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
风高。
落雁坡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风。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疼得让人想骂娘。可是没有人骂,因为来这里的人,都不是来骂娘的。他们是来要命的。
沈夜站在坡顶,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远处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
“来了。”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
说话的人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把短刀。他靠在坡顶一块大石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看起来像是个赶路累了歇脚的商贩。
可是沈夜知道他不是商贩。
这人叫楚风,是镇武司最年轻的追风使。
“你数数有多少人。”沈夜没有回头。
“十七。”楚风吐出枯草,“不,是十八。最后一个藏得挺好,差点没发现。”
沈夜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叩。
他也在数。
可是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需要说。他在等的人,已经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黑暗中,数十点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落雁坡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中,有人影晃动,刀光闪烁。
沈夜的目光越过那些火把,看向坡下最中央那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黑衣男子,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狭长而阴沉,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他没有穿铠甲,没有带刀剑,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的匣子。
赵寒。
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暗面书生”。
“沈夜。”赵寒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五年了,你终于肯来了。”
“你要我来,我便来了。”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你要的东西,我也带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火光映在帛书上,隐约可见上面用朱砂绘制的纹路,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密文。
赵寒的眼睛微微眯起。
“苍梧心经。”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苍梧心经,传说中的墨家武学总纲,据传记载了失传百年的内功心法,能让人在三年之内打通任督二脉,臻至内功巅峰。幽冥阁为了这卷帛书,花了十年时间,折损了二十七名高手,包括赵寒的亲传弟子。
现在,这卷帛书就握在沈夜手中。
“你把心经交出来,我告诉你师父的尸骨埋在何处。”赵寒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沈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五年前,他的师父陈玄鹤,五岳盟元老,内功已达大成之境,却在一个雨夜离奇失踪。五岳盟上下搜寻了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半年前,一封密信送到沈夜手中,信上只有一行字——
“陈玄鹤在落雁坡,苍梧心经换其遗骨。”
落款是赵寒。
沈夜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可是他没有犹豫。
因为那是他师父。
“沈夜,你别信他。”楚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赵寒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算数。就算你把心经给他,他也不会告诉你陈老前辈的尸骨在哪。说不定那根本就是个谎言——”
“我知道。”沈夜打断了他。
楚风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我不来,就永远不知道师父是死是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赌一把。”
“赌一把?”楚风苦笑,“你拿什么赌?拿命?”
沈夜没有回答。
他将帛书高高举起,火光映照下,朱砂绘制的纹路像是流动的血脉,诡谲而妖异。
“赵寒。”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心经就在这里。你要的话,自己来拿。”
赵寒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猎人。
“沈夜,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赵寒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看看周围。十八名幽冥阁死士,每一个都是内功入门以上的高手。你身边只有一个人。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我没有想逃。”沈夜说。
赵寒的笑意更深了。
“你不想逃,是因为你知道逃不掉。”
“不。”沈夜说,“我不逃,是因为我要杀你。”
话音未落,风声骤变。
沈夜的身影从坡顶消失,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剑光如同黑夜中划过的闪电,直奔赵寒而去。
快。
太快了。
那一剑的速度快到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赵寒身边的四名死士同时出手,刀剑齐出,想要挡住这一剑。
可是挡不住。
沈夜的剑在四柄刀剑之间穿梭,像是游鱼穿过水草,灵活得不可思议。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四柄刀剑全部脱手,四名死士齐齐后退三步,每个人的虎口都裂开了一道血口。
而沈夜的剑,已经抵在赵寒的咽喉前三寸。
“好剑法。”赵寒没有动,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看来这五年你没有白练。内功大成,剑术超凡,不愧是陈玄鹤的徒弟。”
“少废话。”沈夜的剑锋又进了一寸,寒光映在赵寒的脸上,“我师父的尸骨在哪?”
赵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真的想知道?”
“说。”
“好,我告诉你。”赵寒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夜一个人能听见,“你师父没有死。”
沈夜的手猛地一颤。
“你说什么?”
“我说,陈玄鹤没有死。”赵寒一字一句地说,“他现在是幽冥阁的人。”
轰——
这一句话像是晴天霹雳,劈得沈夜脑中一片空白。
他师父,陈玄鹤,五岳盟的元老,江湖上公认的侠义之士,加入了幽冥阁?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你在骗我。”沈夜的剑锋几乎贴上了赵寒的皮肤。
“骗你?”赵寒笑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仔细想想,陈玄鹤失踪那天晚上,谁最后见到他?是你。你亲眼看着他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自己选择了离开?”
沈夜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师父站在屋檐下,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夜,为师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
“师父要去哪?”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然后师父走进雨中,消失在黑暗里。
再也没有回来。
沈夜一直以为师父是遭了不测。他找了五年,查了五年,恨了五年。他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幽冥阁,是赵寒,是那些杀死师父的人。
可现在赵寒告诉他——
师父是自己走的。
“为什么?”沈夜的声音沙哑。
“因为陈玄鹤终于想通了。”赵寒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五岳盟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江湖,实际上不过是各自为政,互相倾轧。你师父在五岳盟待了三十年,看透了那些人的嘴脸。他选择幽冥阁,是因为幽冥阁才是真正想做事的势力。”
“闭嘴。”沈夜的剑锋划破了赵寒的皮肤,一丝血迹顺着剑刃流下。
“你不信?”赵寒并不在意脖子上的伤口,“那就去问你师父。他就在落雁坡下,等着你。”
沈夜猛地抬头。
落雁坡下,火光映照中,一个灰衣老者缓缓走出。
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可是那双眼睛——
沈夜认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教他练剑,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
那双眼睛曾经在他受伤的时候流露出心疼,在他犯错的时候流露出严厉,在他取得进步的时候流露出欣慰。
那是他师父的眼睛。
“师父……”沈夜的声音在颤抖。
灰衣老者站定了脚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沈夜看不懂。
不像慈爱,不像愧疚,不像欣慰,也不像冷漠。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夜。”陈玄鹤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把心经给我。”
沈夜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师父,为什么?”
“因为心经本就是墨家的东西。”陈玄鹤说,“墨家遗脉将这卷心经托付给我保管,我却把它藏了十五年。现在我老了,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沈夜的声音变得尖锐,“幽冥阁是什么东西?墨家遗脉?赵寒是什么人?他手里染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那是以前的事。”陈玄鹤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幽冥阁已经变了。赵阁主答应过我,只要心经到手,幽冥阁从此不再滥杀无辜,专为江湖安定效力。”
“你信他?”沈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信。”陈玄鹤说,“因为我没有选择。”
空气凝固了。
风声停了。
火把燃烧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清晰。
沈夜看着面前的师父,又看了看手中的帛书。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师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他取名“夜”,说夜虽然黑暗,可是黑夜过后就是黎明。
想起十岁那年,他练剑伤了手腕,师父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给他敷药。
想起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独自下山执行任务,师父站在山门口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还没有离开。
想起二十岁那年,师父失踪,他跪在师父的院子里哭了整整一夜。
五年。
他找了五年,等了五年,恨了五年。
现在他找到了。
可是他宁愿没有找到。
因为师父已经不是师父了。
“沈夜,把心经给我。”陈玄鹤又说了一遍。
沈夜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师父教他的第一招剑法——“清风徐来”。
师父告诉他的第一句话——“习武之人,首重侠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义之重者,问心无愧。”
师父临终前——不,不是临终,是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这就是师父认为的该去的地方吗?
幽冥阁?
沈夜睁开眼。
“不。”
他说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玄鹤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沈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师父,你教过我,侠义不是站在哪一边,而是做对的事。心经是墨家的东西,我不会给幽冥阁。你要的话,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陈玄鹤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一丝波动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可是沈夜看见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
欣慰。
“好。”陈玄鹤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苍老平静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阿夜,你长大了。”
沈夜愣住了。
“什么?”
陈玄鹤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身,看向赵寒。
“赵阁主,我徒弟不肯给,怎么办?”
赵寒的笑容消失了。
“陈玄鹤,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玄鹤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今晚这场戏,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陈玄鹤的身影动了。
那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完全不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的手掌拍出,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劲,直奔赵寒胸口。
赵寒大惊,身体猛地后仰,险险躲过这一掌。可是他躲得过掌,躲不过剑。
沈夜的剑已经到了。
剑光一闪,赵寒的左臂齐肩而断。
鲜血喷涌,染红了夜风。
“你——”赵寒的脸色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们师徒——”
“师徒情深,不离不弃。”楚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赵寒,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骗得了谁?陈老前辈五年前就发现你在搜集苍梧心经的情报,故意将计就计,潜入幽冥阁做卧底。你以为他是真心投靠?他是在替五岳盟搜集你的罪证。”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骗了我五年?”
“五年。”陈玄鹤的声音平静如水,“你派人暗杀五岳盟的弟子,你勾结朝廷贪官贩卖私盐,你私设刑堂残害忠良。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在账上。今晚,该还了。”
赵寒猛地拔腿就跑。
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十八名死士已经被楚风和他带来的镇武司暗哨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
赵寒跑出七步。
沈夜的剑追上了他。
剑锋从他后心刺入,贯穿前胸。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剑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苦笑。
“好……好剑法……”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再也没有动。
落雁坡上恢复了安静。
风还在吹。
沈夜收回剑,看着倒在地上的赵寒,心中却没有复仇的快意。
他转过身,看着师父。
陈玄鹤站在火光中,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那双眼睛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阿夜,你没有让为师失望。”
“师父,这五年……”
“这五年的事,等回去再说。”陈玄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可是沈夜觉得那力道重得让他想哭。
楚风走过来,把枯草又叼回嘴里。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赵寒虽然死了,可幽冥阁还在。朝廷那边还要你们五岳盟去交代,镇武司这边也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你们师徒叙旧有的是时间,先收拾战场。”
沈夜看了一眼手中的帛书。
苍梧心经。
这卷帛书引发了五年的阴谋,可是现在,它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卷普通的旧书。
“这心经……”
“给你了。”陈玄鹤说,“你是墨家遗脉认可的人。这卷心经,本就应该由你来保管。”
沈夜愣了一下。
“墨家遗脉认可的人?什么意思?”
“你以为楚风为什么跟你一起来?”陈玄鹤看了楚风一眼,“他表面上是镇武司的追风使,实际上还有一个身份——墨家遗脉的传人。半年前那封密信,不是赵寒写的,是他写的。他需要你来落雁坡,需要你把赵寒引出来,需要赵寒说出他的阴谋。”
沈夜转头看向楚风。
楚风耸了耸肩,把嘴里的枯草吐掉。
“陈老前辈是我的线人。我潜伏在镇武司,就是要查幽冥阁和朝廷贪官的勾结。可是赵寒太狡猾了,没有证据根本动不了他。所以陈老前辈出了一个主意——用苍梧心经做饵,把你引过来,逼赵寒自己说出他的计划。”
沈夜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楚风说,“是合作。你来找师父,我来找证据。各取所需。”
沈夜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好。”他说,“各取所需。”
他收起帛书,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陈玄鹤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阿夜,你有没有怪我?”
沈夜摇了摇头。
“师父,你教过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为了江湖安定,甘愿背负骂名潜入幽冥阁五年。我没有资格怪你。”
陈玄鹤的眼眶红了。
“好徒弟。”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徒弟。”
晨风吹过落雁坡,吹散了夜的血腥气。
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楚风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
“两位,我回镇武司复命了。以后有什么事,还来老地方找我。”他朝沈夜眨了眨眼,“不过下次别带这么危险的任务了。我这条小命还想多活几年。”
马蹄声远去,楚风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落雁坡上只剩下师徒二人。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个酒囊,递给师父。
“师父,这是你最喜欢的杏花酿。我带着五年了,一直等你回来喝。”
陈玄鹤接过酒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落在他灰白的胡须上,像是清晨的露水。
“好酒。”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沈夜也笑了。
师徒二人坐在落雁坡上,喝着杏花酿,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风波不止,恩怨不休。
可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酒。
比如剑。
比如侠义。
比如——
师徒情。
风继续吹。
杏花酿的酒香随风飘散,飘向远处的山林,飘向无尽的江湖。
有些故事结束了。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