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秘境惊变

夜风穿过落雁坡的枯树林,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青山不改,故人已忘[综武侠]》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地间只剩下幽暗与沉寂。

一个黑衣少年跌跌撞撞地穿过密林,衣襟上血迹斑斑,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仍在渗血。他的脚步已几近踉跄,却死死咬着牙关,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前方不远处的山崖下,隐约可见一座隐秘的石门。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也是他与师父约定此生绝不轻易示人的秘境。

“沈青山!”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阴冷的大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少年猛然顿住脚步,全身绷紧如满弦之弓。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起伏的树梢,落在身后十丈外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那里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个灰袍老者,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飘拂,一双狭长的眼瞳在幽暗中泛着冰冷的幽光。

“师父已经死了。”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师门,你的师兄弟,你的红颜知己,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回去,也只能看到一地白骨。逃,没有意义。”

沈青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胸口那道伤口传来的灼痛,以及一种远比肉体疼痛更为强烈的愤怒在胸腔中炸开。

“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铁。

“是你屠了青山剑派。”

“是老夫。”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得意或狰狞,反倒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十年前老夫便说过,你师父那个老顽固守着一个秘密不肯交出,那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只是老夫没想到,他临死之前,竟还将那个秘密告诉了你这乳臭未干的娃娃。”

老者负手而立,幽暗的天光映照出他腰间一枚古铜色的令牌——镇武司总旗,赵寒渊。

沈青山死死盯着那枚令牌,胸口那道新伤仿佛又被撕开一次。

镇武司。

朝廷的镇武司,号称维护江湖秩序、缉拿凶顽的正义之司。

可此刻,那枚令牌的主人手上沾满了他满门鲜血。

“老夫再问你最后一次。”赵寒渊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你师父留下的那半张‘武陵秘境’残图,究竟藏在何处?”

沈青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以剑指的姿态轻轻拂过胸前那道渗血的伤口。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师父教过我一个道理。”沈青山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什么道理?”

“江湖上有些人,话太多。”

话音刚落,沈青山的身形猛然向后掠去,在枯枝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黑鹤腾空而起,直扑那道隐秘的石门。

赵寒渊冷笑一声,手掌猛然前推——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出,将沈青山身后数棵粗壮的松树拦腰斩断,木屑纷飞如雨。

沈青山闷哼一声,掌风的余劲扫过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凌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门上。

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但他顾不得擦,手掌猛地拍在石门上一块不起眼的凹痕处。

轰——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沈青山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的石门重重合拢,将赵寒渊阴冷的目光隔绝在外。

甬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沈青山急促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摸黑前行,手指抚过两侧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这些纹路是师父在临终前一年亲手刻下的,每一道都是青山剑法的心诀要义。

师父当时已经知道有人要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以为的“故人”。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不过两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正中摆着一方石案,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半幅地图,山川河流标注详尽,但在地图的中间位置被整齐地撕开,另一半不知下落。

沈青山将绢帛轻轻卷起,贴身收好。

他转身从石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解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剑谱、一柄无鞘的短剑,以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剑谱扉页上写着四个字——青山不改。

那是师父的笔迹,也是青山剑派的门训。

山常在,水长流,故人虽散,剑魂不改。

沈青山将这三样东西一一收好,目光落在石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石龛上。

石龛里放着一枚玉质令牌,牌上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则是“玄武司”三字篆文。

这枚令牌是他从未见过的。

师父从未跟他提起过这枚令牌的存在。

沈青山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收入怀中。

石门之外,脚步声渐近。

赵寒渊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石门传进来,虽有些沉闷,却依然清晰。

“青山不改?好一句青山不改。你师父守了半辈子的秘密,你以为你一个十七岁的娃娃能守得住?这枚令牌便是你师父当年欠下的债,今日,是该还了。”

沈青山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师父坐在青山剑派的正厅中,笑呵呵地教他练剑;大师兄方浩明在溪边陪他钓鱼,一边钓一边偷喝师父藏了十年的女儿红;三师兄陈远山在练武场上与他过招,故意放水让他赢,然后被大师兄嘲笑“丢人”;还有苏晚晴,那个总是穿着淡绿色长裙、腰间别着一支玉箫的姑娘,站在后山的桃林里冲他笑,笑得比满山桃花还要灿烂。

他们都不在了。

沈青山睁开眼,目光坚如铁石。

他深吸一口气,将包裹紧紧束在背上,从石室另一侧的暗道钻了出去。

那条暗道通往山下的一条溪流,是师父特意凿出来的退路。

师父说过一句话——青山剑派可以灭,但青山剑法不能绝。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青山剑派的根就还在。

沈青山顺着溪流往下游走。

溪水冰冷刺骨,没过他的小腿。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

他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查清真相。

活下去,才有机会替师父、师兄、苏晚晴,替青山剑派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讨回一个公道。

天亮时分,沈青山终于走到了一座小镇的入口。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清风镇”三个大字。

他浑身湿透,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镇口摆摊卖馄饨的老头看到他的模样,手里的长筷差点掉在地上。

“小兄弟,你这是——”

“麻烦您。”沈青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哪里有医馆?”

老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伸手来扶他:“医馆在镇子东头,王大夫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跌打伤科大夫,走,老头子送你去。”

沈青山摇摇头,轻轻挣开老头的搀扶,自己一步一步朝镇子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清风镇的早晨很安静,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从镇口经过。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身上背负着一个覆灭的门派,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以及半张可能改写江湖格局的神秘地图。

清风镇东头,一家小小的医馆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记伤科”。

沈青山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到沈青山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但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沈青山跨过门槛。

身后的大门在他踏入的那一刻,缓缓关上了。


第二章 清风遇伏

沈青山在医馆的后堂躺了整整三天。

他的伤不算轻,胸口那道刀伤险些伤及心脉,又因为逃命时剧烈运动和溪水的浸泡,伤口已经化脓发炎。高烧反复,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在昏迷中,他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中,青山剑派的后山桃林开得正盛,苏晚晴站在桃树下吹箫,箫声悠扬,在春风中飘散。

大师兄方浩明提着一壶酒走过来,冲他笑道:“小师弟,师父今天又夸你剑法有进步,走,师兄请你喝酒庆祝!”

他刚要伸手去接酒壶,画面陡然一转。

桃林变成了火海。

箫声变成了惨叫。

苏晚晴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支玉箫,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着什么更远的地方。

大师兄的剑断了半截,他的胸口被一掌震碎,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污渍。

三师兄陈远山扑在他身上,用身体为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快走……”

三师兄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快走,小师弟,别回头……”

沈青山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胸口那道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洇红了缠在身上的纱布。

“别动。”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青山偏头看去,那个女大夫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身上有三处伤,最深的那道刀伤再深半分,你的心脉就断了。”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现在伤口还没愈合,乱动的话,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青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女大夫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抽屉里取出几味药材,用戥子称了称,放进药罐里添水熬煮。

“你叫什么名字?”她头也不回地问。

沈青山沉默片刻。

他本不想说,但转念一想,这个名字本就是青山剑派留给他的唯一念想,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义?

“沈青山。”

女大夫的动作为之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姓沈?”她将药材倒入药罐,盖上盖子,“我姓王,王若初。家父王青岚,这间医馆是我爹留给我的。”

沈青山没有接话。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大夫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一个普通小镇的女大夫,看到他浑身是血地敲门,既不惊慌失措,也不多问一句来历,这种冷静和从容,绝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能有的。

但她不问,他也不会主动说。

江湖上规矩多,有些事问了是得罪人,有些事说了是害人害己。

王若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前几日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穿着官服,挨家挨户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了重伤的少年。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和你很像。”

沈青山的心猛地一沉。

赵寒渊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你怎么说的?”他问。

王若初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我说没有。”

沈青山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不必谢我。”王若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朝外看了一眼,又关上,“我爹在世的时候教过我一个道理——医者仁心,不该管的事少管,但该救的人不能不救。你是我的病人,我救你,仅此而已。”

沈青山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句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又过了两天,沈青山的烧退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王若初的医术确实精湛,用的药方虽不出奇,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快了许多。

这天傍晚,沈青山试着下床走动。

他在医馆的后院里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胸口那道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会渗血了。

后院的角落里种着几株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屋,忽然听到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警觉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王若初去开了门。

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这位大夫,可曾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穿黑衣,胸口有刀伤?”

沈青山的心猛地揪紧。

是镇武司的人。

王若初的声音不紧不慢:“民女这几日都在后堂给病人看病,没见过什么黑衣少年。几位官爷不如去别处问问?”

那粗犷的男声似乎有些不耐烦:“上头有令,这个少年是重犯,谁要敢窝藏,按通匪论处,全家连坐。大夫,你可要想清楚。”

王若初的声音依旧不卑不亢:“民女只是一介草医,救死扶伤是本分,通不通匪的民女不懂。几位官爷若是不信,大可以进来看。”

沈青山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王若初话里的暗示——她让那些人进来看,是料定他们不会真的进来。

果然,那粗犷的男声哼了一声:“算了,一个小镇的破医馆,能藏什么重犯。弟兄们,走,去下一家。”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若初关上大门,回到后院。

她看了沈青山一眼,淡淡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伤好之后,尽快离开。”

沈青山点了点头。

“不过。”王若初话锋一转,“以你现在的伤势,至少要再养七八天才能长途跋涉。这几天,你就安心待在后院,不要出去。”

沈青山再次点头。

王若初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前堂去了。

沈青山站在后院,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是人心。刀伤人可以治好,人心上的伤,一辈子都好不了。

赵寒渊要杀他,不仅仅是因为那半张地图。

他隐约觉得,赵寒渊背后还有人。

一个比镇武司总旗地位更高、势力更大的人。

而那枚玉质的“玄武司”令牌,可能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沈青山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在昏暗的天光下仔细端详。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则是“玄武司”三字篆文。

玄武司,是镇武司的四大分支之一,主管江湖情报和机密事务,权力极大,直属朝廷,不受任何地方官员节制。

师父手里怎么会有玄武司的令牌?

而且赵寒渊说这枚令牌是师父“欠下的债”,这是什么意思?

无数谜团缠绕在沈青山的脑海里,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收好,转身回了屋。

明天,他要开始练那本《青山不改》剑谱了。

师父说,青山剑派的剑法分为三境——入门的“青峰十三式”,中阶的“流水剑意”,以及至高无上的“青山不改”。

前两境沈青山都已练成,唯独这最后一境,师父说他火候未到,从未教过他。

现在,师父不在了,他只能自己摸索。


第三章 医馆夜袭

第七天夜里,变数发生了。

沈青山正在后院练剑——不,确切地说,他在试着感受那本《青山不改》剑谱中记载的第一式“孤峰独立”。

这本剑谱与寻常的剑谱截然不同。

寻常的剑谱会详细记载每一招的剑路、角度、力道、变化,但《青山不改》剑谱通篇没有一个字描述招式。

整本剑谱只有十三幅图。

每一幅图上画着一个持剑的人,姿势各不相同,有的静立如山,有的斜指长空,有的剑尖垂地,有的剑藏身后。

没有剑路,没有变化,没有注解。

只有图。

沈青山对着第一幅图已经参悟了整整四天,始终不得要领。

图画上的那个人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剑尖指向地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沈青山盯着那幅图看得久了,总觉得图中那人看似静立不动,实则浑身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座山。

山看起来是静止的,但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都在生长,都在与天地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融。

“青山不改”,或许并非是一种剑招,而是一种境界。

一种将剑与人、人与山、山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境界。

沈青山闭上眼睛,握紧手中的短剑,试着将自己想象成一座山。

一座历经千年风雨、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山。

就在他刚刚触摸到那一层玄妙的感觉时,前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是王若初的一声惊叫和杯碗摔碎的声音。

沈青山的眼睛骤然睁开,眸中寒光一闪。

他握紧短剑,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前堂。

医馆的前堂一片狼藉。

三盏油灯被人踢翻了两盏,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和散落的药材。

五个身穿黑衣的汉子将王若初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人,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刀鞘上刻着镇武司的徽记。

王若初被其中一个汉子抓住手臂,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倔强。

“王大夫。”鹰钩鼻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赵大人早就查清了,那个少年就藏在你这里。你隐瞒不报,罪同通匪。不过赵大人说了,只要你交出那个少年,他可以既往不咎。”

王若初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鹰钩鼻男人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杀气。

“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他挥了挥手,“搜,把这间破医馆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四个黑衣人应声而动,就要往各个房间冲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前堂的正中央。

沈青山站在破碎的油灯和散落的药材之间,短剑横在身前,剑身在幽暗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烈火。

鹰钩鼻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就是沈青山?”

沈青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鹰钩鼻男人,落在王若初身上。

王若初被黑衣人扭着手臂,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青山收回目光,看向鹰钩鼻男人,声音平静得出奇:“放了她。”

鹰钩鼻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跟本座谈条件?”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映着残存油灯的光亮,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赵大人说,要活的。但本座觉得,留你一条命就够了,至于缺胳膊还是少腿,应该不打紧。”

话音未落,鹰钩鼻男人已挥刀扑来。

长刀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沈青山的肩头。

这一刀势大力沉,又快又狠,刀锋未至,刀风已让沈青山脸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沈青山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矮,短剑斜挑,精准地格住长刀。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鹰钩鼻男人手腕一震,长刀被短剑格偏了几寸,但他的反应极快,顺势变招,刀锋一转,横削沈青山的咽喉。

沈青山脚下踩出一步,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刀。

他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撕裂,鲜血洇湿了胸口的衣襟,但他浑然不觉,眼神死死盯着对手的每一个动作。

三招过后,沈青山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剑路。

这个鹰钩鼻男人的刀法刚猛有余,但变化不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横劈竖砍,若是寻常高手,倒也不容易对付,但对于练了十年青山剑法的沈青山来说,这种程度的对手,还不够看。

他在鹰钩鼻男人第四刀劈来的一瞬间,猛地踏前一步,短剑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穿过长刀的空隙,剑尖点在了鹰钩鼻男人的手腕上。

鹰钩鼻男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沈青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短剑顺势而上,剑尖停在了鹰钩鼻男人的咽喉前三寸处。

整个前堂骤然安静下来。

四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鹰钩鼻男人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剑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能杀我。我是镇武司的人,你杀了我,整个镇武司都会追杀你。”

沈青山的剑尖纹丝不动。

他看了鹰钩鼻男人一眼,那目光中没有杀意,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我不杀你。”沈青山收起短剑,“回去告诉赵寒渊,他欠青山剑派的债,我沈青山迟早会去讨。”

他转身走到王若初身边,伸手拨开抓住她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被沈青山刚才那一剑的气势所慑,竟不敢反抗,乖乖地松开了手。

王若初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臂,看了沈青山一眼,目光复杂。

“走。”沈青山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从后门离开了医馆。

身后传来鹰钩鼻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桌椅翻倒的声响,但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第四章 青山不改

夜风凛冽。

沈青山带着王若初穿过清风镇的巷子,从镇西的栅栏缺口翻了出去,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南走。

王若初的体力不如沈青山,走了一个时辰后,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你……你慢点。”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青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王若初的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依然没有任何恐惧或慌乱。

“你不该卷入这件事的。”沈青山说。

“你已经让我卷入了。”王若初没好气地说,“是你拉着我跑的,又不是我自己要跟你走的。”

沈青山沉默片刻,轻声道:“抱歉。”

“不用道歉。”王若初摆摆手,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我只是个大夫,给人看病是我的本分。我既然选择救你,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沈青山在她旁边坐下,抬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间回荡。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王若初问。

沈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张地图,在月光下展开。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标注得极为详尽,但缺了另一半,根本无法确定地图所指的具体位置。

王若初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这画的是什么?”

“武陵秘境。”沈青山说,“据说那里面藏着上古时期某位武学宗师留下的传承,也有人说是某个失落的朝代的宝藏。我师父临终前把这半张地图交给我,说这半张地图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绝不能让镇武司得到。”

“镇武司为什么要得到这张地图?”

“我不知道。”沈青山摇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但赵寒渊为了这张地图屠了我满门,还杀了我师父、师兄、还有……”他的声音微微一滞,“还有我的红颜知己。”

王若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找到武陵秘境,找到另一半地图,查明这张地图背后隐藏的秘密,然后替青山剑派报仇。”沈青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若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一个人,能做得到吗?”

沈青山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知道,他必须去做。

师父说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山常在,水长流。

只要他沈青山还活着,青山剑派就不会真的消亡。

“我帮你。”王若初忽然说。

沈青山微微一怔,转头看她。

王若初迎着月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我是个大夫,你受了伤总得有人治。而且……”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在指尖转了个圈,“我爹还教过我一些别的东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沈青山看着她手里的短笛,又看了看她清亮的眼眸,沉默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月光下并肩坐在大石头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前方是茫茫夜色中不可预知的未来。

沈青山再次取出那枚玉质令牌,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令牌背面的“玄武司”三个字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乎隐隐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他忽然注意到,令牌的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近看去,那行小字写着——

“持此令者,可入玄武司。司有九层,层有九关。过九关者,得天下秘。”

沈青山将这行字默念了三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赵寒渊说师父欠了债,莫非就是指这枚令牌?

如果持有这枚令牌就能进入玄武司,那师父为什么不自己去?

难道说,玄武司里有什么东西,是师父不敢去取的?

又或者,师父把这枚令牌留给他,本就是给他留下的一条路?

沈青山将令牌收好,站起身来。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的群山,目光坚毅。

“走吧。”他伸出手,将王若初从石头上拉起来。

“去哪儿?”王若初问。

沈青山回头看了一眼清风镇的方向。

那里有他藏身的医馆,有他养伤的七日,也有他第一次与镇武司正面交锋的记忆。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去玄武司。”沈青山说,“我要查清楚,当年我师父和镇武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若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踏着月光,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向南方走去。

身后,清风镇的灯火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前方,是茫茫无尽的江湖。

是刀光剑影,是恩怨情仇,是未知的险境与深不可测的阴谋。

但沈青山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只要他还活着,青山剑派的根就还在。

只要他的剑还在,这江湖上的公道,就还有人来讨。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夜风送来了远处山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在天地间回响。

仿佛是在为一段新的江湖故事,敲响了序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