谁?为什么会被锁在井底?”
女子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
“我叫秦霜衣。绝剑山庄庄主秦苍穹的女儿。”
柳云风的目光一凝。
秦霜衣。
就是被埋在父亲墓旁的那个人。
不对——
那个被埋在墓旁的“秦霜衣”,是谁?
“你——你不是被埋在柳家墓园了吗?”柳云风盯着她,“三天前,有人把你埋在了那里。”
秦霜衣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三天前?”她喃喃道,“我三天前确实去过柳家墓园……但我被人打晕了,醒来就被锁在这里。”
柳云风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眼前的秦霜衣还活着——
那墓里埋的,是谁?
“有人故意用你的身份,立了一座假墓。”柳云风沉声道,“目的,是掩盖什么。”
秦霜衣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
“那五座无名墓……埋的到底是——”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光骤起。
数十支火把将柳家老宅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柳云风,你终于回来了。”
柳云风抱起剑,将秦霜衣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望向院墙。
墙头上,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戴着鬼脸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我等了你十二年了。”黑衣人缓缓说道,“今天,你和你父亲一样,都要死在这里。”
柳云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将秦霜衣轻轻推到墙角,嘱咐了一句“别动”。
他拔出剑。
锈迹斑斑的铁剑,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但这一次——
剑身上,那些锈迹开始剥落。
露出下面璀璨如雪的剑身。
裂空剑。
醒了。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