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婚床上数红烛的泪。

“夫人。”他站在门口,声音淡淡的,像这宅子里三月的风,看着暖,骨子里全是凉意。

夫人(上一世他看到了一封信)

我抬起头看他,这张脸我看了两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轮廓。剑眉星目,端方自持,京城里谁不说沈家二公子是谪仙般的人物。上一世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他是天,是地,是我拼了命也要抓住的光。

然后我死在他手里。

夫人(上一世他看到了一封信)

不是他亲手杀的,是借刀杀人。借的是我亲妹妹的刀,借的是我满门忠烈的血,借的是我一颗喂了狗的真心。

“夫人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他走进来,语气关切,眼神却已经扫过我身后的妆奁,在找那封信。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边关来的信,父亲亲笔,说圣上有意调他回京述职,让沈砚帮着打点。上一世我把这封信当宝贝捧给他,换来他一句“岳父大人劳苦功高,小婿必当尽心竭力”,转头就把信烧了,在父亲回京的路上安排了三百死士。

那一世,我沈家满门,上至六十岁的老父,下至三岁的侄儿,一个都没活下来。

“好多了。”我笑了笑,起身给他斟茶,“夫君今日衙门里忙吗?”

他接过茶,没喝,放在一边:“还好。夫人,岳父大人可曾有信来?”

来了。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上一世他问得也是这样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那时候多蠢啊,以为他是在关心父亲,恨不得把信上每个字都背给他听。

“不曾。”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父亲半月前倒是来了一封信,说边关一切安好,让夫君不必挂念。”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半月前那封信说的是边关军饷的事,跟调令无关。我故意提这一封,就是要看他如何试探。

果然,他笑了笑,声音更温柔了几分:“岳父大人戍边辛苦,我这个做女婿的,理当多关心才是。夫人下次若得了信,务必让我也看看,万一岳父有什么需要打点的,我也好及早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杀手,还是安排埋伏?

“好。”我乖巧地点头,把妆奁最上面那封信抽出来递给他,“夫君说得是,正好今日这封信刚到,我还没来得及看,夫君帮我掌掌眼。”

他的眼睛亮了。

那道光很淡,淡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可我看了一辈子,太熟悉了。上一世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眼底也是这样的光,像猎人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他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如常:“岳父说圣上有意调他回京述职,这是好事。我明日就去吏部打听打听,看看具体什么时候动身,好提前安排人沿途接应。”

“夫君费心了。”我低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安排吧,尽管安排。你安排你的杀手,我安排我的棋局。

上一世你赢了一辈子,这一世,该我了。

他收了信,又坐了会儿,说还有些公文要处理,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

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上一世这个时候,我早该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说“夫君你最好了”,然后掏心掏肺地把嫁妆里的铺子田产都交给他打理。可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喝茶,像个陌生人。

“夫人早些歇息。”他说。

“夫君也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还活着。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死在大牢里,罪名是通敌叛国。多可笑,我沈家三代忠烈,我父亲为这个朝廷流干了血,我两个哥哥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最后我沈家落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我死的那天,狱卒给我送了最后一顿饭,说是我妹妹让人送来的。一碗白粥,两个馒头,粥里下了毒。

我妹妹,沈瑶。

我嫡亲的妹妹,我一手带大的妹妹,我为了让她嫁进侯府、把自己所有体己都填进去的妹妹。她和沈砚联手,一个要我的命,一个要沈家的权,配合得天衣无缝。

上一世我死之前想不明白,我掏心掏肺对他们好,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死过一次就明白了。

因为蠢。因为我蠢到把自己的一切都捧到别人面前,蠢到以为真心能换真心,蠢到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会爱我这个人,而不是爱我沈家的兵权、爱我嫁妆里的万贯家财、爱我这张还算漂亮的脸。

这一次,我谁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沈府。

不是沈砚的沈家,是我自己的沈家,我父亲在京城的老宅。上一世我嫁给沈砚之后,这个宅子就再也没回来过,因为沈砚说我既然嫁了人,就该以夫家为重,少跟娘家来往。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乖乖地待在沈家后宅里,连出门都要跟他报备。

现在想来,他不是怕我跟娘家来往,是怕我坏了他们的计划。

沈家的老宅还在,管家周叔还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还在。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新发的嫩芽,眼眶忽然就红了。

上一世这棵树被沈瑶连根挖了,因为她嫌它挡了新建的花园。那时候我已经嫁进了沈家,听说这件事后只是叹了口气,觉得妹妹任性了些,也没多说什么。

我连一棵树都护不住。

“大小姐?”周叔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我愣在当场,“大小姐,真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周叔。”我转过身,把情绪压下去,换上笑脸,“我回来住几天,劳烦您帮我收拾一间屋子。”

周叔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转身去安排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住,按规矩要夫家同意才行,他怕我是跟沈砚闹了别扭。

我没闹别扭,我只是要开始杀人了。

住进沈府的第三天,沈砚来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笑得温润如玉:“夫人怎么忽然回娘家住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陪你一起来。”

我把点心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吃:“想着快清明了,回来给母亲上上香。夫君衙门里忙,就没惊动你。”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又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我知道他在打量什么——我这三天在沈府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收到什么信。

“夫人有心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岳母大人的祭日确实快到了,我明日就让人准备祭品,陪夫人一起去上香。”

“好。”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又开口:“对了,上次岳父信里说的事,我去吏部打听了。圣上确实有意调岳父回京,大约在五月。我已经让人沿途安排好了驿站和护卫,夫人放心。”

五月。

上一世也是五月,父亲带着三百亲卫从边关回京,走到青州地界遇袭,三百人无一生还。朝廷查了三个月,说是流寇所为,最后不了了之。

青州,青州。

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靠水,地势险要,最适合埋伏。上一世沈砚选在那里动手,是精心算计过的。这一世,他选的还是青州。

“夫君费心了。”我给他倒了杯茶,“青州那段路不太好走,劳烦夫君多安排些人手。”

他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半空中。

我提到了青州。

上一世我从没关注过回京的路线,因为沈砚说他来处理,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可这一次,我不仅问了,还精准地点出了青州。

“夫人说得是。”他很快恢复如常,笑了笑,“青州那段路确实险,我会多派些人手。”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慢慢勾起了嘴角。慌了吗?这才刚开始。

沈砚走后没多久,周叔来敲门,说门口有个人要见我,说是沈大人的同僚,姓顾。

姓顾。

我心头一跳。顾衍之,上一世沈砚的死对头,当朝首辅的嫡孙,文采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可惜在权力斗争里输给了沈砚,被贬出京城,最后郁郁而终。

他来找我做什么?

上一世这个人跟我的交集少得可怜,只在几次宴会上见过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这一世他却主动找上门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我踏进沈府的那一刻起,蝴蝶的翅膀就开始扇了。

“请他进来。”

顾衍之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花厅里喝茶。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身量很高,比沈砚还高出半个头,眉眼间有一股沈砚没有的锐气。

“沈夫人。”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顾公子请坐。”我放下茶盏,不卑不亢,“不知顾公子找我何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沈大人前几日在吏部调阅了青州驻军的布防图,说是要为岳父大人回京安排护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可我查过了,沈大人安排的那些人,不是沿途驿站的官兵,而是青州当地的私兵。”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私兵。

上一世我死都不知道这件事,沈砚竟然动用了私兵?那可是诛九族的罪。

“顾公子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沈夫人是沈将军的女儿。”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家三代忠烈,不该落得个通敌叛国的下场。”

我猛地抬头看他。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跟我上一世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是怎么知道的?上一世这个时候,沈砚的计划还没开始,连我都不知道他要在青州动手,顾衍之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劈得我头皮发麻。我盯着顾衍之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

他也在看我,目光坦荡,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顾公子,”我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说通敌叛国,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沈夫人,”他说,“你信不信,人有前世今生?”

我的茶盏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周叔在外面听见动静,探头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打碎了个杯子,让他再换一个来。

等周叔走了,我看向顾衍之,声音有些发紧:“你也是。”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点了点头。

“你是哪一年死的?”我问。

“永安二十三年,秋,午门斩首。”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罪名是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沈砚主审,沈瑶递的证词。”

我闭上了眼睛。

永安二十三年,那是父亲死后第三年。我死在大牢里,他死在午门外,我们隔着一道宫墙,先后送了命。

“你来找我,是想报仇?”我睁开眼,看着他。

“报仇?”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冷意,“不,沈夫人,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砚不只是要在青州杀你父亲,”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还要把你沈家三代积攒的兵权、封地、家产,全部吞进自己嘴里。他要用这些东西,去换那把龙椅。”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造反。

上一世沈砚官至首辅,权倾朝野,我一直以为他最大的野心就是当权臣。没想到,他想要的居然是那把椅子。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因为上一世他成功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永安二十五年,太子被废,沈砚扶植了幼帝登基,自己做摄政王。沈瑶做了皇后。而我,在永安二十三年就被他们砍了头,连那一幕都没看到。”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老槐树抽芽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上,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了血痕。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上一世我死得太早了,早到连沈砚最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想往上爬,想当权臣,没想到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而我和我的家人,只是他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你想怎么做?”我问顾衍之。

他在我对面坐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地图,标注了青州的地形、驿站的位置、驻军的分布,还有沈砚安排的那些私兵的驻扎地点。

“青州私兵大约有三千人,”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分散在这几个地方,五月之前会全部集结到青州城外的山谷里。你父亲带着三百亲卫从官道经过,正好进了他们的包围圈。”

我盯着地图,脑子飞速转动。

上一世我在牢里想了很久,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如果重来一次我要怎么做。可我真的重来了,才发现上一世的格局太小了——我以为沈砚只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丈夫,没想到他是一个觊觎江山的反贼。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顾衍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什么事?”

“让你父亲五月的回京之行,从青州改道。”

我皱眉:“改道?去哪?”

顾衍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青州西南方向的一座小城:“雍州。雍州驻军一万,守将叫赵铮,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信得过。只要沈将军改走雍州,青州的三千私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我明白了。

改道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让父亲避开埋伏,同时把沈砚的私兵引出来。三千私兵,只要敢动,就是谋反的铁证。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朝廷就会收拾沈砚。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沈砚不会轻易让我改道。他一定会盯着父亲的路线,稍有变动就会察觉。”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光。

“所以,”他说,“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沈砚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

我愣住了。

“我?”我说,“什么意思?”

顾衍之缓缓开口:“沈夫人,你回娘家住了三天,沈砚就来了两趟。他很在意你,或者说,他很在意你手里的东西。”

我手里的东西。沈家的兵权、封地、人脉,还有沈家在军中几百年的根基。这些东西,沈砚一样都拿不到,除非通过我。

“你的意思是,”我慢慢地说,“用我作饵,让他分心?”

顾衍之点了点头:“让他以为你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让他以为他的计划万无一失。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的时候,我们就从背后动手。”

我沉默了。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完美,可执行起来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我要继续演戏,继续在沈砚面前扮演那个乖巧听话、对他死心塌地的沈夫人。

上一世我演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演进了大牢。

这一世,我还要再演一次。

“好。”我说。

顾衍之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沈夫人,这一世,你不会再输了。”

我没说话。

我不会再输了,这句话上一世我也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可每次都输得一无所有。这一世我不再说这种话了,我只做。

顾衍之走后,我在花厅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

周叔来催了好几次,说夜深了该歇了,我说好,却没动。

我在想一件事。

上一世顾衍之死了,死得比我还早。他是怎么重生的?他重生的节点是什么时候?他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报仇吗?

这些问题我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不管顾衍之的动机是什么,眼下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天亮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边关给父亲。信上只有一句话:五月回京,请走雍州。

送信的人是我自己人,沈家培养了几十年的暗卫,上一世我嫁进沈家后就把他们解散了,因为沈砚说不需要。这一世我谁的话都不信,只信自己。

信送出去之后,我回了沈家。

沈砚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夫人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娘家多住几日。”

“想夫君了,”我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就回来了。”

他低头看我,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也仰头看他,笑得温顺乖巧。

两个人的心里都在笑,笑的东西不一样。他笑的是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我笑的是猎人还没发现,猎网已经被人从背后割开了。

五月。

父亲的信来了,说按我的意思,改走雍州。

我把信递给沈砚看,他看完之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怎么忽然改道了?青州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父亲说雍州有老部下,想顺路去看看。”我歪着头看他,“夫君不会生气吧?”

他笑了笑,把信还给我:“怎么会?岳父大人高兴就好。”

当天晚上,他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改计划。三千私兵从青州调到雍州,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还要避人耳目。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改计划的每一封信、每一个命令,都有人抄送了一份,送到顾衍之的手上。

这就是重生的好处。我知道他所有的暗桩、所有的渠道、所有的联络方式。上一世他亲口告诉我的,因为他说我们是夫妻,不该有秘密。

他大概没想到,夫妻间的私密话,有一天会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刀。

五月中,父亲抵达雍州。

赵铮带着一万驻军在城门口迎接,阵仗大得像迎驾。沈砚的三千私兵还在赶往雍州的路上,就撞上了赵铮的巡逻队。

三千对一万,私兵对正规军,结果不言而喻。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沈砚正在我房里用晚膳。我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接过密报,看着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

“怎么了,夫君?”我关切地问。

他捏着密报的手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没什么,衙门里的事。”

“那就好。”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夫君多喝点,你最近瘦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很想当着他的面笑出声来,看看他是什么表情。可我没有,我忍住了,因为我还没到笑的时候。

这才刚刚开始。

父亲在雍州休整了三日,带着三百亲卫回了京城。

圣上亲自在宫门口迎接,握着父亲的手说了一刻钟的话,满朝文武都看着。沈砚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鼓掌鼓得掌心都红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喝了很多酒。

我扶他上床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夫人,”他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你心里有没有过我?”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上一世他从来没问过,因为不需要问。上一世我的心里全是他,装不下别的任何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他问了,带着一种醉酒后才有的脆弱和不确定。

“当然有,”我轻声说,“你是我夫君。”

他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再也没说话。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我听到这句话会哭,会感动,会觉得他终于开始在意我了。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一个要杀我全家的人,问我心里有没有他,这算什么?鳄鱼的眼泪?

不,连眼泪都算不上,只是醉鬼的胡话。

我吹灭了灯,在旁边的榻上躺下,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枕头上放着一支玉簪,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给夫人的,喜欢吗?

我拿起玉簪看了看,通体碧绿,水头极好,是上好的和田玉。上一世他送过我很多东西,首饰、衣裳、胭脂水粉,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是他用从我家吞来的钱买的。

我把玉簪放回枕头上,没带走。

顾衍之约我在城外的茶寮见面。

他比上次瘦了一些,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我知道他在忙什么——沈砚的三千私兵在雍州被赵铮缴了械,三百多人被抓了活口,正在连夜审讯。一旦有人招供,沈砚就完了。

“沈将军平安回京了,”他给我倒了杯茶,声音低低的,“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他很好,让你不用担心。”

“你见到我父亲了?”我有些意外。

“嗯,今日早朝之后,他单独找了我。”顾衍之顿了顿,“沈将军说,他欠你一条命。”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眼眶有些发酸。

上一世父亲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他终于活着回来了,我却不能去看他,因为沈砚还盯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不能出格。

“那些私兵招了吗?”我问,把情绪压了下去。

“招了几个,”顾衍之说,“但都是小喽啰,指不到沈砚头上。不过没关系,我们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沈砚和几个朝中大臣往来的书信,每一封都在讨论一件事——如何废掉太子,如何扶植幼帝登基。每一封信上都有沈砚的私印,盖得端端正正,嚣张得不像话。

“你从哪弄来的?”我声音发紧。

“上一世,”顾衍之平静地说,“这些信是沈砚自己拿出来当证据的,用来扳倒太子。这一世我提前让人抄了一份,放在该放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怕得不像重生过一次的人。

他不是一个复仇者,他是一个棋手。他早在我还在想着怎么救父亲的时候,就已经布好了整盘棋。沈砚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沈砚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只是顾衍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顾衍之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到沈砚觉得自己快要赢了的时候。”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赢了的时候,他的防备才会降到最低,他所有的底牌才会全部亮出来。到那个时候再动手,一击必杀,让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好。”我说。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沈夫人,你恨他吗?”

恨?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上一世,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恨,恨到骨子里,恨到恨不得亲手掐死他。可现在,经历了重生、复仇、布局、等待,我反而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了。

“不恨,”我说,“我只是想让他死。”

顾衍之看了我很久,久到茶寮外面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苦涩的、不是刀锋般的、不是算计的,而是一种很干净的笑,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对一个普通的姑娘笑。

“好巧,”他说,“我也是。”

那一天在茶寮里,我们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的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沈砚的私兵到他的党羽,从他的书信到他的银钱往来,从他府里的暗桩到朝堂上的眼线,事无巨细,一一核对。

天黑的时候,我起身告辞。

“沈夫人,”顾衍之忽然叫住我,“以后的路还长,别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回头。

别把自己活成一把刀。这句话上一世没人跟我说过,因为我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该是一把刀,一把用来给沈家开疆拓土的刀。

“顾公子,”我说,“我从上一世开始就是一把刀了,只是上一世我握着刀柄的那一头,这一世,我换了个方向。”

我走了。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可你也是人。”

我没停。

人?上一世做人做成了鬼,这一世,我宁可做一把刀。

六月,太子被废。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砚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书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如常,好像被废的不是当朝太子,而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可我知道他心里的波澜有多大。太子被废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走完,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幼帝登基,他做摄政王,沈瑶做皇后,而我……

我在那个计划里没有位置。

上一世太子被废之后,沈砚就开始冷落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从沈家的中心推到边缘。等我发现自己已经无足轻重的时候,通敌叛国的罪名已经扣到了我头上。

“夫人,”他放下茶盏,看向我,“你觉得废太子这事,圣上做得对不对?”

我坐在窗边绣花,头都没抬:“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夫君觉得对就对,不对就不对。”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我拿针的手。

“夫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你最近变了很多。”

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吗?哪里变了?”

“你以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什么都跟我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现在你什么都不说了,像个……”

他没说下去。

像个陌生人。我知道他想说这三个字。

“夫君想多了,”我抽回手,继续绣花,“我只是年纪大了,不像从前那样没轻没重了。”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之后,我把绣绷放下,看着自己被扎破的手指,血珠慢慢地渗出来。

变了吗?变了。

但变的不是我的性格,是我的心。

七月初三,沈瑶出嫁。

嫁的是侯府世子,跟上一世一模一样。只是上一世我出了大半的嫁妆,掏空了自己的私库,连父亲给我置办的嫁妆田产都填了进去。这一世,我一文钱都没出。

沈瑶来找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甜得像蜜饯:“姐姐,我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你答应过要给我添妆的。”

我坐在花厅里,喝着今年的新茶,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从她出生看到我出嫁,她每一个表情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纹。可现在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添妆?”我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我嫁进沈家的时候,你添了什么?”

沈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当然什么都没添。上一世我嫁进沈家的时候,她在背后说我不是真心喜欢沈砚,只是想攀高枝。那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没放在心上。

“姐姐,”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不该在背后说你坏话,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委屈的表情,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

上一世我每一次都吃这一套,每一次都会被她的眼泪打动,每一次都会心软。

这一次不会了。

“妹妹,”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放心,姐姐怎么会不给你添妆呢?姐姐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她的眼睛亮了。

我笑着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脸色煞白的话:

“对了,妹妹,你那个贴身丫鬟春兰,我听说她最近总往侯府跑,你可要看好她,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沈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春兰是她的心腹,也是她和沈砚之间传信的人。她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把她当成天真无邪的小妹妹,以为她在背后做的一切我都看不见。

我什么都知道,上一世就知道了,只是上一世我选择原谅。

这一世,我不原谅。

七月中旬,顾衍之送来消息,说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的私兵案已经有了眉目,几个被俘的私兵供出了上线的名字,上线又供出了再上一级,层层往上,已经开始指向沈砚身边的人了。

那些谋反的书信也已经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全部呈到圣上面前。

而沈砚,还沉浸在他自以为是的胜利里。

太子被废了,幼帝的人选已经定了,朝中大半的大臣都被他收买了,他觉得自己离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遥。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椅子下面埋着一颗雷,一颗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见的雷。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沈砚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应酬,留在家里陪我吃了一顿饭。菜是他让厨房特意做的,都是我上一世爱吃的菜。

糖醋鱼、桂花糕、莲子羹,每一样都是上一世的心头好。

可这一世我已经不爱吃这些了。

“夫人,”他给我夹了一块鱼,声音温柔得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衙门里忙,没时间陪你,你别怪我。”

我看着他夹过来的鱼,没动筷子。

“夫君,”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有没有过别人?”

这个问题是那天晚上他醉酒后问我的,现在我还给他。

他愣住了,筷子上夹着的菜掉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夫人怎么忽然问这个?”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不自然。

“就是想知道,”我说,“你娶我,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是为了我沈家的兵权?”

空气凝固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对面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感情,是面具。他戴了两辈子的面具,在我这句话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了多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不再伪饰,露出底下的冷和硬。

“全部,”我说,“从青州私兵,到太子被废,到幼帝登基,到你做摄政王,到沈瑶做皇后,到我通敌叛国死在牢里。全部。”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失控的恐惧。他发现他精心布局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而他浑然不觉。

“是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青州的事,是你让你父亲改道的。”

“是。”

“那些私兵的口供,是你让人递上去的。”

“是。”

“那些书信,也是你送到圣上面前的。”

“不是我,”我说,“是顾衍之。”

沈砚的脸彻底白了。

顾衍之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知道顾衍之是他的对手,可他不知道顾衍之到底知道了多少,更不知道顾衍之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他往里跳。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开始什么?”我反问。

“开始合谋害我。”

我笑了。

“害你?”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砚,你说错了,不是我们害你,是你害自己。青州的私兵是你养的,谋反的信是你写的,太子是你废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你走的路,暴露在阳光下。”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害怕。因为我知道,就在这一刻,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门被踹开了。

顾衍之带着禁军冲进来的时候,沈砚的手还掐在我脖子上。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沈砚,”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松手。”

沈砚没有松,反而收紧了力道。我感觉到喉咙被扼住,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上一世我死在牢里,这一世,要死在他手里吗?

不。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狠狠地扎进了沈砚的手腕。

是一根簪子,铜的,不是他送我的那根玉簪,是我自己买的,三文钱,街边货。但铜簪够硬,扎进肉里够疼。

沈砚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顾衍之几步冲过来,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在发抖。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不稳,眼眶泛红。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禁军把沈砚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我,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若,”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夫人,是名字,“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捂着喉咙,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我是什么不重要,”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重要的是,你输了。”

禁军把他拖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挣扎着扭过头,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所有的恨和不甘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个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他后悔的不是杀了我全家,而是没能早一点杀了我。

沈砚被押进大牢的第二天,沈瑶来了。

她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求我救救沈砚,说他是被冤枉的,说他是被人陷害的,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跟我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跪在地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的,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我父亲,求她念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给我沈家留一条活路。

她没有。

她把我的脸按在地上,说了一句我死都不会忘记的话:“姐姐,你还不明白吗?你活着,就是挡了所有人的路。”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她。

“妹妹,”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哭花的脸,“你还不明白吗?你活着,就是挡了我的路。”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像一个滑稽的丑角。

“来人,”我松开手,转过身,“把她送进大牢,跟沈砚关在一起。让他们夫妻团聚。”

沈瑶尖叫着被拖走了。

她的尖叫声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整个沈府,最后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复仇成功了,仇人下狱了,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了,可我心里没有任何快感,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疲惫。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顾衍之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盒点心。他看见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点心放在桌上。

“桂花糕,”他说,“不是你以前爱吃的那种,是城南新开的那家铺子做的,没那么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上一世我们几乎没有交集,这一世却因为共同的敌人走到了一起。现在敌人倒了,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顾公子,”我说,“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不,”我转过身看着他,“我说的是谢谢你把我当人看。”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沈若,以后的路,你还想一个人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算计的光,不是复仇的光,而是一种很暖的光,像冬天里的炭火,不灼人,但足够温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上一世我信错了人,这一世我谁都不信。可他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把我当工具的时候,把我当人看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第一场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可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亮得不像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了父亲信上的一句话:“我沈家的女儿,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不做垫脚石,也不做刀。

做人。

沈砚的案子审了三个月,铁证如山,圣上龙颜大怒,判了满门抄斩。

沈瑶在牢里听说这个消息,疯了。她抓着牢门喊我的名字,喊了一整夜,声音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无声,最后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行刑那天,我没去看。

顾衍之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没问他什么,他也没说,两个人坐在花厅里喝了一下午的茶,谁都没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若,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很久,说:“不后悔。”

“那就好,”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明天我来接你,城南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糖醋鱼做得不错。”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爱吃糖醋鱼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让他们做别的。”

“好。”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我坐在花厅里,看着桌上那盒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窗外,老槐树又抽了新芽。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