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岭。
大雪。
一个身穿灰衣的青年从山道上滚落,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在积雪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叫沈惊鸿。
三日前,他还是江湖中人人称道的“惊鸿剑”,师承苍梧派掌门沈鹤亭,以一套“流云十九剑”名动五岳盟。三日后,师门覆灭,师父惨死,而他经脉寸断、武功尽废,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被人从山上丢了下来。
有人在追他。
不,不是人,是幽冥阁的杀手。
沈惊鸿咬牙撑起身体,口鼻间满是血腥气,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远处的火把却越来越近——那是追兵,少说有二十人,个个都是幽冥阁的精英杀手。
“跑啊,沈惊鸿。”黑暗中走出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中年人,面庞瘦削,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你师父临死前把毕生功力渡给了你,就指望你活下去替他报仇。可惜啊,经脉都断了,传再多功力也不过是废人一个。”
他叫赵寒,幽冥阁的副阁主,这场血洗苍梧派的真正操刀手。
沈惊鸿记得赵寒的脸,因为三日前赵寒就是带着这批人闯进苍梧派的山门,一路斩杀了三十七名弟子,最后站在沈鹤亭面前,微笑着将一柄漆黑的短刀刺入他师父的心口。
赵寒杀沈鹤亭只用了三招。
而沈鹤亭临死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一生修炼的“天罡真气”灌入沈惊鸿体内,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活着”。
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
“我师父说让我活着,没说让我逃。”沈惊鸿撑着断裂的长剑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却脊背笔直。他直视赵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有痛,唯独没有惧。
赵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趣。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人,居然还敢直视本座的眼睛。”
“杀你不需要经脉。”沈惊鸿说。
话音刚落,他动了。
没有内力加持,没有剑法章法,沈惊鸿纯粹依靠肌肉的本能记忆,将手中断裂的长剑刺向赵寒的咽喉。
这是他人生中出过最慢的一剑,也是最没有力量的一剑。
赵寒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微微侧身,一掌拍在沈惊鸿的胸口。
“砰!”
沈惊鸿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一棵枯树上,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那种疼痛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赵寒慢步走向他,声音平淡得像个教书先生在念课文:“你可知道本座为何要灭你苍梧派?”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在用仅存的力气想一件事——师父临终前的那道真气。
那道真气灌入他的体内后,就被他断裂的经脉堵在丹田里,像一个装满了水却打不开口子的瓶子。他试过无数次去冲击经脉,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只留下一身伤。
可现在,当赵寒的那一掌拍在他胸口上时,沈惊鸿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是经脉。
那层堵了三天三夜的壁障,在赵寒的真气冲撞之下,轰然碎裂。
“轰——”
一股磅礴的真气从他丹田中喷薄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他刚刚重开的经脉疯狂涌动。那是沈鹤亭修炼了四十年的“天罡真气”,每一丝都浸润着苍梧派千锤百炼的内功心法,此刻终于在他体内自由流转。
赵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沈鹤亭的内功,厚重如山岳,浩荡如江海。
“这不可能……”赵寒低声说,“你经脉已断,怎么可能……”
“经脉断了,可以重接。”沈惊鸿慢慢站直身体,身上的伤口在真气的催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重新拼接归位。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擦亮的寒星,有冷厉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多谢赵阁主。”沈惊鸿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若不是你这一掌,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打通经脉。”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刃上涂着剧毒,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你以为有了沈鹤亭的内力,就能赢我?”赵寒冷笑一声,“他那三脚猫功夫,在本座面前也不过是多撑几个回合罢了。”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形陡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沈惊鸿的身后,短刀斜刺,直取后心。
快,极快。
赵寒的轻功在整个幽冥阁都排得上前三,这一刀更是毫无征兆,换了任何一个高手都难以躲闪。
但沈惊鸿躲开了。
不是躲,是挡。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回头看,手中断剑向后一摆,剑尖恰好抵住了赵寒的刀尖。
“当!”
火星四溅,赵寒连退三步,虎口被震得发麻。
而沈惊鸿纹丝未动。
“你师父的天罡真气,以纯阳刚猛著称,最克幽冥阁的阴寒功夫。”赵寒的脸色阴沉如水,“当年你师父尚且压不住我,你这三天都不到的功力……”
话说到一半,赵寒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发现沈惊鸿体内的真气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运行——那天罡真气在沈惊鸿体内转了一个大周天之后,竟然开始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真气数量在成倍地增长。
这不是沈鹤亭的功法。
“你到底是谁?!”赵寒厉声问道。
沈惊鸿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师从苍梧派沈鹤亭,学的是流云十九剑。这套剑法的最后一式,叫作‘醉梦行’。”
“醉梦行?”
“我师父说过,这套剑法的真谛不在于剑,而在于人。当你把一切都放下,把生死置之度外,你就能达到一种‘似醉非醉、似梦非梦’的境界。在那个境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沈惊鸿闭上眼睛,手中的断剑缓缓举起。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身体在微微摇晃,像是喝了酒一样。但赵寒知道那不是醉,那是一种超越常人的心境,是剑客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的至高境界。
他见过一次这种境界。
二十年前,武林中有一位绝世高手叫“剑痴”白无常,他以一人之力挑战五岳盟十大高手,最终十招之内尽数击败。白无常出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似醉非醉,似梦非梦,整个人的存在都变得虚无缥缈,让人无从捕捉。
而白无常,正是沈鹤亭的师叔。
“该死!”赵寒咬牙,身形暴起,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奔沈惊鸿的面门。
这是赵寒的绝招,“幽冥斩”。
这一刀蕴含了赵寒毕生修为,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他曾经用这一刀斩杀了少林派的罗汉堂首座,也曾经用这一刀逼退了五岳盟的盟主。
一刀既出,鬼神不留。
然而沈惊鸿只是微微侧身,手中断剑轻飘飘地递出,像是风吹过柳条,像是水漫过沙滩。
那一剑没有力量,没有速度,没有方向。
但它偏偏就挡在了赵寒的刀锋面前。
“噗。”
剑尖没入赵寒的右肩,短刀脱手落地。
赵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他感觉自己刚才那一刀砍进的不是人体,而是一团棉花,所有的力量都被卸掉,所有的攻击都被化解。
“这不是流云十九剑……”赵寒的声音在颤抖。
“是。”沈惊鸿拔出断剑,鲜血从赵寒的伤口中喷溅出来,“这是流云十九剑的第十七式,‘云深不知处’。我师父说,这一式只有真正领悟了醉梦行的人才能施展。”
他一剑快过一剑地刺出,剑影翻飞如落英缤纷,每一剑都带着天罡真气的纯阳之力,灼热的气息在空中弥漫开来,将赵寒的阴寒功力层层瓦解。
赵寒连挡十七剑,挡到第十八剑的时候,他的右腿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你会后悔的。”赵寒咬着牙说,“幽冥阁不会放过你。你杀了本座,幽冥阁主会亲自出手,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惊鸿低头看着赵寒,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我师父死的那天,幽冥阁的杀手告诉我一句话——江湖上欠的债,终究要还。”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如水,“你们欠苍梧派的债,我今天先收一部分。剩下的,我会一个一个找回来。”
手起剑落。
赵寒的尸体倒在雪地上,鲜血在白雪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剩余的杀手见副阁主被杀,纷纷四散奔逃。沈惊鸿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任大雪落在肩头。
他看着远处苍梧派山门的方向,那片曾经青山绿水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残垣断壁和袅袅青烟。
“师父。”沈惊鸿低声说,“我会让幽冥阁付出代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从冷厉变成了温柔,因为那是沈鹤亭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听他说的话。
沈鹤亭收沈惊鸿为徒的那年,沈惊鸿只有六岁,是个被遗弃在苍梧山脚下的孤儿。沈鹤亭把他捡回来,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武功剑法,把他从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孩子,教成了名动江湖的“惊鸿剑”。
那些年,苍梧派的晨钟暮鼓,山中四季流转,师父的叮咛和教诲,师弟师妹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沈惊鸿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
而现在,这些记忆都化作了一个字——仇。
“师父。”沈惊鸿擦干脸上的泪和血,转身向山下走去,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你让我活着,我就好好活着。但活着不能没有意义,你的仇我来报,苍梧派的仇我来报。幽冥阁欠的债,让他们十倍奉还。”
身后,寒鸦岭的风雪越来越大了,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
但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复仇之路。这条路不会好走,幽冥阁高手如云,阁主更是武功深不可测,以他现在的实力,远非对手。
但他不怕。
因为他体内有师父四十年的天罡真气,有流云十九剑的至高心法“醉梦行”,还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那些辜负了正义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雪越下越大,沈惊鸿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远处,苍梧派山门方向的青烟还在升起,似乎在为他的远去而送别,又似乎在为他而守望。
沈惊鸿知道,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回到这片山,重建苍梧派,让师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体内天罡真气的运转速度忽然加快了数倍,经脉中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似乎有一层新的壁障正在松动。
流云十九剑第十八式——“踏碎凌霄”。
那需要天罡真气修炼至大成境界才能施展的至高杀招,似乎正在向他敞开大门。
“幽冥阁,等我。”
寒鸦岭的雪地上,只留下沈惊鸿渐行渐远的脚印,和赵寒冰冷的尸体。
一夜之间,苍梧派的“惊鸿剑”从废人变成了绝世高手。
江湖的风向,正在悄然转变。