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在青松镇外那片枯黄的荒野上。
风从北边来,卷起沙尘打在镇口那面褪色的酒旗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酒旗下摆着三张桌子,只坐了两个人——一个在埋头吃面,一个在对面看他。
吃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刀客,胡茬粗硬,手背上有三道陈年刀疤。看人的是个白衣公子,面容俊秀,手里转着一柄折扇,嘴角噙笑。
“沈爷,你这碗面已经吃了半炷香的工夫了。”白衣公子开口,声音温润如玉,“西北风沙大,面凉了伤胃。”
刀客沈横没有抬头,继续把最后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咽下,这才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
“你有事?”他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把嘴。
白衣公子收起折扇,往桌上一放。“沈横,镇武司三等捕头,五年前因拒杀朝廷钦犯被革职,从此浪迹江湖。刀法刚猛,内功入门境,在西北道上也算一号人物。”
沈横眯起眼睛:“打听我?”
“不,是找你有事。”白衣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过桌面,“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令狐兄’问你可还记得三年前青牛岭上那个约定。”
沈横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瞳孔骤缩。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长刀。
“你到底是谁?”
白衣公子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在下墨家遗脉,姓洛名远山。令狐兄让我转告你——他等了你三年,若是再不赴约,那坛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他可就自己喝了。”
沈横沉默了片刻,握刀的手缓缓松开,但眼底的警惕并未消散。
“令狐兄”三个字,是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语。
三年前青牛岭上,那个一袭青衫的中年剑客,在救下沈横性命之后,与他立下过一个约定——若是日后江湖有变,以此暗号传讯,要他无论如何赶往金陵赴约。
沈横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场面话。
他拿起那封信,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四个字:江湖告急。
字迹潦草,笔锋断断续续,像极了握笔的人力有不逮、气若游丝。沈横心头一沉——以那个人的剑法修为,这世上能让他写出这种字迹的事情,屈指可数。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洛远山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令狐兄在金陵城外遇袭,身受重伤,剑断人危。”
沈横霍然起身,凳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干的?”
“幽冥阁。”洛远山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紧紧盯着沈横的反应。
沈横的脸沉了下来。
幽冥阁——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凶残的邪派势力,行事诡秘,手段毒辣,正邪两道闻之色变。五岳盟与之相抗数十年,死伤无数,却始终未能将其铲除。朝廷的镇武司也曾多次围剿,但每次都被对方提前获悉风声,功亏一篑。
这个势力渗透之深,手段之阴狠,连朝廷都不敢小觑。
“幽冥阁为什么要杀他?”沈横问。
“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幽冥阁潜伏在各派和朝廷内部的卧底名单。”洛远山低声道,“那份名单一旦公开,幽冥阁十年布局毁于一旦。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截杀令狐兄,夺回名单。”
沈横沉默片刻,弯腰将凳子扶起,坐下,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面钱给了,走吧。”
“去哪?”洛远山一愣。
“金陵。”沈横站起身,拎起长刀,大步往镇外走去,“救人。”
暮色更深了。青松镇外那条官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迎着风沙向北而行。
洛远山追上来,在沈横身边走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去了?不问问令狐兄伤得多重?不问问对方多少人?”
“问了也是要去。”沈横头也没回,“知道太多,反而走不动道。”
洛远山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沈爷说得在理。”他加快了脚步,“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这一趟,九死一生。”
“我五年前就该死了。”沈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进了风里,“令狐兄欠我一条命,我还他便是。”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走入渐浓的夜色。
身后,青松镇那面酒旗还在风里啪啪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手,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夜路不好走,尤其在没有月亮的时候。
沈横走惯了夜路,脚下丝毫不见迟疑。洛远山虽是文人打扮,轻功却也不俗,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不曾落后半分。
二人沉默地行了一个多时辰,沈横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令狐兄的全名,我一直不知道。”
“令狐瑾。”洛远山说,“金陵剑侠,江湖人称‘青衫剑客’。三十七岁,剑法大成境,曾一剑败退幽冥阁三位护法,名震江南。”
沈横的脚步顿了顿。
大成境的剑法修为,在江湖上已是顶尖高手。能让他重伤到“剑断人危”的地步,对方来的人——或者说来的高手——绝对不会少。
“幽冥阁出动了什么阵容?”
“黑坛护法赵寒带队,手下十二名银面杀手,外加四名铜牌刺客。”洛远山说,“赵寒内功精通境,暗器手法诡谲,尤擅使毒。十二银面各有所长,合击之术练得炉火纯青。”
沈横深吸一口气。
内功精通境——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境界。单打独斗,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令狐兄的剑是断在了谁手里?”
“赵寒。”洛远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但不是正面交手。令狐兄是在与三名银面缠斗时,被赵寒从背后突袭,一掌击中后心,剑才脱手断裂。他拼着最后一口真气逃出重围,藏进了金陵城外一座破庙里。”
沈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藏在哪?”
“天宁寺。”洛远山说,“一座废弃了二十年的古寺,位置偏僻,香火早已断绝。赵寒正在带人搜城,暂时还没找到那里。但以幽冥阁的耳目,恐怕瞒不了多久。”
“你从金陵到青松镇,用了多久?”
“日夜兼程,换了三匹马,用了两天一夜。”洛远山说,“来的时候我抄了小路,但回去的话——”
“不能抄小路。”沈横打断了他,“幽冥阁沿路一定有眼线,小路没人走,反而更容易暴露。走官道,混在人群里,他们反而不好下手。”
洛远山想了想,点头:“沈爷说得对。”
“明天一早,我们进凉州城,买两匹马,走水路。”沈横说,“幽冥阁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官船上下手。”
“沈爷,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路线?”
沈横没有回答。
他确实想好了——从青松镇到金陵,走官道要五天,走水路只要三天。但凉州码头每天只有一班船,如果赶不上,就要多等一天。
“我们得在明天午时前赶到凉州码头。”沈横说,“如果错过那班船,就要多等一天。”
“来得及。”洛远山说,“从这里到凉州城,天亮前就能到。”
沈横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露了出来,照在荒凉的官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远处有狼嚎传来,孤独而苍凉,像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声音。
凉州城不大,但水路通达,商旅往来频繁,算是西北道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枢纽。
辰时刚过,沈横和洛远山已经站在了凉州码头边。
码头上一片繁忙,货船客船交错停靠,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商贾们高声讨价还价,一片市井烟火气。
沈横的目光快速扫过码头上的每一张面孔,确认没有可疑之人,这才带着洛远山往售票的柜台走去。
“两张去金陵的船票,上等舱。”
柜台的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等舱两张,一共四两银子。午时开船,提前半个时辰登船。”
沈横掏出银子递过去,接过船票,转身正要离开,忽然余光瞥见码头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灰袍,腰间悬刀,走路的姿态像极了一个人。
沈横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那个灰袍人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上了一艘货船。
洛远山察觉到了沈横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横松开刀柄,“认错人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没有认错。
那个人是镇武司的捕头——他昔日的同僚,齐山岳。齐山岳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巧合。镇武司和幽冥阁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沈横五年前就已经隐约察觉。
“我们走。”沈横带着洛远山离开码头,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坐下。
茶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商贾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柜台后面一个老掌柜在算账,跑堂的伙计在擦桌子。
沈横要了一壶茶,倒了两杯,推给洛远山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着。
“沈爷,你在担心什么?”洛远山也看出来了。
“镇武司的人来了。”沈横的声音压得很低,“齐山岳,三等捕头,内功入门境,刀法不比我差。他跟幽冥阁的关系,我到现在都没摸清楚。”
洛远山的脸色变了变:“镇武司也插手了?”
“不一定。”沈横说,“齐山岳这个人,亦正亦邪,未必是冲我们来的。但凡事小心为上。”
茶肆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走了进来。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沈横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人腰间的剑——剑鞘上缠着一根红绳,那是江湖上某个门派的标志。
灰衣人在柜台前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茶肆里的人,然后径直走向沈横这一桌,坐了下来。
洛远山下意识地按住了袖中的暗器。
灰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老辣,不似初出茅庐之辈。
“沈爷,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年轻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叫叶冲,江湖散人,内功初学境,剑法初窥门径。有笔买卖想跟你谈。”
沈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什么买卖?”
“我也要去金陵。”叶冲说,“想跟你们一起走。放心,不是蹭路费——我出一百两银子,买一个上船的机会。路上若有变故,我这条命也卖给沈爷。”
沈横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一百两银子买一个上船的机会,这个价格出得太高了。除非叶冲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并且相信跟着沈横能保命。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金陵?”洛远山沉声问。
“茶肆里坐了半个时辰,听到你们买船票的事。”叶冲说得坦然,“沈爷不必担心我别有用心——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沈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把话说清楚。”
叶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跟幽冥阁有旧怨。我的师父三年前死在了他们手上。这次赵寒带队截杀令狐瑾,我知道这件事。如果让赵寒拿到那份名单,幽冥阁的势力只会更加坐大,我师父的仇这辈子都别想报了。”
“所以?”
“所以我必须赶在赵寒之前找到令狐瑾。”叶冲说,“他的命和那份名单,是扳倒幽冥阁的最后希望。沈爷,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不瞑目。”
沈横沉默了很久。
茶肆里安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和老掌柜偶尔发出的咳嗽。
“你有银两吗?”沈横问。
叶冲一怔,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露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正好一百两。
沈横没有接银子,而是从桌上端起叶冲面前的茶杯,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喝了这杯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沈横的声音很淡,但分量很重,“我不管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上了船就要听我的。我不问你的过去,但你不能给我惹麻烦。能做到吗?”
叶冲双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能做到。”
午时,三人登上了去金陵的客船。
上等舱在船尾,是一间不大的隔间,摆着三张窄床,一张小桌,逼仄但干净。舱外是一小片甲板,能看到船尾翻涌的水花和渐渐远去的凉州城。
沈横把刀横在膝上,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洛远山坐在桌边,打开折扇轻轻扇着,目光却一直警惕地望向舱外。叶冲趴在床上,似乎在睡觉,但呼吸的频率暴露了他并没有真的入睡。
船行平稳,江水滔滔。
凉州城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一抹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在水平线上。
沈横睁开眼,看向窗外。
金陵,还有三天的水路。
三天后,等待他的是一场硬仗。
他不知道令狐瑾手里的那份名单有多重要,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能否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债,不能欠一辈子。
船行第二天,风云突变。
上午还好好的天气,到了午后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从北边压过来,像是要把整条江都吞进嘴里。风也变得暴躁起来,掀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浪头,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船老大站在船头,皱着眉头看着越来越黑的天空,大声吆喝着手下收帆减速。
沈横站在甲板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刀柄,目光凝视着远处的江面。水天相接的地方,隐约有几艘小船在浪里起伏,正朝着客船的方向靠过来。
“沈爷,不对劲。”叶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那些船吃水太浅,不像是打渔的船,倒像是——”
“刺客。”沈横替他接上了话。
叶冲脸色微变:“幽冥阁的人?”
“十有八九。”沈横转身往舱内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叫上洛远山,准备弃船。”
“弃船?”叶冲跟上来,难以置信地说,“这里是江心,弃船怎么上岸?”
沈横没有回答,而是快速走进船舱,从行囊中翻出三块木板,扔给叶冲一块。
“用这个。你的轻功能支撑多久?”
“半炷香没问题。”叶冲接过木板,很快就明白了沈横的意图,“你是说——”
“船已经被盯上了。”沈横说,“赵寒知道令狐瑾藏在金陵城外,他一定已经在通往金陵的所有水陆要道上布下了天罗地网。这艘船早就在他们的算计之内。现在不走,等他们登船就来不及了。”
洛远山从隔壁舱室走出来,面色凝重:“外面来了十几艘小船,每艘船上至少四个人,全是黑衣蒙面。”
“多少人?”
“至少五六十。”洛远山说,“领头的是个银面,内功精通境,气息内敛,出手极快。”
沈横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听我说。幽冥阁的目标是我和洛远山,因为我们要去见令狐瑾。叶冲,你跟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趁他们还没登船,你一个人走,往上游去,在下一个渡口上岸,然后自己想办法去金陵。”
叶冲愣住了。
“沈爷,你这是——”
“我说了,喝了那杯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沈横打断了他,“但船上的人,也要分该先走的和后走的。你年轻,武功底子还在,留着这条命,将来有的是机会报仇。”
叶冲的眼眶泛红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动。
“我不走。”
沈横皱眉。
“我说了,我不走。”叶冲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受人恩惠,当舍命以报。沈爷让我上了船,那就是给了我一条命。这条命我不会扔在半路上。”
沈横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冲确实看到了。
“好。”沈横说,“那就一起杀出去。”
他从腰间抽出长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线冷光。
“幽冥阁的人虽然多,但船上空间狭窄,他们施展不开。我们三个人守住船尾这一小片甲板,能挡多久是多久。只要撑过这波攻势,等到天黑,就有机会趁夜色突围。”
“可是那些小船围了整整一圈,我们能往哪里突围?”洛远山问。
“往上游走。”沈横说,“我刚才说的是让他们往上走,不是往上。我们往下游走。”
洛远山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声东击西。”
“对。”沈横说,“叶冲年轻,轻功好,往上游走不容易被追到。我们两个人往下游走,引开大部分追兵。叶冲脱身后,再想办法去金陵找令狐瑾,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他。”
洛远山深深看了沈横一眼,忽然抱拳。
“沈爷,洛某服了。”
沈横没有接话,而是提刀走出了舱门。
甲板上,风更大了。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江面上,十几艘小船已经逼得很近了,沈横甚至能看到船上那些黑衣人腰间明晃晃的刀锋。
最前面的小船上,站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银面在风雨中反射出诡异的白光,像是在嘲笑什么。
沈横举起刀,刀尖直指那个银面。
“来。”
他只有这一个字。
银面人发出一声冷笑,右手一挥,数十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客船。
沈横站在船尾,横刀而立,刀锋在风雨中纹丝不动。
第一个黑衣人跃上甲板,长刀劈头砍下。沈横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出,那人的刀连同半截手臂一起飞了出去,鲜血喷溅在雨幕里,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但黑衣人太多。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沈横的刀法再快,也架不住敌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上来。他的刀斩断了两把刀、三只手、一个头颅,但手臂上还是挨了一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甲板上洇出一片暗红。
叶冲和洛远山也从舱内杀了出来,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型,死死守住船尾。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江水在暴雨中剧烈翻涌,客船像一片树叶在浪里上下颠簸。
沈横的左臂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他的内功只有初学境,在这个级别的战斗中并不占优势。但他的刀法来自多年刀尖上舔血的实战,每一刀都精准、狠辣、不留余地——这种本事,不是靠内功堆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银面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从船头一跃而起,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掌齐出,带着一股腥风直取沈横面门。沈横不敢硬接,侧身闪避的同时,长刀横扫,斩向银面人的腰腹。
银面人冷笑一声,身形在半空中诡异一扭,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沈横的刀锋,同时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沈横的胸口。
沈横来不及闪避,只得将刀身横在胸前格挡。
“锵——”
银面人的铁爪击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沈横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传来,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了船舱的木墙上。
内功精通境的高手,内力之雄浑,果然不是他能正面抗衡的。
银面人又是一爪抓来,沈横咬牙挥刀迎上。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硬挡,而是在铁爪即将触及刀身的瞬间,猛地一矮身,从银面人的腋下钻了过去,同时刀锋反撩,斩向银面人的后颈。
银面人大惊,急忙低头躲避,但还是被刀锋削下了一缕头发。
“好刀法。”银面人冷笑一声,“但你今天还是得死。”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不是轻功,而是一种诡异的步法。沈横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根本看不清银面人的真实位置,胸口骤然一痛,整个人已经被一掌拍飞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长刀脱手飞出,落入滔滔江水中。
沈横挣扎着爬起来,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叶冲和洛远山想冲过来救他,但被十几名黑衣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银面人走到沈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
“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跟幽冥阁作对?”
沈横擦掉嘴角的血,看着银面人,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银面人皱眉。
“我笑你上当了。”
沈横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气忽然从船尾破空而至,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刺银面人后心。
银面人反应极快,身形急转,一掌拍出,将那道剑气震散。但剑气虽散,剑意犹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甲板,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都同时一滞。
沈横抬起头,看到船尾的栏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披散,面容冷峻,手握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霜寒。
沈横愣住了。
“令狐兄?”
令狐瑾站在栏杆上,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坚定。
“沈横,三年前的约定,你没有忘。”令狐瑾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雨中听得格外清楚。
“没有。”沈横说。
“那就好。”
令狐瑾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剑光如虹,直取银面人。银面人大惊失色,双掌齐出,内力倾泻而出,但令狐瑾的剑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剑的轨迹,只能凭本能躲避。
三剑。
第一剑斩断了银面人的铁爪。
第二剑划开了银面人的胸口。
第三剑刺穿了银面人的咽喉。
三剑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银面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令狐瑾,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缓缓倒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剩下的黑衣人见领头的死了,军心大乱,纷纷跳江逃窜。叶冲和洛远山趁势追杀,将落在后面的几名黑衣人全部斩杀。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
暴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绵绵细雨。江水不再狂躁,重新变得平缓。
令狐瑾走到沈横面前,伸出手。
沈横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了上去。
令狐瑾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来了,我就知道这一仗能赢。”
沈横没有说话。他看着令狐瑾苍白的脸、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的伤——”
“不碍事。”令狐瑾说,“死不了。”
沈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你欠我的女儿红,什么时候喝?”
令狐瑾也笑了。
“等到了金陵,我请你喝个够。”
船到金陵,已是次日黄昏。
夕阳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秦淮河的水在余晖中波光粼粼,画舫穿梭往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两岸酒楼林立,红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一派繁华景象。
沈横站在船头,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前他从金陵被革职赶走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再回来,是为了救人。
令狐瑾站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金陵城的轮廓上。
“那份名单,你打算怎么办?”沈横问。
“交给五岳盟。”令狐瑾说,“赵寒只是幽冥阁的一枚棋子,杀了他改变不了大局。真正要对付的是幽冥阁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人在朝廷里有靠山,在江湖里有势力,不把他连根拔起,幽冥阁永远除不掉。”
“你有把握?”
“没有。”令狐瑾坦然道,“但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如果连我都不敢做了,那这天下还有谁愿意去做?”
沈横沉默了片刻。
“算我一个。”他说。
令狐瑾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五年前就该死了。”沈横说,还是那句话,但这一次的语气比上一次更平淡,“令狐兄欠我一条命,我替你还给天下人便是。”
令狐瑾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也不欠你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江面。
身后,叶冲和洛远山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两个男人的背影,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金陵城的烟火气。
江湖很远,也很近。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船靠岸了。
沈横提刀上岸,走在金陵城宽阔的街道上。令狐瑾走在他身边,步履虽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叶冲和洛远山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金陵城依旧繁华热闹,街边的小贩高声叫卖,茶馆酒楼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和食客的笑语。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也没有人知道,那几个走在街上的普通刀客剑客,将要面对怎样艰险的征程。
但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前方有刀山火海,也知道前方有九死一生。
但他们还是来了。
因为他们记得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句话,是沈横在镇武司的时候听一个前辈说的。那时候他不太懂,觉得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空话。
现在他懂了。
剑锋已断,但江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