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躺在冷宫的青石地面上,胸口插着一把剑。那把剑他认得——是他亲手从上古遗迹中挖出来的邪器·噬魂,剑身上刻着“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八个古字。

邪器

持剑的人站在三步之外,锦衣华服,眉目如画,正是他亲手扶上皇位的三皇子,赵元璟。

“沈渡,你这邪器之体,养了七年,终于到了该收割的时候了。”赵元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以为朕为何要救你?邪器认主,需以纯阳之血为引。你的血,恰好是朕找了二十年的药引。”

邪器

沈渡想说话,喉咙里却涌出大股黑血。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是个被人唾弃的邪器容器。天生体质特殊,能承载世间一切邪物,却也因此被天下人视为灾星。父母将他卖给人贩子,换了两斗米。后来被邪修抓去炼器,在熔炉里烧了三天三夜没死,反而将炉中邪器尽数吞噬。

赵元璟救了他,说要给他一个家。

他便傻到真的信了。

替赵元璟征伐天下,将所有邪器收入体内,成为行走的人间兵器。替他挡了三次刺杀,修为尽废,经脉寸断。赵元璟说要当皇帝,他便屠了十二座城,用百万亡魂炼成镇国邪阵。

而赵元璟回报他的,是这把剑,和一句“你的体质特殊,死后魂魄不散,正好用来祭炼我的长生阵”。

沈渡笑了。

他笑得咳出血来,笑得胸腔里的剑跟着震颤。冷宫的烛火在他眼中一点点熄灭,最后一刻,他看见赵元璟身后站着的女人——那是他的义妹,沈鸢,也是赵元璟的皇后。

她手里捧着一个玉匣,匣中空空荡荡,等着装他的魂魄。

“兄长,别怪阿鸢。”她垂着眼睛,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的命,本来就是我们的。”

沈渡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闻到了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周围是阴暗潮湿的牢房,墙上挂着各种刑具,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腕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替赵元璟挡刀时留下的。

这是上一世,他被关在邪修地牢里的那一天。

那一天,赵元璟会来救他。

沈渡慢慢抬起头,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这个时候,他已经吞噬了三件邪器,但还没有完全融合,力量大约只有巅峰时期的三成。

但也够了。

上一世他傻,不知道这些邪器本来就是他的。不是他吞噬了它们,而是它们找到了宿主。邪器不会认废物为主,它们选择他,是因为他才是真正的邪器。

他,沈渡,本身就是世间最强大的邪器。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渡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上扬。来了。

牢门被一脚踹开,火光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十七岁的赵元璟穿着月白色长袍,眉眼间全是焦急和关切,像一个来救兄长于水火的弟弟。

“兄长!我来晚了!”赵元璟冲进来,伸手要解他手上的锁链。

上一世,沈渡感动得哭了。

这一世,沈渡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赵元璟一愣。

沈渡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殿下,你这出戏,演了七年,不累吗?”

赵元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皱着眉,语气不解:“兄长,你在说什么?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下落,你快跟我走,那些邪修随时会回来——”

“邪修?”沈渡轻笑一声,松开了他的手,“那些邪修是你的人吧?当年把我抓来炼器的邪修,幕后主使就是你。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兄长,是一个能承载邪器的容器。先把我丢进熔炉里炼,等我吞噬了邪器,再来演一出英雄救美,让我对你死心塌地。”

赵元璟的脸色变了。

他退后一步,眼神变得警惕:“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渡站起来,锁链在他腕上哗啦作响,“重要的是,我今天不想陪你演了。”

话音未落,牢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墙壁上开始结霜,火盆里的火焰变成了幽蓝色。沈渡的瞳孔深处亮起暗红色的光,那是邪器觉醒的征兆——本不该在这个阶段出现,但他不想等了。

赵元璟感受到了危险,转身就跑。

但他跑了两步,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泥沼,黑色的雾气从地面涌出,缠住了他的双腿。

“这不可能!”赵元璟惊恐地回头,“你才吞噬了三件邪器,不可能有这种力量!”

沈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件邪器?”他伸手掐住赵元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三殿下,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吞噬了邪器,是它们找到了主人。你以为你能控制邪器?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赵元璟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恐惧。

这个表情,沈渡等了七年。

但他没有杀赵元璟。不是不想,是不能。现在的他还不够强,杀了赵元璟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而且,死亡太便宜他了。

沈渡松开手,转身走向牢房门口。

“你不杀我?”赵元璟难以置信。

“杀你?”沈渡头也不回,“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一点崩塌。你不是想当皇帝吗?我让你当。等你坐上了那个位置,我再把你拉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元璟浑身发冷。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沈渡走出地牢的时候,外面是深夜。

天空中挂着一轮血月,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上一世的最后一天。

冷宫,剑,玉匣。

沈鸢说,你的命本来就是我们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下去,然后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回赵元璟给他安排的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一间破庙。上一世,他在这里找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不是邪器,是一本笔记。

笔记的主人叫顾长生,是三百年前最强大的邪器师,也是唯一一个研究出“邪器反噬”方法的人。

邪器认主,主人就会被邪器侵蚀,最终失去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上一世沈渡没有撑过这个阶段,在帮赵元璟登基后就开始失控,最后被赵元璟以“入魔”为由镇压,关进冷宫等死。

这一世,他要找到破解之法。

破庙里供着一尊面目狰狞的佛像,佛像的底座是空的。沈渡蹲下来,在底座内侧摸到了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笔记。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邪器之体,非天生,乃天弃。以身为器,以魂为引,噬尽天下邪物,终成天道之敌。”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天道之敌。

这个词,上一世他到死都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翻看,笔记里记载了顾长生毕生的研究。邪器不是武器,是枷锁。上古大能用邪器封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而邪器之体,就是那些封印的钥匙。

集齐十二件邪器,就能打开封印。

上一世,沈渡集齐了十一件。

差一件,他没来得及找到,就被赵元璟杀了。

沈渡合上笔记,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这一世,他不仅要找到第十二件邪器,还要找到顾长生笔记最后一页提到的东西——

反噬天道的方法。

他不是要做谁的容器,更不要做什么封印的钥匙。

他要毁了这一切。

天快亮的时候,沈渡走出破庙,看见庙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像是等了很久。

“沈渡。”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你比预想中醒得早。”

沈渡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顾长安。”那人将铜钱收进口袋,“顾长生是我先祖。那本笔记,是我放在破庙里的。”

沈渡眼神微动:“你一直在等我?”

“等了三年。”顾长安站直身体,走到他面前,面具下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上一世,我等了你一辈子,你没来。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

沈渡皱眉:“上一世?”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枚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散发着浓郁的邪气。

“这是第七件邪器·轮回。”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它能让人保留记忆重生。上一世,我是在你死后才知道真相的。我花了三十年找到这件邪器,又花了十年研究怎么用。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在他被关进冷宫之前,确实听说过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暗中帮助邪器之体,试图阻止赵元璟的计划,但最终失败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死在了冷宫外面,离沈渡只有一墙之隔。

“那个人是你。”沈渡说。

顾长安没有否认。

沈渡看着那枚轮回珠,忽然笑了。这一世,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原来不是。

“合作?”沈渡伸出手。

顾长安握住他的手,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合作。”

远处的天边亮起了第一缕晨光,血月沉入地平线,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渡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游戏的规则变了。

不是赵元璟在猎杀他。

是他,在猎杀赵元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